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林坳,大清早一声“咔嚓”巨响,惊起一片飞鸟,扑棱棱似逃难一般,时不时还吓掉一两根羽毛,一时间倒也热闹。
“呃……”
木兮颜被拦腰挂在树上,树枝折裂的抖动及飞鸟的喧闹将她惊醒。
朦胧睁眼,只觉自己到了荒山老林,树密草紧,青苔厚积,一阵寒冽瘆人之感迎面扑来!
可聚拢记忆想起昨夜……也许是前夜、上前夜,鬼知道她挂了多久……这寒冽瘆人感挺好,至少她还活着!
只是……放眼看去,自己这上不上下不下,距地面足足有三丈高,该如何下去?
总不能……再摔一次吧?
想想,还是爬树保险。
于是挣扎着想从树枝挪到树干处,然而……
“咔!”
“啊——”
只闻得一声干净利索的脆响,木兮颜便顺着垂下的粗枝垂直坠落,最终“砰”一声砸在地上!
世界突然很安静。
感觉眼前在冒星星,脸疼腿疼浑身疼,缓了好一阵,才吐掉爬进口中的枯叶:“终于……下来了。”
因是脸朝地趴着摔下,看不见四周,刚想收回手爬起来,却突然发觉两只手里似乎各抓了一样特别的东西。
尽力转脑袋挪眸看去,左手是一根白棍,右手是……一只脚?
顺而往上……
“我的妈呀!”
一骨碌翻身往远处缩去!
“你你你……你……我告诉你!你已经杀了太多人,造了太多孽!最好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木兮颜颤手指着如木桩子一样立在两米外的冷血杀手,影子!
手哆嗦得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欲拿左手抓住抖不止的右手,动时,才惊觉避过来时左手按上了一个东西。
挪手细看,微微闪光。
她记得,这是楼断雪的那个发光小瓶!
崖上相杀,她拿出此物,这冷面杀手就凌空而降。
莫非……
似想到什么,她忙一把抓起,对准面无表情的杀手。
只见他扔下手中剑,双手合十。
木兮颜:“……”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这意思?
且当它是吧。
或是明白了,这个发光小瓶许就是控制这个冷面杀手的东西。
为了验证,她拿小光瓶对准他,道:“坐下。”
果然,对面冷血杀手一秒坐地上。
“站起。”
杀手又自地上站起,极为听话。
如此,木兮颜稍放心了些,否则他一出剑,自己玩儿完。
只是……为何他坠下来如此整洁,自己坠得狼狈如流浪汉。
还是得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再说。
刚想站起,右腿一阵剧痛刺得她又一屁股跌坐回去!
看时,才发现一条拃长的血口子直直拉在小腿上,而且踝关节好像也脱臼了。
还有脸上,刺辣辣地疼,摸出是伤口,而且血已凝结。
“楼断雪,这次老娘没死成,回京之后,老娘送你落罪丧葬一条龙服务!”
回到当前,还是想怎么离开这鬼地方吧。
再试两下,依旧站不起来,身上痛处颇多,只怕不止腿脸受伤,想了想,最终目光落在对面杀手身上。
自己腿伤,他腿好呀。
虽然与杀手为伍很不光彩,但眼下情况特殊,还是保命为先。
于是拿着闪光小瓶对准他,道:“你,过来。”
杀手乖乖地走到她跟前。
对方太高,木兮颜头仰得疼,又令他蹲下,然后盯着他,认真问:“我们要离开这里,我腿走不了了,你……背我走,可以吗?”
影子杀手:“……”
木兮颜:“你知道‘背’是什么意思吗?”
见他不动不言,就像一个木桩子,木兮颜耐心询问。
然,依旧无应。
看来是不知道了,心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么深奥的句子他都能……算懂,一个“背”却不懂?
可真是个怪人!
