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噩耗传京

伶媗阁后面一座隐僻的偏院里,木兮颜再度见到了那个轮椅男子。

提伽只道王爷从她那里得来千砂烙的毒方和药方后,便由医师确定并配置解药给他服下。

因官少郇随王爷出征,近来虽寻了大夫前来问诊,可对剩余之毒并无他法,所以她才寻上自己。

木兮颜给轮椅男子把了脉,病况确实好了许多。

千砂烙一解,便不会出现变异之况,所以也无需特别限定所居环境。

至于其体内残毒,依刚刚诊断看,倒也不难,唯一不妥的是,两年毒侵致使其失明失声,腿脚落残,恐难恢复如初。

木兮颜不能时时出宫为其复诊,所以只写下解毒之法,让提伽寻大夫按方配药。

忙完轮椅男子之事,木兮颜询问提伽西境战况。

提伽只告诉她,从此时起,无论她听到何种不好的消息,皆不要轻信,她唯一需信的,是王爷必会平安归来!

木兮颜不解她为何有这番奇怪的说辞,可细问时,提伽却再不多言一字。

另一边,摆脱木兮颜后,叱尤吟心亦换了男装,行为却是怪异,什么也没干,就跟着巡卫禁军在城中转悠了一天。

不过她所跟之人倒是有些特殊,乃每月当日亲自巡城的禁军统领,贺子予。

一直到与木兮颜约好的申时在宫门口汇合。

回宫之后,木兮颜听了念夏的汇报,虽觉奇怪,但未多想,不过还是实言汇报给了莫静。

*

提伽的那番话一直困扰着木兮颜,兀自生出了不少猜测,她最担心的莫过于在战场厮杀的临君北。

虽偶尔能听到些战事捷报,但莫静的自信摆明了已有无数暗箭对准于他,再加近几日总是噩梦连连,心里愈发不安。

而这种不安,十日后,彻底爆发!

西境传来战报,五日前,四皇子领军与叱贠大将塔吉决战,被叱贠军中隐藏的绝命军联手围攻,却因寒毒发作而武力骤减,后寡不敌众,当场重伤!

虽被亲卫拼死带出重围,却已是奄奄一息,不及救治,顷刻殒命!

念夏给木兮颜汇报此消息时,她正端茶欲饮,听之,茶杯随手猛然砸落!

脸色顷刻惨白无血,整个人蓦地颤抖,连杯碎两半割了手,亦是不觉。

念夏怪于公主的反应,按理说临君北死了,于她们更有利,应该高兴才是,缘何如此震惊,面上更是有掩不住的殇色。

怪虽怪,但也未多想,倒是公主的手,血已在半片茶杯中积了极厚一层。

欲取出碎片给她包扎,却得其颤抖两字:“出去。”

木兮颜知晓这反应极有可能暴露自己,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强压着,才再补充了一句:“临君北一死,局势骤然大变,临亦璟定会加速崛起,只怕不及父皇暗中驰援,其剑已是架在咱们脖子上了。”

思绪全乱,连自己说了什么,也是一片迷糊。

念夏更是听得迷糊,除掉临君北早就在她们的计划之内,且她们的皇上虽远在飒北,但早已事先布好了对付临亦璟的局,哪还会担心他崛起?

刚欲再问,却再得她“出去”之令。

无奈,只能带着满腹疑惑退下。

也许……公主亲历这场谋权,且连遇两次谋杀嫁祸,知得更多她们的皇上看不到的暗礁,所以才有此担心吧。

但这理由,似乎连她自己都不能说服。

屋内,木兮颜眼泪如无线珠子,一滴接一滴地砸下,心亦如被人狠狠敲了一锤,窒息着痛!

她不相信这是真的,临君北说过,他会平平安安回到自己身边,听自己承诺要讲给他的故事……

还有……还有提伽说过,无论听到何种不好的消息,皆不要轻信,只需相信临君北必会平安归来……

所以……他战死沙场,她不信的。

可……心却不听使唤,染了的惧怕,只如水中滴墨,拦不住地荡开,直至整颗心皆被恐惧不安死死裹挟。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竟早已将自己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正在她陷入万般纠缠与悲痛之间,外面的门敲响了。

是临亦珩,不及她起身去开门,便已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这场战争,是否有你飒北在暗中助力?!否则四皇兄明明已经将叱贠军打得爹妈不认,怎会突然被他们绝地反击,以至殒命!”

临亦珩虽对这个四皇兄无多感情,可他也不希望他死,更何况区区一个西境,因为阴谋诡谲,白白葬送了东凌两大皇子!

