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论功封赏

闻声看去,叶司聿和宁郜急忙跪礼:“参见皇上。”

临君北惊于来人竟是父皇,亦匆匆作礼。

临柯尧着了一身藏蓝色滚边龙纹锦袍,身边仅跟了宝全和暗卫司荼,免了众人之礼后,他拉过临君北细细打量:“听说温子书挟持了你,可有碍?”

面上语间尽是一个老父亲的担心和关心。

临君北摇了头,倒是对父皇的突然出现倍感好奇:“父皇您怎会突然来康阳?”

恢宏高立的阔面城楼前,哪怕是一国之君,也终究显得极为藐小。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临柯尧望着夜下阴沉的康阳良久,独独感叹了这一句。

如果温子书早点表明身份,或许会是另一种结局……只可惜他终究是选择了最毁灭性的办法。

仇没复成,黎家也彻底绝了后。

临君北明白父皇的感叹便是答案,如今与九黎有关的一切阴谋皆已尘埃落定,也无需再深究,倒是一直困扰自己的记忆空缺……以及救阿木,才是眼下最重要之事。

“父皇,儿臣命中的疑惑,还请您解答。”

他在等他的答案。

担心了数月,阿北的注意终究还是落到了此事上。

临柯尧完全没想到阿北和兮颜两孩子会在渭县相逢,更没想到阿北会为了救兮颜,甘愿受温子书的要挟而入狱,刚刚更是不顾性命地跳城楼相救。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告知真相!

兮颜将心给了他,有意避开他,就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一旦让阿北记起所有与兮颜有关之事,他不怀疑深爱兮颜的阿北会抛下一切舍命相随。

“她是苏尚书之女苏烟儿,你与她曾在飒北相逢,回京后你们俩多有相处,后来互生好感,她也曾在王府住了一段时间,在你治疗寒毒期间,她夜以继日地照顾你,只是醒来后你失了部分记忆,且恰都与她有关,她一时伤心,大病了一场,也是近来才见好转。”

如今防止他记起兮颜的最好办法,就是安排另一个女子进入到他的生命之中。

虽然这对阿北和兮颜、甚至苏烟儿,皆不公平,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兮颜拿命的付出毁于一旦,更不愿再受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之所以选苏烟儿,不过是因她的名字与“颜儿”近同,不易让阿北生疑。

“那阿木呢?”

临君北是相信他父皇的,纵然这番解释他无力判断……或者记忆中全无任何存在,他也信他。

只是模糊在自己记忆和梦境中的女子当真不是阿木,心底腾升起了冰凉凉的失落。

“这都怪父皇擅作主张给你安排了冲喜之亲,不仅伤害了你,也伤害了苏烟儿。”

为防漏馅,早前官少郇便给叶司聿通信冲喜王妃这一谎,自己自然也就知道。

不于此事上再多纠缠,只宽慰道:“放心吧,为父会派人去查黑衣人的踪迹,也会救下阿木,如今你要做的,便是忙完康阳余事后赶紧回京去看看苏烟儿,听闻你来了战场,她可是担心得很。”

苏尚书克己奉公,中心耿耿,苏烟儿虽是庶女,但也是德才兼备,蕙质兰心,能与阿北结好,也算是一桩良缘。

临君北心里有些乱,是莫名其妙的烦躁,听了父皇之言,也只眉目不展地轻点了头。

*

被温子书挟持着自城楼上摔下去,木兮颜自知必死无疑。

所以此时醒来,也只以为自己是到了阴曹地府。

不过地府这装修风格倒是不差,还能给鬼魂睡床,待遇也不错。

欲翻身起来,才觉身子很虚弱,喉咙亦是疼得厉害。

瞬间起了警惕,自己还活着!

“醒了?”

有深沉闷重的声音响起,侧头寻去,才发现内室门处靠立着一个黑影。

然见清其面目,木兮颜腾地坐起:“亓……咳咳……咳咳咳……”

刚欲吐字,喉咙刺痛干涩,以至猛咳起来!

是长时间被温子书掐喉挟持过后的结果。

随着猛烈咳嗽,血腥之气自胸腔中翻涌而上,口中突然冒出一阵腥甜,挪开捂着嘴的手看时,掌心已是一滩红血。

连苍白的唇也因血的附着而妖艳。

这时,有手提着一只碗伸到她面前,自指缝可见碗中黑黢黢的,还有浓烈的药味儿。

“喝药。”

亓穹言简意赅,由于面具遮挡,看不清其表情,那声音也是冷冷冽冽。

不理会他递来的药,木兮颜虚坐在床上,缓了许久才勉强能言:“要杀便杀。”

反正自己离死不远,也没必要再这样苟活着。

“毒药已经递到你面前了,不是杀你是干嘛?”

亓穹冷讽。

木兮颜:“……”

果然,都说蛇鼠一窝,楼断雪毒如蛇蝎,她这主子能好到哪里去!

相比于温子书,落在这诡谲的面具人手上才当真是无活路,她也确实没有活下去的欲往……或者必要了。

一把托过还递在面前的“毒”碗,想也不想,仰头咕噜几口悉数入腹,随即将空碗丢给他,倒在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蒙住,等死。

亓穹将药碗接住,若是摘了面具,必然能见他此时的唇角勾了浅淡的弧度。

立在床前盯着被子看了小会儿,未有一言,转身离开。

许久,木兮颜实在憋不住了,一把推开被子!

她没被毒药毒死,反倒被自己拉被子盖着憋死……毒药?