看他是只望不上了,还得靠自己,还好左腿虽亦有擦伤,倒也不重,拄个拐杖应该能走。
抬眸四望,见五米之外的藤网上有一根现成的木棒,于是令影子给她取来。
到手后,忍着痛拄棒站起来,试走了两步,平路还行,要是爬坡过坎儿,恐会难些。
四下看了一番,此处离崖底还有约莫三五丈的高度,上下皆无路,只能平走,且走一步看一步,看能否寻到个暂避的山洞吧,否则到了夜里,见这地上处处白骨便可知,定是有不少野兽出没。
说走就走,让影子跟上,回头见他空着一双手,又令他把剑捡起带上,万一遇上野兽,也才有个能对付的家伙什。
*
京城,不知是谁将六皇妃失踪的消息捅开了来,甚至传起了她是那被端的飒北窝点的幕后主子,因窃取东凌情报的事迹败露,畏罪潜逃了。
“辜楚玥”的失踪本就不寻常,临柯尧干脆顺言行计,将其两个丫鬟念夏和拂冬拘起来,派人细细审问。
至于被端掉的聚来宝赌坊一众人等,经一一甄别,确定那赌坊老板及其四个手下果然是飒北安插在东凌的秘密信使,专搜集东凌情报,且已植根十余年之久。
本要刑审问出更多有用线索,然这五人竟皆视死如归,纷纷自尽!
倒是那赌坊老板临死前道了一句:“皇室相残来无尽,手足祭血染山河。”
此言传到临柯尧耳中时,虽只以为是对方死前胡言,可还是在他心头过了一道。
皇室相残,手足祭血……他不愿这种悲事发生在他身上。
*
另一边,念夏拂冬被拘押在一处常用来处罚宫人的清院,各绑在一根粗的人形架上,轮番被好几个嬷嬷和内侍问讯。
不过两人口风咬得紧,坚称她们只是公主的陪嫁侍婢,且公主嫁来东凌也只是遵两国皇帝之旨,和亲,其他的一概不知。
如今离公主失踪已两日有余,她们自是担心,同时心里亦憎恨东凌,好歹六皇妃也是堂堂飒北公主,闻其失踪,不第一时间寻人不说,竟还将她们关押问讯!
完全是不把飒北放在眼里!
眼看着外面的天又快黑了,两人心头只如爬了数以万计的蚂蚁,啃噬得她们心慌惧惮。
而这忧怕,随着“吱呀”一声门响,更甚几度。
只怕是问审的人又来了。
然,待她们在晦暗中辨清来人那张脸时,蓦地惊住!
二侧皇妃,楼断雪!
她来干嘛?炫耀?还是杀人灭口?
公主前不久刚跟她发生了冲突,难道……公主的失踪跟她有关?
楼断雪将门关上,看着这两双熟悉的眼睛里爬满惊恐,她却笑了,一步一步逼近。
“你……你要干嘛?”
念夏警惕。
楼断雪勾了勾唇角,良久,才言:“你们公主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之事,如今一走了之,竟让你们两个背黑锅,啧啧啧……真是两个小可怜!”
说间,竟抬指勾上念夏的下巴。
念夏脑袋一撇,躲开,眸中爬满厌恶:“公主失踪,是不是跟你有关?”
眼下只要能寻到公主,她也顾不得身份地位会得罪权贵了。
“失踪?”楼断雪手指在空中停留片刻,收回时轻笑,“谁说你们公主失踪了?”
“那她在哪里?”
被绑于另一人字架上的拂冬追问。
楼断雪突然转身,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确定,这几个月你们尽心服侍的公主,便是真的飒北公主辜楚玥吗?”
此问一出,念夏拂冬相视一眼,皆露疑惑,旋即又明白这个女人不过是在挑拨离间!
“公主便是公主,哪会有假!从新年宫宴上开始,你便对我家公主不善,到底有何目的?”
“说到这个,那日你也是侍在她旁侧,你觉得她那鞭法如何?”
