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失忆初逢

四皇子回归朝堂,于众朝臣而言乃定心之喜,纷纷恭贺。

此前听传闻说四皇子悲痛于四皇妃离世,恐命不久矣,这才数日不见,不仅人无恙,似乎也见不到其面上有何悲伤,只怕是与皇上下令禁谈四皇妃有关。

历经重重磨难,闯过命定死劫,此次四皇子归来,只怕太子之位必属之无虞了。

时至如今,他也是众臣心中太子的不二人选。

今日早朝所议主题乃康阳城之患,温子书坐镇指挥,贺子予领兵攻城掠地,康阳城临近已有不少县城沦陷,为贼军所抢夺。

因所掠城池皆为十八年前九黎国所有,里面百姓大部分属九黎旧民,如今有人带领复国,可谓是一呼百应。

里应外合,城池沦陷得自然极快,甚至有好几个县令在护城过程中遇害。

在东凌国殇这两个多月里,对方瞅准了时机,可谓势如破竹,如今想要彻底拔除,恐得下一番功夫。

对解决此患,有人提议直接领兵攻城,彻底清除九黎余孽;又有人提议以讲和为主,不让东凌百姓受此牵连;还有人提议效仿解决飒北之危,派人潜入康阳刺杀温子书、贺子予等反贼。

一时间,朝堂讨论声四起。

最终,众人皆将目光投向四皇子,临柯尧亦不例外,想看看他是何意见。

临君北的意见很简单,温子书虽夺了康阳及周边几个县城,但整体而言还在东凌城池的包围圈内,立即下令临圈各东凌州县严防死守,不得再给温子书夺城之机。

同时对那些有反东凌倾向的九黎旧民,悉数赶出东凌领域,这样一来,他们必然会流向温子书拿下的城池。

难民涌入,便相当于插|进一把无形的利剑,若安置不妥,随时都可能暴|乱。

内部加压,外部封锁,同时调兵驻扎在康阳城外,一来想办法保证被侵占城内东凌百姓的安危,再者寻机突破叛贼防线,一举攻城。

对此策略,众人附议,要是能再安插密探潜入康阳城,来个里应外合,最好。

于是经过一上午的朝堂众议,对康阳九黎反贼一患,临柯尧下旨各邻近州县做防,由节度使亲传圣旨,同时调派策勇军直赴康阳城外驻扎,时机一到,进攻夺城。

退朝之后,临君北让临亦珩同他一道去御书房见父皇。

他请求亲自去被占领的县城走一趟,然后潜入康阳摸摸情况。

此请直接被临柯尧和临亦珩双双拒绝,只道他大病刚愈,不可冒险。

就算要去,临亦珩同样可完成。

临君北却言,康阳城和贺子予带走的禁军中皆有自己的眼线,临亦珩去了无济于事,而且就是因为自己大病刚愈,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府中静心调养,暗中离开就不会有人怀疑。

在这一点上,眼下的临君北确实占优势,可临柯尧和临亦珩皆担心他的身体。

如今没了寒毒缠身,除了重病一场导致其有些清瘦外,临君北的身体比以前更好,根本无需担心。

以此为劝,临柯尧只能答应。

临君北告诉临亦珩,自己会制造在府中静养的假象,为防温子书的人探得情况,需得他每隔些时日便到王府走一趟,也是打消外人的怀疑,防止泄密。

临亦珩明白,自也同意。

待商定后,临君北和临亦珩一道拜别父皇,离开。

一路上两兄弟本是并肩而行,有说有笑,只是下了殿前石阶没行多远后,临君北突然驻步。

临亦珩走了两步才发现四皇兄未跟上,回身看时,只见他亦回身盯着后方。

“怎么了?”

他回到临君北身旁,问。

临君北眉目轻凛,无言,为什么他在心里看到了自己穿过刀光剑影走来的一幕。

那是旁人的视角。

还有……混沌的画面中,似乎又有那个看不清的女子身影。

抬手揉着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可是哪里不舒服?”