似想到什么,轻怔之后,忙抬起刚刚溅了“毒药”汁的左手轻嗅,顷刻便知自己喝的哪是什么毒药!

这亓穹会好心到救自己?

天大的笑话!

只怕一如温子书,想捏住自己来行使阴谋、要挟旁人罢了!

既然已经入了虎穴,她倒要看看他那副面具之后,到底是怎样一张诡谲的脸!

又打着怎样的阴谋!

刚欲掀被下地,又有脚步声进来,是一个清秀的小女子,看模样不过十四五岁,手上端着一叠衣物。

行至床前,给木兮颜恭敬拜了礼后,道:“这是我家宫主特意为姑娘准备的衣裳,奴婢替您换上。”

木兮颜抬手止了,眸子一转,突然开口:“你家宫主是什么人?他为何整日带着一张黑面具?还有,他行踪诡秘,机关算尽,到底在谋划什么?”

如今对东凌、对阿北的一切祸患均已拔除,唯独剩这个诡秘的面具人!

“宫主说了,姑娘若想知道这一切,可亲自去问他。”

小婢女倒是回得利索。

看样子在她口中也套不出任何线索,木兮颜不为难她,自己拿过衣裳三两下穿上,对着她道:“走吧,带我去见他。”

然……

“宫主有事出去了,姑娘若想见他,恐得等些时日。”

“你……”

木兮颜有气。

“奴婢名为红茹,自今日起便伺候姑娘,姑娘有何吩咐,尽可告知奴婢。”

这小丫头倒是进退有据,也不露怯。

不知亓穹的“有事出去”是真是假,但小婢女既然这般说了,怕也是当真见不到他。

也好,趁这些时日好生调养一番,待后面与亓穹正面交锋时,即便杀不了他,也必然要想办法弄清他的阴谋!

*

康阳一战过后,来自叱贠、飒北、九黎的威胁皆已摆平。

大国相争,东凌虽无心引战,但也逃不出一些野心家、复仇者的阴谋,许是一心为民之故,终是成了最大的赢家。

离开康阳前,临柯尧亲自去见了一直被沈序汀囚禁的康阳王,将康阳的管辖之任重新交到他手上。

沈晋完全没想到皇上不但未追究自己纵子叛国、丢却兵权的重大失职,反而还让自己复官复职,恩礼并重,毕竟康阳八万大军落到温子书手中,有一大半是自己纵子无度导致的。

沈序汀再如何混蛋,也终究是自己的儿子,是沈家独苗。

说到底,康阳之乱,叛变的又何止汀儿,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何尝不是叛国。

这些内幕,临柯尧早已查清,而他之所以还重用沈晋,不过是因他相信经历此次战乱后的施恩,于沈晋而言无异于重生之德,必然会收获他更大的忠心。

事实也确是如此。

*

待康阳事务处理好后,众人连同征战之军回到京城已是在二十余日之后。

此一战发生了太多众人意想不到之事,四皇妃竟然还活着,可四皇子爱她至深,为何不将她带回?

还有贺家兄妹,谁都没想到四皇妃身边的傀儡杀手才是真正的贺子予,而叱贠国公主、六皇子的侧皇妃叱尤吟心竟是贺家女贺灵叶!

以及当年贺虢章“叛国”的真相,九黎被灭的真相!

原来这背后最大的阴谋推手,竟然是飒北皇帝辜秉侯!

不过如今也算是恶人有恶报,自其因遇刺而变成活死人后,飒北没有可以站出来主事的皇子,被几大宫妃争相夺权,再搅入个别野心勃勃的朝臣,如今几乎是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最为震撼的是,皇权的诱惑力太大,为了坐上那高位,辜秉侯已经在深度昏迷之中被人割了头颅!

飒北再这样下去,只怕也是岌岌危矣。

自从阿木被亓穹劫走后,临君北和杀影皆未放弃调查,然月余已过,仍无半点线索。

临柯尧怕儿子在兮颜之事上越陷越深,于是特意给他安排了很多政务,同时还给他制造了不少与苏烟儿相处的机会。

私下里,他也召见了官少郇,要他想办法确保阿北有关兮颜的记忆确实被抹除干净,且永远也不可能再恢复!

纵然知晓兮颜命不久矣,可一想到她落到神秘恶人亓穹手中,官少郇还是担心得很。

至于皇上的叮嘱,事已至此,他只能对不住阿北。

*

康阳一战能大获全胜,少不了领军者谋划得当,以及众将士戮力一心,自当论功封赏。

再就是当年贺家冤案,在这件事上,临柯尧算是彻底的帮凶,心里满愧自责,于是亲自召见了贺家兄妹,以最真诚的态度向他们致歉。

即便如今真相已明,杀影和叱尤吟心还是过不了心里对东凌有恨这道坎儿,可皇帝放得下身段给他们道歉,多少还是让他们心里好受了些。

阴谋袭下,谁都无法逃脱,好在贺家背负了近二十年的叛国之名,终于可正。

次日朝堂上,临柯尧宣杀影和叱尤吟心觐见,当众为贺虢章平反,追封其为靖国公,追封贺夫人为靖国公夫人,赐忠烈祠,同时正式为杀影正名贺子予,敕封为护国侯,任职禁军统领,为叱尤吟心正名贺灵叶,赐异性公主之爵,整修并归还当年的贺府。

对此平反及追封、封赏,众朝臣完全赞同,贺子予与贺灵叶背负了二十年的仇与怨,在这一刻,也算是彻底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