楼断雪立去念夏跟前,笑看着她,问。
念夏微微垂眸,眉心轻拧,说来也怪,公主自小以鞭为武器,那一根冰魄雪鞭使得是出神入化,可那日宫宴上,公主惨败不说,那手中鞭竟也不似那么听话,尽武不到往日那般流畅利索。
后还是得四皇子相助,才不至于被楼断雪这恶女人伤了脸。
“还有,我听说飒北公主恃宠高傲,手段颇狠,身边有一善制噬心散的毒奴,到哪儿都必带着,我这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倒是不曾见过这制毒高手一面,可惜,可惜……”
说道这个,念夏也觉得奇怪。
当初公主联姻,确实要将毒奴留在身边,且此人也着实常跟公主两侧,可不知为何,亲队返程那日,公主硬是命毒奴回国。
后来自己问过,公主直言如今身在东凌,不比飒北,毒奴留下恐生不便。
不过确实也是这样,毕竟毒奴乃男子,总不能让他在后宫进进出出吧。
“公主行事,自有她的打算!”
“是了,自然是有打算的,只怕已是随她的临君北去了。”
“你什么意思?”
念夏骤惊!
“你还不知?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楼断雪故作诧异,又“善心”解惑:“你这日日服侍她的丫鬟,竟没发现她最近很不对劲吗?特别是听闻四皇子战死的噩耗后,那悲痛,若说落在夫兄弟身上,恐有些太过了吧,倒是情人更合适。”
“你!”
念夏起了怒火,她怎可如此肆意污蔑公主清白!
“别急呀,听说你也是个机灵的丫头,自己想想。”
虽念夏怒于楼断雪诽谤公主,然听见的话总归是过了耳的,竟真的暗想起来。
她记得自己将四皇子战死一事告诉公主时,公主那脸色确实骤然生变,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公主日日将自己关在屋内,每每见她,也是眼红微肿。
不过……公主一直只是利用六皇子谋夺太子妃之位,进而登上东凌后位,这也才是她们的皇上想要的。
所以公主与六皇子相互不喜她们皆知,既是不喜,爱上了旁人又如何。
“接下来,咱再说说这次她离奇失踪之事,”楼断雪知晓念夏沉默便是想了,于是继续,“前一日她才自聚来宝赌坊取了情报,次日赌坊便被举报乃飒北窝点,而她亦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们不觉得怪吗?”
闻此,念夏第一反应却是这楼断雪怎知公主去了聚来宝赌坊?!
莫非公主的失踪果真与她有关?
“想知我怎知她去了聚来宝?”
楼断雪似看穿了念夏的心思,笑道:“因为若我不举报,次日你再进去,进大狱的人就该是你了……哦,对了,还有你们贵妃那丫头,浣溪。”
于念夏而言,此人所言愈发诡异,好似她们的一切皆落在对方眼中,无处遁形!
可这又说不通。
“你是二皇子的人,怎可能如此好心地帮我们!”
楼断雪:“我当然不是帮你们,我是在帮飒北。”
“帮飒北?”
念夏拂冬再对视一眼,心中第一念头,只怕是前些人问讯自己无果,才派了这八面玲珑的楼断雪来吧!
见这两丫头反应如此迟钝,楼断雪头疼!
索性直接甩大招!
“念夏,庆和三十八年三月五日入宫,当日也恰是你八岁生日,五年后的腊月十三被派去伺候年仅十岁的楚玥公主;拂冬,庆和三十九年被卖入宫,你比辜楚玥小两岁,因六月初八辜楚玥在宫中闯祸惹怒皇帝,你替她受罚,后被她带在身边随侍,为庆祝第一次顺利逃出皇宫,辜楚玥给你们一人奖励了一件礼物,念夏的为绕雪梅花簪,拂冬的是滴水翠耳坠。”
听这番话,念夏拂冬已是眸子惊大,满脸疑惑!
她们皆是被卖入宫中的婢女,这些细事,具体到年月、礼物,除了她们自己,还有谁能知得?
