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到昨夜里,待木兮颜熟睡后,临君北悄然翻身起,一番依依舍别,欲趁夜潜入皇宫。
然刚至门外,突然得杀影拦了道。
他竟不知,颜儿这数月来,已将这呆子心智医回了四五成。
这番拦道,只为一事,与他换势而为。
临君北不甚明白,只听杀影磕磕巴巴地表达:“人……我杀,你……保护……她。”
闻此,临君北惊于他竟知得自己的计划!
做此番安排,他是特意避开颜儿的,这呆子怎会知晓?
不过更怪的是他这番话,然还未待他问,便见杀影看向闭上的屋门:“她看你……会笑,你不在……她不笑……”
言至此,又扭头望了皇宫那方,神色突然变得凌厉,甚至燃着仇恨的焰火:“他……仇人……”
虽仍是只字单词成话,临君北却听明白了:杀影要自己留下来保护颜儿,他替自己去刺杀辜秉侯……也不算替,而是辜秉侯本就为他的仇人。
临君北之所以趁夜潜入皇宫,确有行刺的打算,此举虽鲁莽,也明白凶多吉少,但却是三日之期内最好的办法,也是知道有杀影暗中保护颜儿,并命暗卫高手逐风连夜带颜儿出盛京,才敢有此决定。
且他也推演过后果,若胜,万事大吉;可若败,他会尽全力拖住辜秉侯,给众人争取离开盛京的时间。
只是漏算了杀影竟会主动揽此危险之事,而这其中一半的原因还是为颜儿。
但此事非同小可,此一击,必须中,否则后患无穷,所以他不敢贸然答应,只叮嘱他必要将颜儿安全送回北关!
然刚欲离开,肩处受了一击,整个人突然动弹不得!
被点了穴!
转眼人便自背后步至他面前,是逐风!
还有暗卫副首领泽夜。
只见他俩端端跪地,以大礼行了叩拜,道:“属下奉皇上之命保护四皇子,便要让四皇子您安全地离开飒北,便如杀影之意,辜秉侯的命,交给我们,您保护好王妃,保护好北关,保护好东凌!”
刺杀一国之君,这是一条不归路,自该由他们这些杀手、死士来办,王爷身为一城之主,一国之储,还有整个东凌和百姓需要他去守护!
况且若此番刺杀不中,飒北与东凌战事必起,王爷活着比他们活着更有用!
一番拜别,不等临君北开口,逐风、泽夜与杀影相视一眼,互明心意,径直离开。
待穴道自动解除,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事已至此,他只能重新布置计划。
杀影和逐风、泽夜皆是藏在暗处的人,从未在辜秉侯面前露过脸,或可来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自己坐镇行馆,吸引辜秉侯派大批人马来杀,此涨彼消,或可给逐风等人更杀近辜秉侯的机会。
另一面,他本已定计让康伍连夜带颜儿和连筝出盛京,怎料颜儿半夜醒来时自己不在身边,她下床寻来,听到了自己的安排,说什么也不肯走,甚至怕自己暗中行事,整夜不睡。
她不走,连筝和飒奇又哪会离开。
到最后,所有人都困在了这行馆之中,迎接明日那危险的三日之期。
*
此刻,行馆内已是尸积成山,血流成河。
临君北这方已折损过半,且每个人都已是血染衣衫,分不清是自己的伤,还是敌军的血。
辜秉侯调来的死士被那十个暗卫以命挡下,最终全军覆没,而暗卫也唯剩两人还活着,但皆已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再扛了约莫两刻钟,有御前侍卫惊慌跑来,召令林岿立马调兵入宫护驾!
当林岿闻得那御前侍卫凑近所言时,惊色骇然起于面上,二话不说,立马下令撤兵!
统卫军和护城军大部队皆已撤,但依旧留了五十余兵力包围行馆,明显是要困死临君北等人。
一直到晌午都再未有任何消息,逐风等人只怕已是凶多吉少,眼下必须要冲破行馆外的包围,赶紧离开盛京。
目前他们总共还剩十人,皆已是周身负伤,临君北命叶司聿给外面零散制敌的暗探放信号,半个时辰后,只听闻外围杀伐声又起,他知得是他们到了,欲里应外合,突出重围。
然这关键时刻,另一个一直未露面的威胁现身了,黑衣面具人,亓穹!
临君北深知,此时再与他战,自己必无胜算,可对峙之际,怎料这亓穹突然将矛头对准了那些飒北将士!
此人武功极高,有他的“帮助”,不出一刻钟,这五十余号飒北将士在里外高手的联合击杀下,全军覆没!
外面已有马车等候,上车前,临君北回身看了一眼亓穹,他亦在看着自己这方,只是隔着面具,看不到那张脸,更看不到其神情和这怪异举动背后的谋划。
他心有疑,他怎会出手相帮?
