穿过黑冷面具,亓穹琥珀眸光打量在临君北的脸上。
与他做了无数世的对手,今日,终于要和解了。
“我问你——阿、木、在、哪儿?!”
亓穹的沉默愈发激起了临君北的愤怒,咬牙切齿地再问一遍,字字如诛。
甚至忘了身后那个一身红嫁衣的女子才是他此刻真正该关心的对象。
得了临柯尧的命令,贺子予加王府几大侍卫高手已将亓穹围住,就待捉拿。
只是还未及他们动手,亓穹巍峨如山的身躯突然一震,整个人撑不住地单膝跪地,一手抓上临君北的手臂找支撑,甚至将临君北亦拽得蹲下身去。
强压下胸腔中翻滚的血涌,抬眸看着满脸担忧的临君北,拼尽最后的力气坦白:“阿木……才是你真正……遗忘的女子,她是……你的王妃。”
此言在临君北面上掀起惊色狂澜,眸光震荡,揪住其衣领的手不由攥紧:“什……什么?”
临柯尧万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压下的秘密就这样被一个诡秘面具人轻易捅破,心生怒意,但更主要的是千万不能让阿北再记起颜儿。
“贺子予,还等什么,将这诡计多端的恶徒拿下!”
“谁敢!”
然令刚下,贺子予正欲出手,临君北突然寒声制止!
所有人都在骗他!
既然到这一地步,他偏就要求一个真相!
这一呵斥下,谁也不敢再动,甚至连临柯尧亦落了沉默,只因他太了解这个儿子。
亓穹将临君北的手臂握得愈发紧了:“你与生俱来的寒毒、你的二十六岁之劫,其实……都是我一手造成,颜儿为了救你……把她的心……给了你,这一世……又是你赢了……”
临君北的脑袋突然被此言炸得嗡嗡直响,却只有一个声音直击他所有的神经:颜儿为了救你,把她的心给了你。
身子颓然一跌,揪住亓穹的手突然收回,紧捂上左胸,为何心如此疼!
不由自主地将阿木的容颜与身影嵌入那些所有在心中、梦中出现过的画面,为什么在这一刻,竟然如此契合!
颜儿……阿木……木兮颜!
“她叫木兮颜对不对?”
眸子蓦然猩红,再度揪起亓穹的衣领,逼问:“她叫木兮颜对不对?!”
听他说出这个名字,所有人无不震惊!
自从抹除其记忆后,再无谁会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他如今却能准确无误地说出,莫非他的记忆恢复了?
亓穹点头:“永远……莫要负她。”
似做临别叮嘱,言毕,却突然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闪至临君北身后。
临君北因陷入真相的震惊之中,一时不察,待其反应过来转身看时,越过黑衣亓穹,纳入眸中的是凤冠霞帔的大红女子!
盖头已经揭下,上了精致妆容的美颜突然现了诧骇!
顺而往下,手中金簪已经插入亓穹左胸内!
临君北惊寒,扬袖一掌将其劈开,却不料“苏烟儿”亦同时抽出金簪,直将亓穹的黑冷面具划成两半!
那张美如冠玉之颜、那张与临君北一模一样的容颜,顷刻现在众人面前!
惊愕之声、吸气之声、议论之声,齐齐沸腾。
临君北不敢相信,缓缓绕于其身,那张脸也一寸一寸进入视线,待行至其正前面时,端看脸,犹如照镜子,当真与自己一模一样!
鲜血已经溢出唇角,在那张绝美面上留了最妖冶的红,伴着隐隐而出的笑,摄人心魂,也魅惑众生。
胸腔中,最后一缕冰神石心也已飘散,自己该回到临君北……如今该是颜儿身上了。
“临君北……从今往后,你与我……再不分输赢。”
我也再不是你的影子,就是你。
眼眸渐渐阖去,整个身子已再无力支撑地往后倒去。
震惊回神,临君北就着他坠落的身体蹲身将他接住:“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与我……一模一样?!”
自己并没有孪生兄弟,怎么会这样!
“颜儿……在府外的……马车上。”
这是亓穹的最后一句话。
此言刚落,气息再无。
然后,他的身体似星星落落的火点,开始凭空消散……
“苏烟儿”已经被叶司聿拿下,见到此幕,突然不顾利剑在颈,直冲过来跪在亓穹身旁,紧紧握上其已经渐散的手,哭泣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她明明是要杀临君北,为什么他要来替他挡下!
众人自然疑于其行径,刚刚她那金簪明显是冲着四皇子去的,她苏烟儿为何要刺杀四皇子?!
仿佛只在须臾之间,亓穹的身体就这般凭空消散得无影无踪,好似刚刚一切都只是梦幻。
可这大乱的婚礼现场,又哪是不切实际。
临君北呆怔片刻,突然起身往府外冲去!
他说……颜儿在府外的马车上!
王府大门外,当真有一辆雅致的马车,驾座处无人,车门和车窗皆关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围来看热闹的百姓不少,府里的人亦几乎全部跟了出来,合形成了一个大圈,马车独独停在中央,唯临君北一人行步靠近。
踏上车凳,最终站在马车门前,颤抬着手,缓缓推开。
有一个静躺于车内的身影寸寸入眼,是阿木!
太过惊喜,是终于见到她的惊喜,是知道一切真相的欣喜,原来自己的感觉没有错,当真她才是一直出现在自己心中梦中的人!