纵然他知谋权便是无情,是同室操戈,是手足相残,可那也是他东凌自己的事,哪怕有战,也是与叱贠相杀,哪轮得着他飒北伸插一手,暗室欺心!

这番质问,木兮颜觉得可笑至极!

这一切不都是莫静那个蛇蝎女人暗中谋划的吗!

他有什么资格假惺惺地来质问自己!

是了,他临亦珩的谋权之路由莫静一手掌舵,他需做好的,只是同东凌内部势力相掣肘,自不知他尊敬的那位母妃背地里干了多少勾结他国之事!

“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去问问你我的掌舵人!”

木兮颜刚刚已胡乱擦了眼泪,此时看来,水色未干,眸子微红,浸染阴厉,甚有几分可怕。

“你什么意思?!”

临亦珩面色阴沉带怒,不比木兮颜好到哪里去。

“问你母妃!”

木兮颜是真的无心思跟他吵,此时屋内只两人,她也就言无顾忌。

临亦珩不傻,“辜楚玥”敢这样说,是否此事果真与母妃有关?

他还想再问,木兮颜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行去内室的背影。

*

临君北战死的消息传到临柯尧耳中时,他刚好入巫柘山见到地巫老者。

听闻,还未及请礼,整个人突然胸口一滞,晕厥过去。

再醒来时,人似近痴傻,只嘴里念叨着“阿北……阿北……”

地巫老者乃一年岁过百的怪老头儿,拄着一根歪扭的崖柏拐杖,上面挂了个碗瓢大小的酒葫芦,时不时取来喝两口,倒也只见喝,未见装,好似这葫芦能纳酒千万。

临柯尧拖着病体求见他时,他正在小房子后那一滩碧水池里垂钓。

堂堂一国皇帝给他鞠礼,他亦似受之无愧,连脸都不曾转半分。

倒是临柯尧刚欲跪请时,鱼竿尾端蓦地出现,直抵在其双膝下。

再看时,地巫老者已笑看向他,倒是慈眉善目。

“如今贵子已去,无命可换,你也无需行如此大礼了。”

再提此事,只如将临柯尧的心剜了一个大窟窿,他不信他的阿北会就这么轻易离开!

不信!

“我知道老者神通广大,阿北他不会轻易有事,还望老者答应,施以援手,以我之命,换阿北长活一世。”

地巫老者似并未将临柯尧的悲痛看在眼里,反而满面笑盈盈:“你这个人也真是怪,小时宠他无限的是你,后来将他驱往北关的也是你,冷漠待他二十年的是你,如今要给他换命的还是你,自古有云,皇帝变脸如变天,对你儿子,你可真真儿是好人恶人皆占尽了。”

被人指责,临柯尧虽不怒,可心里这二十多年的辛酸苦楚,又有谁知。

“这都是我做的孽呀,”沧目垂泪,全没了一国之君的威慑,只如一个懊悔不已的老父亲,被世事打击得憔悴支离,“身为皇帝,手满鲜血,后宫斗乱,冤案不明,我以为将他驱离身边,便能将他托出宫斗泥淖;我以为待他冷漠,便能让谋权之人不算及他,可我终究是错了……”

他的自以为是和步步冷漠,只让杀伐者更加肆无忌惮!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注:引用自老子《道德经》],是非对错亦是如此,因有彼面,才显与之对立的此面,你亦不必自责,且只需记住一点,临君北非你之孽,他的一生,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说罢,不再看他,饮酒一口,闲收渔具。

临柯尧入心反应,不解其意,可见其要走,一时着忙,拉上其衣袖,恳求换命一事。

地巫老者站起身来:“这世间,唯一人能与之换命,非你,遂不必再求。”

“请老者告知是谁。”

临柯尧不放弃。

然,话音刚落,眼前已是空无一人,手中攥握的衣袖亦如凭空消失。

唯一有迹的,是凌空而响的话语:“天机不可泄露,你自当赶回宫中,主持大局,天下,即将乱矣。”

袅袅余音,回荡两巡,之后便落了静寂,仿若梦一场,再无半点可寻。

*

四皇子战死沙场的消息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东凌,一时间,悲云笼罩,一如两年前大皇子死讯传回。

同为西境,两大皇子,皆未逃过战死的命运,百姓心中愤恨伤悲无限扩大。

虽近日西境再有战报传回,因四皇子被杀,西境都护大将军领军遵四皇子生前部署,以命杀敌,东凌将士亦因仇恨杀红了眼!

一场血战,不仅取了叱贠大将塔吉的首级,更几乎将叱贠军全歼!

