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叱贠国使臣入了京。
百姓好看热闹,早在街道两侧围了里外三层,皆注目于队中那一褐一白两辆奢华车辇。
车中人亦得婢女卷起车帘,欣赏京城繁华。
此也让百姓们见到使臣容颜,前车中乃一俊貌男子,五官舒朗,眉眼含傲,看年纪约莫三十左右,倒是下巴上那一撮小胡子,为其好添几分老成。
仪态张扬带狂,便是叱贠国王子,叱尤啸逐。
相较于他,坐于后车中的公主叱尤吟心就显得低调许多。
白纱遮面,不露容颜,从始至终只端坐车内,车外热闹丝毫不曾引得她多看一眼。
一直到队伍在行馆前停下。
百姓们再围过来时,嫌怨之声更重许多。
两年前的西境之战,举国不忘,这叱尤啸逐野心勃勃,穷兵黩武,肆意侵扰东凌边境不说,更勾结军中叛贼杀害大皇子!
此等大仇,早在百姓们心中埋了根,只可惜对方身份特殊,所以这仇,最多也只能生出一份怨恨罢了。
只是不知这叱贠国此番出使,又欲打什么鬼主意。
不过此疑不出两日便得了解答。
叱贠王子入京次日便进宫拜见了皇上,亦言明此番出使的目的:欲与东凌结亲,重修两国之好。
而联姻之人,正是同来的公主,叱尤吟心。
至于与谁结好,全凭皇上定夺。
朝堂之上,临柯尧并未当即表态,只命礼部侍郎准备宫宴,次日宴请叱贠使臣,届时再论。
此消息一走,众人自然分站两队。
绝大部分人以为叱贠此举恐怕不诚,毕竟叱贠国早已明目张胆地靠向了飒北,如今突然提出联姻东凌,不排除有飒北在背后出谋的可能。
而少数人以为联姻可行,是考虑到边境百姓常年受战火侵扰,此举可止两国之战,还百姓一个和平之所。
至于手握决定权的临柯尧,虽未当众表态,但心底已有了盘算。
次日宫宴上,他给叱尤啸逐回了话,同意与叱贠国联姻,至于联姻谁,全凭叱尤吟心自行抉择,以十日为期,若择不出愿娶她之人,此姻便视为作罢。
凭本事办事,既可避免当面回绝而至的翻脸,又可给阿北足够时间暗查西境一战。
当然,他还有更深层的考量,自己以命换命保住阿北,必将引起朝廷动荡,若能通过联姻稳住叱贠国,也算是给阿北未来执政减轻些压力。
皇上已降旨,纵然臣民不愿,也无济于事,好在这决定权终究是握在东凌这边,只要十日内无人愿娶叱尤吟心,这亲也就结不成了。
况且大皇子之仇当前,谁也不敢在这个档口主动揽下这门亲事。
经此分析,无论朝中还是坊间,皆抱着看笑话的态度,静待十日之期的到来。
本以为此番叱贠之求必然无成,可谁曾想才刚到第三日,叱尤吟心突然宣布已寻到愿娶自己之人。
更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这个愿娶她之人,竟然是六皇子临亦珩!
要知道这些年来,六皇子不知拒了多少门亲事,就连与飒北公主联姻,也是拼力反抗,为了拒婚,甚至在成亲当日还和六皇妃大打出手!
所以怎么可能主动答应迎娶相识不过三日、且还与东凌有杀储之仇的叱贠国公主!
众人皆猜是叱尤吟心握住了六皇子什么把柄,可当临亦珩在朝堂上亲口承认此事时,所有猜测皆碎一地。
得知儿子竟然如此不顾大局,莫静直气得火冒三丈,还想如以往一样操控其决定,却得临亦珩跟她大吵了一架!
这还是她母子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吵得支离破碎。
莫静知道,先有皇上容允叱尤吟心自选夫婿,再有珩儿主动应亲,此乃国之交流,并非儿戏,就算自己愤怒万千,也终究无济于事。
她如今担心的是如何跟辜楚玥交代,跟飒北皇帝交代!
至于木兮颜,虽微惊于此,念夏拂冬亦为她打抱不平,但她心里却丝毫不在意,甚至隐隐暗喜,能有一人替自己分担这压力,后面与临亦珩分道扬镳时,也能更容易些。
临柯尧和叱尤啸逐虽同样不想临亦珩和叱尤吟心会搭上线,可君无戏言,这姻亲必然得结了。
似乎一切都很仓促,连亲日亦是。
经太史局推算,五天后便是黄道吉日,这成亲也就定在了五天后的三月二十。
毕竟是按照东凌的习俗来办婚礼,叱尤吟心自道还需做些采买,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女人又出奇招,竟找上了木兮颜,请求她同行帮自己做做参考!