见他这般,临亦珩紧忙扶上。

临君北收手,侧头看他:“我昏迷期间是不是曾伤过脑?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记忆不完整,好似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或者人。”

可细想来,除了昏迷的两月记忆空白,其他的皆是齐全的呀,就连宫变那日喝下鸩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听四皇兄有这样的疑问,临亦珩略惊,但也片刻便无痕:“皇兄你自受伤昏迷后便一直卧病在床,怕是一些治疗的后遗症,或是幻觉吧。”

四皇兄对四皇嫂的执念,终究是太深。

“当真是幻觉吗?”

临君北再度呢喃。

阿聿说是幻觉,阿郇说是幻觉,如今亦珩也说是幻觉。

也许……当真是幻觉吧。

“没事了,走吧。”

虽依旧有疑,但无任何根据,临君北也不好再追问。

之后两兄弟各怀心思,一道离开。

*

刚恢复上朝没几天,四皇子染了风寒导致才康复的身子又落了病症,不得不继续在府中休养。

皇上因心疼四皇子,直接命他好好呆在府中静休调养,每隔几日要么亲自去王府看他一趟,要么让六皇子代为前往,很长时间,朝堂上皆不见四皇子的身影,但他的政见偶尔会被六皇子代传,倒也未引起众人怀疑。

*

临君北此行仅带了官少郇和宁郜前往,叶司聿和康伍需留在王府替自己打掩护,同时监视依旧自以为不曾暴露的曲如卿。

经过半个多月的跋涉,再有两三日便可到达康阳城。

此时天空响雷阵阵,黑云压境,怕是暴雨将至,三人打算今夜便在这渭县落脚。

因这几日着急赶路,临君北心有隐隐犯痛之感,官少郇给他把了脉,身体并无大碍,但担心长途劳累当真导致旧疾复发,于是入了县城后便一直留意医馆,想抓点药给他调理一下。

只怪的是,这城内店铺大多数门窗紧闭不说,街上人也没几个行人。

想来也是了,渭县如今也被叛贼占领,刚刚城门处查得极严,他们也是出钱又出力才敷衍过关。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又是好几道响雷,此时刚入申时,天色却已经晦暗得跟黄昏无异。

一直沿着街道深入,走了约莫一刻多钟,终于见到了点烟火气息。

“安仁药堂。”

官少郇眼尖,发现前方有人进出之所乃一药房。

念后,不由感叹一句:“终于见着一个还开着门儿的了。”

“对面便是客栈,倒也方便。”

宁郜打量四周,补充了一句。

官少郇让宁郜带着临君北先去客栈休息,自己买了药就来。

临君北却道此处百姓出入较多,或可打探些消息,便言一道前往。

于是三人同往安仁药堂行去。

这安仁药堂不大,里面倒挤了不少百姓,说是药房,却更像难民收容所。

三位公子锦衣华服,许是太过突兀,直引来不少目光,且多是带着惊怕的。

柜台后无人,官少郇刚欲唤,便见一头戴儒巾的半百男人匆步过来。

还未待官少郇再开口,那男人突然道:“若当真想占城复国九黎,大可直接去跟朝廷对抗,缘何要不遗余力地逼迫咱这些无辜的老百姓!”

看样子是忍无可忍的爆发。

临君北眉目凝重,倒不是怒于这男人无礼,而是同情百姓的遭难。

“大叔您误会了,我们是路过的客商,因我家公子旧疾复发,想买点药,可进城这一路来就只有您这一家药房还开着门,所以才寻上门来。”

官少郇紧忙解释。

听得是此,又见这三位公子确实谦逊,不似之前来的那些凶神恶煞,掌柜大叔绷紧的神经稍缓下来,略有些歉意,只道:“原来是这样,进来吧,老朽替这位公子把脉瞧一瞧。”

“把脉不必了,”官少郇拂绝,又道,“实不相瞒,在下也是大夫,我家公子的药方我能开,只是需药材罢了。”

掌柜大叔看了一眼临君北,迟疑片刻后点了头,对里面唤了声:“阿木,来帮这位公子抓一下药。”

此声落下,一直在百姓那方弯腰查看情况的女子应了一声“好”,理完手上之事后立身转来。

然下一刻,原本握在手上的帨巾蓦地滑落,整个人怔在原处!

“阿……北……”

言语轻得只可见口型。

同样震惊的还有官少郇和宁郜!

王妃!