西境一战终于得胜。

可,百姓欢呼不出,将士们亦欣喜不起,如今西征之队已带着临君北的灵棺踏上回京之路,百姓们心中愈发悲凉。

镇北王府,一众管家侍卫早已是泣不成声,向来冷漠似无情的曲如卿亦临湖掉泪。

心中万千滋味,唯一味最甚,痛!

*

临亦珩亦因木兮颜之指去逼问了莫静,才知他的母妃为了帮他夺权,竟早已与飒北皇帝暗中搭上了线!

刺杀、联姻、战事……皆是这两人暗中合谋!

四皇兄是他们必除的目标,自己的婚姻是他们联手的基础,隐于叱贠军中那所谓的绝命军,也不过是飒北皇帝安插的死士。

此与卖国有何区别!

是不是接下来该死的就是临亦璟,然后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踏着以皇兄们的尸骨搭起的台阶,一步一步坐上太子之位!

他是要夺权,但他所理解的夺权,是凭本事和手段将挡路者拉下马,可以贬,可以囚,却非一定要他们的命!

终究……是母妃把他保护得太好,让他只看到谋权夺位的表层阴谋诡谲,却不见其更深处的黑暗血腥。

这样的太子之位,他还敢要吗?

*

临君北战死,悲痛者不在少数,然窃喜者,亦是颇多。

甚至有人早已打定以此为谋,继续行杀伐之事。

自从闻得战场噩耗,木兮颜便再无一日舒展过眉心。

念夏拂冬知公主心中定然藏了事,却不知具体为何,怕她再这般抑郁下去,终会闷坏了身子,遂趁着今日烈阳隐于云间,凉风习习又不热的好天气,硬是左右一个扶着她去御花园散散心。

自从临君北出征后,木兮颜便不常出门,闻得其噩耗,她更是整日将自己锁在长熙阁。

虽只十余日,却仿若已过年久。

她心有冲动,不愿再与临亦珩继续扮这假面夫妻,只因她想出宫去寻临君北。

尽管各方消息皆笃定其已死,但她不信。

无论是无底气的自欺欺人,还是内心止不住的盼念,她皆想亲自求证……

一路上,念夏拂冬喋喋不休,笑话、怪事皆说了个遍,就是想纾解公主的心结。

然木兮颜一字未入,只怔怔地走着,直到……风来。

衣袂翻飞,发丝轻扬。

今日阴天有风,在户外行走,此本寻常,可怪就怪在,这风里掺杂的气味。

识人香!

木兮颜一秒便闻出,浓烈又熟悉!

骇色顿然而生,眸子亦惊地抬起!

眼前无人,风是自身后方拂来,所以……

识至此,她推开念夏拂冬的手,蓦地转身!

身后三尺外,楼断雪正端端地看着她!

绝色容颜自带三分妖娆之气,最点睛的当属那一双眸子,似勾人媚惑的狐,眼尾微微上翘,被笑容一染,妖娆更甚,却也隐隐透着几许狠厉。

念夏拂冬被公主这突如其来的惊咋反应吓了一跳!

刚有疑,却见公主身子颓然一坠,只如被抽了力气一般。

幸得她俩眼疾手快,扶稳了。

木兮颜死死盯着楼断雪的眼睛,不知是想看清这双眸子与那双藏在连帽黑披风下的眸子有几分相似,还是想探究其与辜楚玥的眸子有几分近同。

那个几次三番欲杀自己的鬼魅,那个知晓自己血眸身份的杀手,那个被自己种下识人香的神秘人,是她楼断雪!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是她?!

可她又不会弄错!

给那鬼魅杀手种下识人香后,她回宫便服了识此香的解药,本多是将希望寄在飒奇身上,此举也只是想碰碰运气,却没想此人竟然是新嫁给临亦璟的侧妃,楼断雪!

原来临亦璟处心积虑娶回来的,不仅是妃,更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淬血,淬毒,杀人不眨眼!

这般一来,此前所有的疑惑也都想通了,沈序汀,叱尤啸逐,皆不过是临亦璟欲除掉临君北和临亦珩的棋子!

而他,正是用了楼断雪这把匕首,杀人嫁祸!

“臣妾不过是二皇子的一个侧妃,何须六皇妃行如此大礼。”

楼断雪摇拽着身姿行来,眼眉轻挑,唇角勾笑,尽是掩不住的倨傲。

停步后又转了语调:“哦——莫不是听闻四皇子死了,伤了心?”

轻顿片刻,又似恍然大悟:“臣妾听闻自从四皇子战死的噩耗传回京后,六皇妃可是整日把自己关在长熙阁呢!啧啧啧……瞧这漂亮的眸子红得,怕是没少哭吧,说来也怪,你说你一个六皇妃,给人四皇子伤心什么?”

临君北一死,看还有谁能保护这个该下地狱的血眸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