怕是连公主也早已不记得,那为何这楼断雪会知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是谁?怎会知道这么多?”
“这些事,你觉得会是谁知道?”
楼断雪问。
念夏:“……”
她细想,除了她们自己,若说还有,那最有可能的便是公主!
可公主怎会将这些告诉楼断雪?
见她们还没反应过来,楼断雪气盛!
要不是因为对付莫静需她们帮忙,她真不想认这两个笨蛋!
“联姻路上,断雪崖前的小屋里,辜楚玥欲杀血眸灾星,而血眸灾星说她临死前有一事需单独跟辜楚玥说,于是辜楚玥将你们二人和屋内另四个侍从支了出去,待你们再进去时,那‘血眸灾星’便已经被‘辜楚玥’杀死,后扔下了断雪崖。”
念夏拂冬:“!!!”
此事知者更少,楼断雪又是如何知晓的?!
“你们怎就确定,地上死的一定是血眸灾星,而不是你们的楚玥公主?”
只怕不挑破,这两个笨蛋会惊到脸抽筋也想不通原委!
此言着惊,再度引念夏拂冬相望,最终齐刷刷地看向楼断雪:“你……”
对啊,公主还有一个血眸灾星的妹妹,这两人长相可是一模一样!
当日在小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根本不知,只是进去时,便见一人已死,其实她们也不知死的到底是谁。
说到此,如今的公主倒还有另一件怪事:自从杀了血眸灾星后,她便再不让自己和拂冬伺候她沐浴,初时她们亦奇怪公主转变太大,可根本没往桃代李僵上想!
“你……”
就如遭人捶打了一番,念夏脑中嗡嗡响,心脏亦压迫得紧:“你是……”
可这也不可能,这张脸,跟公主面容,天差地别!
她怎么可能是公主!
“你们自小伺候楚玥公主,想必对公主身上的记号定是再清楚不过,若想求证,明日未时,宫外汤露温泉。”
楼断雪知她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来确认罢了。
既然要做最后的确认,那她便给她们证据!
说罢,转身离开。
没行两步又停下,未回身,只微侧头,道:“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出这间屋子,明日出宫,或可以寻你们的公主为由,眼下的莫静,必然是会答应的。”
之后再未停留,开门出去。
外面天已近全黑,再“吱呀”一声后,周围落了死一般的沉寂。
念夏拂冬皆还在震惊中未回过神来。
*
雲莱客栈二楼西北角的僻静客房,灯已点上,但颇有些晦暗。
女子依旧男装打扮,黑布遮面。
“公子唤属下来,可是有任务了?”
蓝衣公子负手面窗而立,背影冷傲,见不得表情,只闻他问:“临君北是否真死了?”
此言让女子不得不忆起王爷战死的伤心事,虽立场相对,可他的死于她而言,亦是莫大的打击。
“是,如今王府悲戚一片,管家符铅已经在开始布置灵堂,请法师,等临君北的灵柩一回京,便要开始作法超度。”
听此,蓝衣公子背后手指微一颤动,但静后便如什么也不曾发生。
“临君北生前让你们查的当年筱嫊儿被污蔑一案,可有结果?”
“有,”女子不瞒,“所有证据皆已整理好,原本王……临君北打算西征回京后便立马处理,只是如今看来,他是再无这机会了。”
“幕后之人是谁?”
“莫静。”
“莫静……”蓝衣公子重复,似乎并不惊奇。
“所有证据,属下皆做了备份,若公子需要,属下明日拿给公子。”
见主子顿了,女子主动言道。
“如今六皇妃失踪,除掉莫静的计划得缓一缓。”
蓝衣公子转身行至桌旁坐下,右手指尖轻击桌面,有一下没一下,甚是漫不经心。
“为何?”
实话而言,蒙面女子恨不得立刻就能取莫静和临亦璟的狗命,为王爷报仇!