临君北本就已不记得木兮颜,见此面也只如见一个寻常人,只是对方那诧异的表情,倒是有些怪了。

不过……那张脸……

“阿木,可是身体不适?身体不适了就休息一会儿,我来便行。”

见木兮颜怔在原地半晌未动,掌柜大叔关心道。

木兮颜尽力压下所有翻滚如潮的思绪,只摇了摇头,拾起地上的帨巾,往柜台行去。

每一步都走得好艰难。

老天为什么要跟她开这样的玩笑,在她好不容易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没有阿北的剩余数月时,在她觉得避开阿北足够远时,却偏偏让他们再遇上……

临君北并未注意木兮颜太久,在她行到柜台后便跟掌柜聊上了,问的也多是渭县的情况。

当初制造王妃假死之象时,宁郜便由官少郇相告,得知王妃以心救王爷,之后独自离开,没想到王妃竟然来了渭县,更没想到天地之大,偏偏让王爷和王妃再度遇上!

可如今王爷的记忆中再无王妃影迹,也只能感叹,当真是天意弄人。

他也去跟百姓交流,看能否打探些情况了。

官少郇负责抓药,柜台前,他紧看着木兮颜,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他……好吗?”

木兮颜根本控制不住,眼泪蓦地滚下,目光一直落在背对这方正与掌柜交谈的临君北身上。

似有感应,临君北突然回身看来,却见女子慌乱地低了头。

就这般远远地看着。

“公子可是认识阿木?”

见他一直盯着柜台后的阿木看,掌柜好奇。

临君北看了好一晌,才摇了摇头:“不认识。”

只是……似曾相识。

“动荡之下,何以为家,苦了的,正是无辜的百姓。”

掌柜感叹。

临君北收回神来,继续与掌柜交谈。

对于木兮颜的问,官少郇点了点头:“如今他……已经不记得你了。”

从刚刚那一面,木兮颜便猜晓是这结果。

不记得也好,这样他就不用去体会失爱之痛。

“你呢?怎会来到渭县?你可知如今的渭县已经被九黎残部攻陷,有复国之念,甚是危险。”

趁临君北不在身边,官少郇小声问。

“机缘巧合吧,”木兮颜看得很淡,仿佛生死于她已不重要,“我本只是路过渭县,恰逢贺子予领兵夺城,之后被困在里面,见这处百姓蒙难较多,便来帮忙了。”

“贺子予见过你了?”

木兮颜浅摇了头:“他杀县令夺占渭县后,留了一部分兵力守在此处,半月之前便已离开。”

言至此,她突然又问:“你们此次来,是为了康阳叛军一事?”

“嗯,”官少郇点头,对她,无需隐瞒,“那背后的人是温子书,据提伽传出的情报,此人应该是九黎皇室遗孤,在东凌的心脏上蛰伏这么多年,必然是奔着复仇复国去的。”

说到提伽,他既担心又欣慰,原来当初她的“背叛”不过是跟临君北合演了一场戏。

待此次解除康阳叛军之患后归来,无论说什么,他也必然要将她追到手!

温子书,这倒出乎木兮颜的预料。

“阿北他……可是哪里不舒服?缘何需要饮药?”

“你别担心,应是旅途劳累导致……导致心有些泛痛,用点药调理一下便可,无大碍。”

木兮颜没再说什么,只转身去抓药了。

柜台这方落了静寂。

直到……

“未有药方,姑娘怎知该用何药?”

临君北的声音。

只一触,木兮颜手猛一抖,暂放于手上盘中的药材顷刻洒出一半。

身子顿住,半晌未动,谁也不见她此刻面上是何等伤痛。

官少郇也被身后的临君北吓了一跳,见势不妙,紧忙圆局:“我刚刚口述了一遍,阿木姑娘记忆好,皆记下了,自然无需药方。”

再动起来时,木兮颜只字未言,只继续抓药。

药抓好包好后递给官少郇。

从始至终,不敢再看临君北半眼。

临君北心里有些不舒服,有点堵咽之感,但具体为何,也说不上来。

情况打探的差不多了,官少郇付了药钱后,拉过临君北便走。

宁郜走在后面,对木兮颜深行一礼。

至此时,木兮颜才敢再看上临君北,目染泪雾。

只是……

行至门口的背影突然转了身:“姑娘,我们……曾经可是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