然眼下赶紧离开盛京才是正事。
未有只言片字,转身入了马车,离开。
身后,面具之下,亓穹唇角斜勾,满堆尸体之中,唯他一人独立。
收回目光,扒拉出掩埋在尸体之下已奄奄一息的楼断雪,拦腰提起便飞身离去。
*
半月后,北关镇北王府。
伤得最重的当属那两个暗卫,好在经过木兮颜的精心医治,如今已无性命之忧。
至于叶司聿、康伍、连筝等其他人,虽亦伤得不轻,但回北关静养了数日,已经恢复了六七成。
历经盛京行馆那一战,临君北的寒毒愈发严重,短短半月,发病已高达十余次,时长者,可持续两三个时辰,这是以往从不曾发生过的。
木兮颜心底越来越害怕,每天发了疯一般翻阅医书典籍,亦曾让飒奇回了一趟寒邪山,却无师父半点消息。
再说飒北,辜秉侯遇刺昏迷半月未醒,有消息传出说是脑部受了重创,醒来的几率非常非常小。
如此定论,致使整个飒北人心惶惶,有人怀疑是东凌四皇子暗中所为,可当时整个东凌使团皆被重兵围困于行馆,临君北及其亲侍等人皆在其内,似乎又不可能是他。
再说光禄大夫秦钊离之死,现场虽做得细致,但证据并不足以完全确定是东凌人所为,甚至有言传出,秦大人之死不过是自家皇帝为了名正言顺地围杀东凌四皇子而布下的局,同时还能杀鸡儆猴,警告朝堂上那些主和派人士。
如此一来,似乎飒北反倒成了贼喊捉贼的一方,至少在百姓声中,东凌占了相对的优势。
一朝逢变,飒北朝堂上主战与主和两派争得面红耳赤,原本那些还不成气候的幼儿皇子,也已经在各自母后母妃的操控下,开始谋权夺势。
有的外戚强权,有的内势占优,一时间,飒北陷入内斗而无暇再侵略东凌,北关边境之急也稍缓了些。
至于当初潜入飒北皇宫行刺的逐风、泽夜、杀影三人,再无任何消息。
不过杀影的锁心瓶微光仍亮,官少郇曾说过,这锁心瓶与杀影命系一线,灯灭,人死;人死,灯灭,既然如此,是否表示杀影还活着?
不过逐风和泽夜二人却是不敢断定了。
*
再过两日,东凌皇帝传来急旨,要方祈山立马护送四皇子四皇妃回京。
飒北那一战已经传到了京城,临柯尧没想到儿子所言的领军出战竟然是只身入狼窝虎穴解除隐患,因终日提心忧虑,以至头发花白,甚至连身体也衰颓了大半。
如今北关危急暂解,他只想让自己的阿北赶紧回京。
于临君北而言,尽管这二十年来他日思夜念的是京城,但北关早已刻成了他心间割舍不下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云一景,都是曾经他那冰冷的心间一点可怜的温暖,伴他度过黑暗而漫长的岁月……
二十六岁之期仅剩不到一月,此番一走,恐再无回家的可能。
凛冬之下,冰肌玉骨的红梅已经开了,花瓣枝条上堆着可爱的小雪堆,母妃还在时,他总喜站在梅树下,让母妃拨动梅枝给他下雪。
后来这爱好伴随一生,母妃不在了,他便只能自己拨枝条,每当倾压在枝条上的雪瓣纷飞飘下,回眸便似能看见母妃正站在梅前对着自己浅笑,温润静好。
日子会很快,也许……不多时自己便要见到母妃、见到大皇兄了罢……
可……她该怎么办?
每思及此,他的心一阵阵揪痛,痛到他后悔了,后悔当初不该自私地去招惹她,给得了她开始,却陪不到她至终点。
池亭之下,冷清的背影独独站立,没有人见得他面上的寒泪。
而凉亭之外,木兮颜只静立着望他,即便不言,她也能感受到他心里的难过,二十六岁之期,北关之别,甚至……是自己。
她陪他,但不打扰。
很久,久到天空已经开始飘雪。
久到临君北一转身,便见她已是雪压发梢,轻覆一层白。
无言,独走到她身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眸子猩红,是哭过,木兮颜看得真切,亦无言,只紧紧回拥着他。
雪,越下越大,四周红梅树上已经开始露白。
良久。
“阿北,离开北关之前,我还有两件事想做。”
木兮颜轻言。
“你说”
临君北拥抚着她,只要是她想做的,他都愿陪。
木兮颜在他怀中动了动脑袋:“我想逛一天街,再看一场日出。”
北关是你的家,我想与你牵手好好看一看这个家,这样,我会与它一并进入你的记忆,进入我们共同的记忆。
“好。”
*
次日,一夜大雪过后,天气清透明朗。
木兮颜早早便起了床,纵然心底压了太多悲悯,也只让开心覆于面上,哪怕是强颜欢笑。
今天,她要和阿北一起去看一看这座北关城。
早饭过后,两人手牵手出门,不倚车马,只踏步而行。
商铺小摊开始营业,吆喝叫卖声渐起,街上行人也愈多起来,也有他们这般手牵手的,每个人面上都很祥和。
路过胭脂首饰店时,能听得老板对三五少女细讲产品的自豪声。
行过酒楼时,可闻菜香扑鼻,店小二穿梭跑堂应客声。
走过茶棚时,能听得茶客阔谈天下局势,甚至还谈到了当初飒北盛京那一战,谈到他们北关的守护神,镇北王。
木兮颜笑了,扬头看向临君北,亦得了他投视而来的温柔笑意。
牵着的手不由相紧。
一路从朝露走到了晚霞。
星夜,他们赶到了云山脚下,在那里的客栈住了一宿,次日及早起床,直接登山观日出。
好在天公作美,云山之顶,柔美的朝阳缓缓而出,金丝四射,浮游中天,温馨意暖地拥抱了相拥的他们,和放眼望去的整个北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