可她也知道,王爷之死,远不止这两人暗中有杀,飒北,叱贠,自家公子,恐皆有参与。
只是彼此不知罢了。
“原本打算等六皇妃拿到临亦璟两年前通敌害死大皇子临亦骋的证据后,先除掉临亦璟,再立马灭掉莫静,可如今六皇妃失踪,飒北在东凌的秘密情报点被端,临亦璟的罪证同时也失去了,若此时除掉莫静,临亦璟必然会一家独大,到时要对付他,更是不易。”
这背后,到底是谁在帮他?
说到此事,蒙面女子亦有奇怪:“那六皇妃怎会无缘无故失踪?且如今已两日有余,仍无丝毫踪迹,是不是……已经死了?”
她知道暗处有杀手,且几次三番行杀时皆有六皇妃在场,只怕多是奔着她去的。
蓝衣公子也不知实情,倒是这六皇妃突然失踪,乱了他的计划!
“镇北王府除了随临君北去了战场的叶司聿和官少郇,还有谁近来难见踪影?”
“公子怎这般问?”
蒙面女子确实好奇主子怎会问此,然见他投来眸光时,紧忙颔首躬身,知是自己多问了,遂只答:“好像只有宁郜神出鬼没的,也不知是在忙什么。”
说来这宁郜也是命大,上一次在西城破院一剑穿胸,硬是活了下来!
“宁郜……可是前段时间在宫中内侍圈红得发紫的郜公公?”
蓝衣公子似有所识。
“正是,”女子点头,“他本是临君北的暗卫,却不知临君北怎将他派入宫中,还以内侍的身份隐名换姓,后来在城西叱尤啸逐被杀之时,他亦身受重伤,得救后王爷念他伤势才愈,不宜征战沙场,遂让他留在京城。”
听着此番说辞,蓝衣公子却是笑了。
临君北的暗卫,郜公公,这就说得通了。
只是留他在京的理由,恐有几分牵强。
“公子可是发现了什么?”
“接下来的任务,想办法跟踪宁郜,如果六皇妃没死,他就是咱们找到她的唯一线索。”
蒙面女子却是不解了:“宁郜……跟六皇妃有何关系?”
“不是宁郜跟六皇妃有关系,是临君北跟六皇妃有关系。”
当初临君北派宁郜以郜公公身份潜入宫中,只怕就是为了暗中保护那血眸女。
此次留他在京,恐十有八|九亦是因此。
蒙面女子因这话心里瞬间起了不味,似乎想打破沙锅问到底:“王爷怎会跟她有关系?”
蓝衣公子知道这个杀手潜伏在临君北身边十余年,早已对临君北动了情,也好,不如趁此打断她的妄想。
“既是想知,我便不瞒你,六皇妃便是你那王爷日夜苦寻之人,且……只怕彼此两人已是情根深种。”
“不可能!”
蒙面女子心里咯噔,似不受控制,突然提高嗓音否决,可转瞬识到自己越矩失礼,又尽力压住内心纷乱:“辜楚玥恃宠高傲,手段狠毒,王爷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她绝不信王爷会喜欢如此一个恶毒不堪的女人!
“若她不是真的辜楚玥呢?”
蓝衣公子失笑。
想想也是,临君北是何等孤高之人,怎会看上辜楚玥那般恶臭的女人。
听问,蒙面女子眉心骤紧:“她不是辜楚玥?”
“不是。”
蓝衣公子肯定。
“那她是……”
虽在问,可转瞬便似想到了答案:“血眸灾星?!”
“看来你还没被单相思冲昏头脑。”
蓝衣公子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却只端于鼻间轻嗅,那笑容在他俊美面上荡漾开来,看似纯良无害,却不知那一双深邃黑眸犀利又深沉,仿若暗藏刀光剑影。
蒙面女子有隐隐可见的颤栗,一双拳头捏得骨节飒白!
血眸灾星!