先夺人夫婿,再当面炫耀,这无异于打脸又示众,怕任谁也损不起这面子,更何况是堂堂六皇妃。
可让众人跌破眼镜的是,六皇妃不但没怒于此,反而还欣然答应。
于是猜测纷飞,最甚的莫过于六皇子与六皇妃貌合神离,早已成决裂之态,才让别的女人有机可乘。
当然,临亦珩非自己所爱,自己亦非真的辜楚玥,所以木兮颜对他娶谁爱谁,全无所谓。
而她之所以应下叱尤吟心之请,不过是想借机出宫,看看连筝打听《元琞医典》是否有进展。
*
这日天气极好,木兮颜只带了念夏一人,出宫时叱尤吟心已等候在外。
且看那女子,衣着浅雅绿的丝绸筒裙,饰物以珍珠玛瑙为主,样式虽繁杂,却修身利落,不失别致。
细细赏来,那清灵容貌极具美韵,又稍带几分俏皮,难怪临亦珩会着迷。
叱尤吟心也一眼便见了行来的木兮颜,她知自己的行为几乎惊诧了全天下,可于她而言,这位六皇妃才让她看不透。
按理说被别的女人抢了夫婿,她早该雷霆暴怒,可据说此事在她那里连片点风烟也没吹起,不仅如此,如今还愿奉陪自己这个“情敌”!
是这个女人的心着实够大,还是她暗中酿了报复的后手?
毕竟其乃飒北公主,那个恃宠孤高又名声在外的狠角色!
不过无论怎样,自己在东凌的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这两人虽初识,相处却似无芥蒂,一路逛逛买买,也是有说有笑,谁也不探究对方的不寻常行为。
只一个上午的功夫,身后两丫鬟已是大包小包挂满了全身。
两人逛累了,木兮颜本打算将午饭定在京城最有名的神仙居,主要是此处离连筝的铺子近,待会儿自己寻个借口离开片刻,耽误不了几多功夫,也就不会引起念夏怀疑。
可谁成想那叱尤吟心是个爱凑热闹的主,木兮颜进了酒楼大门,却不见其跟进来,转身才发现其身影已是往对街的人堆里挤了去!
可那对街却不是个好去处,只因其正是京城最红火的风月场所,伶媗阁!
此时虽为白日,那伶媗阁也是热闹得紧,众客进进出出,大门外还围了不少人,好似真有热闹可看。
一时好奇,木兮颜也跟了去。
近人群,刚想询问出了何事,却突然听得大家都在讨论一个名字:段卓元。
此人是谁,她自然清楚,可这百姓们议论的,她却不懂了,何为“段卓元还活着”?
西境一战后,他不是因通敌之罪被皇上处死了吗?怎会突然传他没死?
不出许久,她也是弄清了百姓们围在此处的原因,说是有人在打探段卓元的下落,被人拉拉拽拽引进了这阁里。
此并无惊奇,木兮颜也没兴趣,可听得有看客感叹“女子进了这种地方,怕是有得受了”时,她正欲离开的步子突然顿住。
女子?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傅绾晴!
细细询问才知,原来是这伶媗阁里突然盛传当年害死大皇子的卖国贼段卓元还活着,于是有女子疯狂打探此事。
可这也只是谣传,并无根据,大家也帮不了什么,然此时却突然来了几个人,说欲知段卓元的消息,需进去陪他们喝两杯。
那几人一看就非善类,可女子寻人心切,竟不顾危险,真的跟进去了。
听此一说,木兮颜或更加确定此人就是傅绾晴。
想了想,这闲事得管。
一来傅绾晴用情至深,确有感动到她;再者,其毕竟是太傅之女,若真出了好歹,怕是会愈发僵化东凌与叱贠的关系。
念夏自是不同意她去冒险,况且伶媗阁这种地方,公主进去便是污了身份,不可行。
只是木兮颜并未听其言,只道她自有盘算,然后不顾念夏劝阻,直接进去了。
原本挤在另一旁看热闹的叱尤吟心在见得木兮颜进去后,也好奇着跟了进去。
果然!
众看客口中的女子,果然是傅绾晴!
木兮颜刚进大堂,就见几个大男人正硬拉着傅绾晴往二楼上去,满脸嬉笑又口出淫词,令人作呕。
很明显,傅绾晴百般抗拒也挣不脱那几个流氓的拖拽。
这一幕引来更多人围观,虽身经风月场,但毕竟还是有人见不惯流氓欺负女人,更何况是这种倚强凌弱的可恶行径!
于是只见有人冲出人群,跃上楼梯便要教训那几个流氓!
可这些滚刀皮哪知收敛,其中两人出招阻击,另两人拽着傅绾晴继续往楼上去了!
楼梯上,你攻我扰,眨眼之际,双方已是大打出手,且流氓似乎武艺不低,够那见义勇为者缠一阵子!
眼看傅绾晴便要被剩余两个流氓拖进二楼包间,木兮颜很是着急,又瞧四下再无人出头,踌躇几许,索性直接飞身上二楼,一把抓住傅绾晴的胳膊!
感到再有人抓上自己,傅绾晴愈发惊怕,可扭头看得是木兮颜,只如见到了救世主,眸露希望:“六皇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