可是傻瓜,谁要你换心救我!
悲悯之痛再也忍不住,弯身步入车内,跪于不高的小床旁边,颤手勾勒上那苍白而消瘦的睡颜轮廓。
“颜儿……颜儿……”
口中一遍遍唤着,终是忍不住,埋头在她肩处,心酸眼酸地流起泪来。
换心之术后,木兮颜一直在昏迷,至今未醒,许是爱人哭泣牵动了她,眉心竟隐隐动了动。
不过片刻便无痕,还在昏迷中。
临君北是男子汉,并非轻易流泪之人,却当真见不得所爱之人受一丁点苦,更何况颜儿为自己付出的是心,是命呀!
时间过了许久,才见临君北自马车内出来,此时怀中已多了一人,当真是曾在王爷重病期间薨逝、又传在康阳出现过的镇北王妃!
于他而言,爱人比绝世珍宝更珍贵,所以抱得很轻柔小心,行在门口众人自动让出的道上时,停了片刻,对叶司聿命令:“将府中亲事之喜一律撤掉!”
后又看向官少郇:“你跟我来。”
说罢,抱着木兮颜径直入了府。
*
府中下人行事很迅速,不出半个时辰,所有为婚礼准备的喜庆之物皆撤得半点踪影不见。
王妃当真还活着!
这是绝大多数不知真相之人近来收到的最大的惊喜!
当然,更惊喜的是,王爷和王妃还能再续前缘!
临柯尧并不急着回宫,且先不说突然被亓穹送回来的颜儿,就她“苏烟儿”敢当着自己的面行刺阿北这件事,他也得好好跟她算算!
只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掌控。
本欲拿“苏烟儿”来问话,结果“苏烟儿”手握金簪刺进自己的胸膛,自杀了。
命人去将苏烈带来,结果执令之人还未出府门,苏烈自己就急匆匆地跑来了,直接跪在临柯尧跟前请罪,只道烟儿遇害,今日的新娘是有人冒名顶替!
临柯尧惊于此!
贺子予已率先去检查那具着大红嫁衣的尸体,发现其耳侧有异,捏上顺而揭开,才惊觉此人戴了一张临摹成苏烟儿模样的人|皮|面具!
而揭下人|皮|面具那一刻,他更惊诧,楼断雪!
临柯尧已经近前来看了,他知道这楼断雪真实身份是飒北公主,没想到这人不但在飒北行馆一战中活了下来,如今更是杀害重臣之女,潜入镇北王府欲刺杀他的阿北!
当真是该死!
既是真相大白,苏家无过,反而遇了奸人迫害,自当予以安慰。
临柯尧命宝全去安排厚葬苏烟儿,并按礼给予苏府慰问。
他得留在王府,等南苑那边的结果。
*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南苑偏殿内的灯火一直未熄,临君北这几日也未出过南苑,只没日没夜地守在木兮颜身边。
官少郇已经将所有事情的始末全部告诉了他。
心里一遍一遍地自责,又一遍一遍地为颜儿疼惜,自己既然选择拿命为她换解药,便是希望她好好活着,可这傻丫头为什么要为自己换心,还不让自己知道,甚至狠心地让官少郇抹除自己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傻丫头!
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几日夜未眠,又时不时落泪,眸子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只一直看着床榻上眸子紧闭的人儿,有些失了神。
直到一声糯糯的“嘤”声将他拉回。
人儿醒了,他激动地想抱她,却还是忍了下来,只静立在床边,淡眼看着。
木兮颜感觉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全是她与阿北的点点滴滴。
眸缝间隐隐有光浸入,睁开看时,这熟悉的环境猛然刺在她心上!
不过瞬间便淡然下来,侧头见到床边之人,有些怔神。
自己竟然还活着。
“你不用费尽心思做这些,你终究不是阿北,我也终究不会长活。”
之前浑浑噩噩陷入昏迷,她以为终是到了自己的死期,没想到还有再醒来之时。
咬伤的舌头还疼,身子亦乏力得紧,特别是心脏处,隐隐钝痛,怕是冰神石心几近无存了吧。
回正脑袋,呆望着床顶水蓝色帷幔,有些失笑:“你倒是细心,连这帷幔的颜色都能选得与阿北布置的一模一样,他喜欢淡水蓝,有好些衣袍都是那颜色……”
说到此,突然又扭头看向一直立在床边的“亓穹”,上下打量:“连衣裳都一样……你说过不想做他的影子,除了黑色,还有许多色彩可供你选择,又何须什么都追求跟他一模一样呢?”
许是知道自己的生命就快到头了,也许是那长长的梦境让她太过思念阿北,不由跟“亓穹”唠叨得多了。
“你心里既然如此放不下他,又为何要离开他?你可知他也许根本不想让你将心换给他,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临君北知道她把自己当成亓穹了。
此时,他想以亓穹的身份跟她谈心,这样她才可以无防备地倾诉。
他想听她的心声。
木兮颜笑得轻盈,说来也怪,这一觉醒来,身体虽仍有些疲乏,但精气神却好了许多,能平和地跟人聊天而不喘了。
“可我也想让他好好活着呀。”
既是相爱入骨,又哪里舍得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自己面前。
“而且……离开并不代表放下,只是希望他在没有我的生命里,能同样活得精彩。”
尽管自私,可他必然是能好好活着,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