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有些阴郁,好似压了万千情绪的小儿郎,随时都可能眼泪滚滚。
王府门外,木兮颜的面色比这天色更晦暗,紧了紧披风,踏上车辇,弯腰入内。
管家符叔亲自驾车,一路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今日皇上身体抱恙,免了早朝,所以临亦珩一早便来了王府,临君北在书房与他交代事情,她想趁这空档去一趟太医署,这里名医典籍汇藏,或能查到解阿北寒毒之法。
尽管她万般尝试皆无解,但不至最后,她绝不放弃!
此事还需得皇上应允,所以宫门之前,符叔向守门将士禀明身份,并道四皇妃有事求见皇上,望通禀。
若是旁的女眷,一句求见皇上,必然得门将劝退,可四皇妃不一样,自然匆匆进去禀报。
约莫一刻钟,小将出来,只道里头传了话,要四皇妃御书房见驾。
*
乾正殿,得宝全来禀四皇妃求见,临柯尧拖着沉乏的病体起来,喝下贵妃卢妙妡亲自伺候的汤药后,亦得她伺候着换了衣裳,往御书房去。
自登上皇位至今,裴皇后殁了,嫊儿去了,就连莫静也被杀了,他端端大礼娶的几位女子,如今就剩这卢妙妡了。
帝王之心,孤独之人。
一生为君,看似能掌天下之权,风光无限,可到最后也终究落得个孤家寡人,尝尽孤苦与凄凉。
卢妙妡扶着临柯尧到御书房后,便先行退下,殿门外见了远远而来的四皇妃时,倒是停下步子,等她至身前对自己行了礼,方才离开。
木兮颜心里装满了阿北之事,自不曾留意卢妙妡的怪举,甚至不曾多想卢妙妡这个人……
御书房内,宝全宣四皇妃进来。
踏入殿门,木兮颜想到了当初以联姻公主的身份入宫,第一次在太和殿见驾之时,那时的东凌皇帝眉宇威严,眸光犀利,便是见一眼,也能被帝王那威仪气场给迫得如芒在背。
眼前之景似乎与当日重叠,只是如今的皇帝头发半白,郁结面弱,迫人的威严也仅剩初见的十之一二。
“兮颜参见皇上。”
御案之前,端端跪地,作礼。
临柯尧定眸而视,世人皆言这血眸女子乃天煞灾星,克亲、冲人、煞国……细想来,终究也是一个被世人强加了偏见的可怜孩子罢。
“时至如今,你还称呼朕为‘皇上’?”
他提醒。
木兮颜抬眸疑视,但转瞬便明白,迟疑着开了口:“父……父皇。”
临柯尧很满意,示意她起来,但面上的忧怕未减丝毫:“入宫见朕,可是阿北有事?”
木兮颜忧虑重重,不想再加重皇上的担心,所以隐瞒了阿北昨夜吐血一事,只道:“兮颜今日入宫,是想恳请父皇允许兮颜入太医署借阅名医典籍,看能否寻出解阿北寒毒之法。”
听阿北说,以前他与父皇关系如冰山隔阂,所以从不让宫中御医为其问诊,无论太医或是医典,或能有些法子。
哪怕希望渺茫,她也要一试。
临柯尧知晓这木兮颜会医懂毒,她有此愿,他自答应,于是对着宝全道:“去将朕的御令取来。”
宝全领命,去了里间,出来时手上已端了一个朱红锦盒,临柯尧起身,亲自将锦盒中的物件拿给木兮颜,是一块半掌见方的通透白玉,正中点金,乃一“御”字。
“执此御令,便如朕的谕旨亲至,自可通行。”
木兮颜双手接过,礼谢皇上。
时间紧迫,得赶紧去,只是刚退出没几步,突然记起一直埋藏在心底的一个疑惑,今日正巧拜见皇上,便索性大胆问了吧。
于是又回来:“父皇,兮颜有一事想问。”
“你说。”
“兮颜知道父皇一直很疼爱阿北,他的寒毒既生来便有,这些年来,父皇可有为此想办法?”
“四皇妃,你……”
木兮颜本意是想看能否寻得些其他途径,宝全理解岔了,以为她在指责皇上,欲出言劝止,却被临柯尧抬手止了。
强撑着身子坐回到御案后的黄花梨木椅上,临柯尧满心愧疚道:“他是朕心尖儿上的孩子,哪会不想办法,只可惜……”
至最后,言不出,唯有叹气摇头。
如此,木兮颜也不好多问,拜别后,出了御书房,直往太医署急去。
*
手执御令,太医署的太医令亲自领木兮颜去汇医阁。
这汇医阁收纳各种名医典籍,少说也是以万计,要一一翻阅,根本不现实,好在太医蜀的人知四皇妃是为四皇子而来,暂得空闲者,皆愿出力,有的筛选医籍,有的帮忙翻阅,就连符叔也前后忙着。
虽有与寒疾相关的记载,但都是针对普通寒疾,且也都是以前官少郇尝试过的法子,对阿北的寒毒根本无效,就连自己专挑记录疑难怪症的古医籍,也并无任何记录。
这一忙就是一日,连午饭都顾不得吃,直到天色渐暗,有宫女来禀说卢贵妃有请。
木兮颜心下犯疑,卢贵妃是二皇子临亦璟的生母,自己与她并无任何交集,就连早上拜见父皇时偶然遇见,也只是匆匆一礼便过,怎会请自己?