她想到那夜被王爷抱回王府的人,亦想到了次日早上他们在卧房独处许久,若主子所言为真,凭什么一个血眸灾星就能占据王爷的心,她灾煞天下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来祸害王爷!
“好了,该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最好别让你的妒忌坏了本公子的计划!”
说罢,将覆水茶杯重置桌上,起身离开。
屋内,蒙面女子独坐良久,她跟随王爷十余年,多少次在刀尖上添血,在鬼门关夺命,为何还不及一个煞星!
王爷向来冷情,不可能主动去招惹这种货色,更何况其还是飒北人,一定是她使了手段!
血眸灾星,能灾煞与之亲近之人,说不定王爷遇难,亦是被她灾煞所涉!
因情而起的妒,因妒而生的恨,慢慢在心底滋长,蔓延。
*
几乎走了整整一日,木兮颜终于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寻到了一处洞窟。
能感觉身上多处有黏液滑下,她知道,是血。
伤痛和饥饿疲乏的交织下,她再也支撑不住,刚入洞窟便晕厥过去。
再醒来,已是次日晌午,因眸子被眼光直射,才有所感知。
再这样下去,伤无医,腹无食,必然活不了,她得想办法!
刚挣扎着坐起来,却见那冷面杀手就呆呆地站在前面,且瞧他那发丝上结得细小水雾,怕是站了一夜。
木兮颜颇为头疼,老天既是可怜她,为何不给她掉个正常人下来,却掉来这么一个傻子!
杀人的时候倒是精明得很!
“过来扶我一把!”
影子杀手依令过来,却不知扶为何意,只愣愣地站着。
木兮颜:“……”
只能自己就着他站起来,然后抓着他的臂膀为支撑,道:“走。”
片刻后:“我一条腿,你两条腿,走这么快,你想摔死我呀!”
咬牙切齿又恨铁不成钢!
好不容易站到洞窟外的石台上,放眼四望,全无生路,绝望和悲戚在心底蔓延
也不知宁郜和楼断雪那夜的相杀结局如何。
还有宫中,自己这一失踪,若楼断雪不死,只怕其会趁势崛起,也就永远无人知道自己还活着,更无人会来救自己了。
想着,她瞅了瞅身边的大高个儿……
她木兮颜可不是个认命的人,幼时被扔雪荒,老天赐了师父救她;后在断雪崖,老天又让她死而复生;如今在这崖下,又被一棵树挂住救下,既然这些绝境都没死成,那眼下她也必要活着回去!
现在有两件事最为关键,第一,寻食裹腹;第二,治伤。
“你知道什么是野味吗?去打一些来,你我皆好几日不曾进食,得吃些东西补充体力。”
今日路上虽遇了些野果,可也完全不够充饥,且她如今重伤,需得补充些营养。
冷面杀手连头也未点,只木讷地转身,离开。
瞬间失了支撑,木兮颜身子一歪,双臂硬是晃了许久才勉强单脚稳住。
内心:兄弟,撤前你倒是招呼一声哇!
简直气得直喘粗气!
不过转念一想,这人着实怪异,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被培养成一个如此呆木又冷血的杀手?
这一切是楼断雪所为吗?
还有这个小亮瓶,缘何能控制他?
太多诡异,也只有等保住命再说。
忍着剧痛,单腿跳去将拐杖拾起,然后拄着去外面四下翻找,看能否寻些治伤的草药。
好在这林间植被茂密,什么都有。
不一会儿,各去寻食寻药的两人在洞窟口汇合了。
只是……
木兮颜眸子瞪大,瞧着对前冷面杀手单手倒提着一头狼,她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哥,我让你打野味儿,你给我打一头狼!我……”
难道要来个烤全狼?
她怎么有一种在烤飒奇的感觉……
而且狼很少单独行动,他抓来一只,只怕会引来一群报复!
且再看他满嘴带血狼毛,以及死狼脖颈处的血肉模糊,他……该不会是用嘴把狼咬死的吧?!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奇葩?
她实在没有词形容他了!
狼肉是不可能吃了,遂只慢字慢语清晰地吩咐道:“你且将这尸体扔出去,扔远些,别将狼群引来,然后去捉一只野兔之类的就可以了。”
边说还边比划:“知道什么是野兔吗?就是有两个竖起的耳朵,然后一跳一跳的。”
听完,冷面杀手又离开了,再回来时,左右一手提了一只野兔,同样是被咬死的。
木兮颜拧了眉头,这人有这种行为,只怕多半是有过这种经历。
他是杀手,取人性命只若吃饭喝水,很寻常,自己亦几次险些丧命在他手,这种人,罪该万死!
可这样的杀手,无畏无知,无情无欲,只是旁人训练出来的一把冰冷的刀,一生都在浸血,又似有几分可悲。
“先拿去外面处理干净……”
木兮颜刚想吩咐,可想他恐也不知处理为何意,索性让他拿来,自己去弄,吩咐他拾些柴火回来。
以前在寒邪山她也经常野外生存,这些都简单,不一会儿就弄好了,就着洞窟里有一处活流水清洗干净,然后穿上木棍,又去生火烤上。
趁这空隙,她继续给自己处理伤口。
最严重的的当属右腿,用活流水清洗后,将寻来的草药咬碎敷在伤口上,再撕了衣料包扎好。
然后是脚踝脱臼,她摸了一下,应该可以自己正上,于是咬牙忍着,双手一动,只听得“咔嚓”一声,寻位给自己接上了,只是恐伴有撕裂,仍旧疼痛,这就得养了。
还有身上各处的伤,特别是脸上,光用手摸也知伤得不轻,身边没有全需的药材,若不得认真医治,恐会留疤。
想了想,令冷面杀手去外面守着,将身上几处重伤悉数稍作处理。
弄完后,餐食也烤得差不多了,便让杀手进来,与她同食。
其间,木兮颜在偷偷观察杀手,莫名觉得他吃东西的行为竟与野兽有几分相似,暴力撕咬,骨肉同食。
“你……为什么会当杀手呀?”
好奇,木兮颜问出了口。
然对方连眸子都没抬一下。
“那你是怎么认识楼断雪的?”
她诧异于楼断雪到底有何手段,竟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训练得如动物一般。
“……”
都不回答?
木兮颜嘬掉手指上的油,然后拿出发光小瓶:“这个小光瓶跟你有何关系呢?你好像是以它来认主的,是吗?”
终于,对方好不容易抬起了他那高贵的眸子,然,瞅了一眼便垂下,继续狼吞虎咽地啃噬烤兔。
木兮颜:“……”
果然没法交流!
不过……他能完好无损地自崖顶坠下来,是不是也能飞上去?
若是这样,让他去看看崖顶的情况,再顺便回京给连筝送个信,自己不就有救了吗?
可,下一秒便被自己打碎了,若无主人引导,只怕回京的路都不知,更别说认识连筝了!
还得靠自己想办法走出这崖底。
*
皇宫。
念夏拂冬果然在昨夜里就被放回了长熙阁。
自从见了楼断雪,她们心中疑惑和担忧似滚雪球,越来越大。
若这半年多她们服侍的公主乃血眸灾星,那皇上的计划岂不全都泄露了!
不仅如此,所有人皆会陷入危险,而且血眸灾星乃灾煞命格,是能克杀人于无形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确定她到底是不是真公主!
于是两人以出宫寻公主、顺便另想办法联系飒北皇上为由,给莫静请旨出宫。
莫静倒也同意,亦帮她们在皇上处请了旨。
出宫后,两人按楼断雪所言,末时到汤露温泉,确实在里面见到了她。
此处私密性极好,楼断雪正在温泉中享受,见她们来了,只道:“来伺候我沐浴吧。”
两丫鬟相视踌躇,后还是过去了,公主的身上有几处记号:左大腿外侧有一颗小半指甲盖大小的红痣;右上臂内侧近腋窝处有一块弯月形胎记。
若说这些在那孪生的血眸灾星身上也可能有,那另一处定然独特:腰窝处的刀疤。
那是有一次公主出宫遇到劫财的恶匪,受伤留下的。
且看楼断雪腰间……明显与公主的一模一样!