时辰已晚,一日不见王妃,符叔担心王爷着急,建议先回王府,既然卢贵妃有请,明日同王爷一道进宫见她便可。
主要是这卢妙妡以前也不是个善茬,至少在嫊嫔娘娘过世、王爷被贬北关之前,没少兴风作浪。
倒是后来不知怎地,突然就传她吃起斋念起佛来,且持续至今少则也有六七年了,这几日行走频繁,听说也是为了照顾生病的皇上。
木兮颜确实不想浪费时间在临君北以外的事情上,依符叔之言推辞了,怎料刚出了太医署,竟见卢妙妡亲自等候在外。
这样一来,她不见也得见了。
并未走太远,在一处凉亭之下,屏退左右,唯两人独立。
“不知贵妃娘娘亲自走这一趟,有何指教?”
木兮颜不失礼,但也不热络。
“指教谈不上,本宫听说你这一整日都在太医署忙着寻方救四皇子?”
卢妙妡也不拐弯抹角。
木兮颜:“是。”
卢妙妡:“可有医法?”
“……”
木兮颜突然有些警惕,毕竟是阿北扳倒了临亦璟,这卢妙妡又是临亦璟的生母,不排除她会对阿北生怨。
见她提防,卢妙妡失笑:“本宫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这世间不乏一些奇异之术,若有人愿舍命,四皇子或可有救。”
四皇子或可有救……
寥寥数字,顷刻抓紧了木兮颜的心!
沉郁眸子似闯进了光,瞬间爬满希望:“你……此言……何意?”
卢妙妡倒是从容,笑意清浅,不急不缓:“以命……换命。”
只此四字后,突然收了话题,再开口,已是引人入局:“今日时辰有限,本宫能告知的,便只有这些。”
说间,抬头望着已经晦暗的天色:“下雪了,你再不回,他必然是着急了。”
言毕,转身便欲离开。
“贵妃娘娘!”怔顿的木兮颜反应过来后,急忙三两步跑上前唤住她,似有乞求,“您是不是有办法?请您告诉我,您所谓的‘以命换命’是何意?”
她想要阿北活着!
卢妙妡驻步,半回身侧头看她:“本宫说过了,今日时辰有限。”
此言之后,再不多语,径直步出凉亭,由等在亭外的贴身嬷嬷陪同回宫。
待其走后,符铅急急入亭:“王妃,这卢贵妃找你何事?”
刚刚似乎见王妃急步追近卢妙妡,颇有些急色,只是离得远,听不清她们所谈为何。
就这会儿来看,王妃的脸色也很不好。
木兮颜被希望荡起的心再难平复,但也只摇了摇头:“回府吧。”
明日,她要寻这卢贵妃问清此事!
*
王府门前,临君北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上午自书房出来后,便得连筝传话说颜儿今日去了宫中,只有符叔跟着。
本不放心让她一人入宫闱,想去寻她时,自己的身子已支撑不起这一点小小的“野心”,吐血过后,昏迷了半日有余,傍晚时分知她还未回来,便硬要拖着病体去府门前等她。
天色已彻底暗下,昏黄灯火中,雪花如絮,飘得很密,很急。
直到隐隐见得熟悉的马车闯入视线,他凝了一日的神色才稍稍舒缓。
再见车辇上下来的人时,方才有了笑意。
拖着身子步下石阶。
车外的第一眼,木兮颜便见到了她的阿北,心藏痛,却不忍被他看穿,所以只露出温婉的笑,急跑前去,紧紧扑在他怀中。
“颜儿……”
唇齿轻启,临君北细细摩挲着这个刻在心尖儿上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戳心之痛也一遍又一遍。
“北,我想你。”
单字昵称,木兮颜将环在爱人腰上的手臂收得极紧,他身体冰冷,可她却觉得好暖,便想永远这般抱着他。
陪王爷等着的,还有叶司聿、连筝等府中半数多人,这一幕无不深深戳进众人心底,涩,且痛。
甚至不少人都偷偷低头抹眼泪。
许久……
“我们回家吧。”
木兮颜微微仰头,因亦被爱人抱得紧,只能见得他消瘦的下颌线。
临君北低头吻在她眉心,后与她轻相抵额,声音沉哑:“好。”
说罢,牵起爱人,同步往府中回去。
夜里,临君北问了卢妙妡的事。
木兮颜知晓符叔必然是会将今日在宫中的一切告诉他,但卢妙妡一事,她不打算透露,遂只以好奇自己出现在太医署圆了过去。
至于那“以命换命”之说,她打算明日专门去一趟开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