不仅位置、形状,连疤痕的深浅程度亦绝无差异!
这疤有些年份了,若是新做,恐做不出此感。
“你……你真的……真的是……公主?”
念夏仍旧不敢相信!
她们的公主怎么可能会完完全全换了一张脸!
可身上这些记号又不可能全部如此巧合!
楼断雪自温泉中站起,上岸穿好衣物后,自当初小屋中杀血眸灾星开始,将自己的所经所历细细道来。
当然,宫上相关的信息,还是有所隐瞒。
听完,念夏拂冬皆已是泪眼婆娑,忙双双跪地请罪。
经过昨夜那么多无外人可知的细事,再加今日亲自验了身体的记号,再细想那位六皇妃与公主性格、行为等的出入,念夏拂冬已经肯定,如今的二侧皇妃才是她们真正的公主!
楼断雪扶起她们,只道血眸灾星已经被自己杀了,所以接下来要做的,是助二皇子夺得太子之位。
两丫鬟终于认清真主,自然无异,可就担心自家皇上那里,毕竟他从未怀疑过那位联姻公主实际为血眸灾星,且如今还在与莫静暗里合作!
楼断雪只道此样最好,便要她们继续潜伏在长熙阁,搜集莫静与飒北暗中勾结的罪证,自己要以此扳倒莫静和六皇子,到时再给父皇解释。
一番吩咐安排过后,三人话别,先后离去。
念夏拂冬的行踪被先后跟踪而来的两人分别报给了莫静和临柯尧,楼断雪早就知晓会有此举,遂提前做了安排。
所以临柯尧和莫静得到的,也不过是两丫鬟在此处打探六皇妃的消息。
回到长熙阁后,两人按照楼断雪的吩咐答莫静问话,皆与跟踪人所报相吻合,自然也就没引任何怀疑。
莫静是只老狐狸,自从“辜楚玥”无故失踪,其与飒北的联系便多是握在自己手中,偶尔寻上念夏拂冬,也只是探些消息。
这让念夏拂冬难以搜集她勾结飒北的罪证,于是两人想了一计,只道聚来宝被端后,派送证据的信使转将证据交给了飒北暗探,因有了前一次的失误,所以此次欲取证,必须是贵妃娘娘或六皇子亲自去。
当然,这也是真公主楼断雪交代的。
想来公主早就有了全盘计划。
其实无论是六皇子还是二皇子,只要公主所嫁者能夺下太子之位,待其登上皇位后,公主必然能取得东凌的山河社稷图!
届时飒北得全图一统天下,飒北皇上为天下之君,这便是她们的目标,也是这场联姻最终的目的。
所以眼下看,她们的扶助目标,也只能由六皇子转为二皇子了。
眼下经历了这么多事,宫中对“辜楚玥”突然失踪的传言又于自己颇为不利,莫静自然谨慎。
左思右想,决定用自己的线。
便是当初与飒北洽谈联姻之线。
虽会耽搁些时日,但眼下这种情况,用自己的人,她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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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断雪崖归来后,宁郜将杀手身份传信给了王爷,又让提伽秘密盯紧聚来宝赌坊,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崖下奔去。
因此崖颇高,望不到顶又延伸太宽,他几乎不眠不休地寻了三天三夜,后终于在一处半腰间发现了线索。
新折断的粗树枝,上面还挂了布缕,好像就是那日六皇妃所着衣装,地上还有一滩血迹以及脚印。
凭着这些,他断定六皇妃定然还活着!
心中生喜,急忙不停歇地按线索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