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万里无云。
渡口岸,几艘船停在岸口,家仆不停的往船上搬运着箱子。奚绍站在口岸,送别石崇。
“今日宫里恐怕要有大事发生,这洛阳之势,瞬息万变,奚大人不如与我们南下同游?”
奚绍笑而不语,这人,被贬谪外放还如此轻松愉快,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升迁。
“在说什么这么高兴?”梁绿珠带着轻纱斗笠,从船上下来了。
石崇不逗奚绍了,走过去一揽她的细腰,“我跟奚大人说笑呢。”
奚绍看着眼前这两人卿卿我我,心道怎么就想不开答应了石崇相邀送别呢?
石崇虽遭贬斥,但徐州刺史掌握一州军政大权,正四品下,他不得不笑的客气,“此去只是暂别,杨柳枝便不折了。尘埃落定之时,绍再于此处恭候石大人回都。”
“瞧瞧,这小气劲儿。”石崇笑着跟梁绿珠打趣,倒是也恭敬的回了个礼,往船上去了。
梁绿珠笑的有些无奈,屈身道,“替石大人再谢公子,午后日晒,先生就不必再送了。”
这满满的几艘船,石崇只带上了梁绿珠,梁绿珠也并不辜负。从前石崇的功勋荣誉多扎眼,他就过的有多艰难,而梁绿珠在眼前这人着手肃清杨贾之时,保得了石崇无碍。
日头渐渐上来,大热天,退朝后,含章殿里却挤了不少人。
孟观、李肇含章殿上奏,手持罪证十几个折子,参当朝太宰杨骏买官卖官,私营官业,抢占田地,草菅人命,数罪并罚,可夷三族。
萧衷将震惊愤怒演到极致,又转而十分无奈,“这应交由大理寺卿与刑部主审。”
“大理寺与刑部现在算是太宰大人的自家后院!陛下应在夜间下诏书,令宫内外戒严,派使者奉诏书废黜杨骏,让他保持侯爵回府第,再令殿中兵剿府拿人!”
萧衷犹豫着,一旁沉寂的萧玮站了出来,“皇兄,太宰屯兵郊外,图谋造反,此等贼子不诛,后患无穷!”
“屯兵!?”萧衷作惊讶状。
萧玮俯首,“其中头目已被臣弟擒获,皇兄不信,大可亲自前往天牢审问。”
这兵他早已知道是贾家令石崇准备的,奚绍与他打定心思杨家的东西要收回,贾家的兵也不放过。故而制造出屯兵之事已经败露的痕迹,贾家反应倒快,顺手栽到了杨骏头上。
天牢里,这替罪羊已是浑身鞭笞过的血迹,萧衷的眼光有些复杂,在几位大臣的目光下,坐了下来,听他道:“罪民…石勒。”
杨芷刚从午睡中醒来时,便接到臣子段广请见,“陛下与楚王殿下及孟观等人前往天牢,已有半柱香了。”
其他的几个名字杨芷只是听过,但楚王萧玮她清楚,是审太妃的儿子,回了洛阳之后,最是与杨骏不对付,她一下便想到了前段时日与杨珧在弘训宫的谈话,瘫坐在了椅子上,报应将至,竟这么快?
“段大人,你速去天牢…不,去含章殿等着陛下。来人!持哀家腰牌速去太宰府邸,令太宰集兵自守,不可进宫,一定要拖到明日早朝!”
“是!”
两人走后,杨芷这才听到自己的心声如同擂鼓,强自镇定,“摆架,去天牢。”
却未听见有人应声,倒是一个面生的宫女缓缓的走了进来,手里持着一个木盒,“太后娘娘,不如稍安勿躁。”
天牢里,萧衷看着眼前这人,分不清楚是傻是蠢?这不是石堪的舅舅吗?!他都给了石崇他们南下避祸的机会,这人怎么不仅没跟着走,还留在这里被抓来顶罪?!这人比自己都还没用啊!
石堪不在身侧,因为奚绍的提醒,他一直留石堪紧盯着弘训宫,他能信能用的人实在太少,此时这么多双眼睛,他要如何救眼前这人?或者,干脆不救?
“陛下,陛下!”
狭小的牢狱闯进来一个小小的太监,在他声音响起的同时,绑在木桩上的石勒重重地垂下了头,他听出了那人是自己的侄子,不想让他看着自己是怎么死的。
“是朕身边之人,让他进来。”萧衷有些烦躁,却见石堪似乎不是知道了舅舅在这儿的消息过来的,而是确有要事禀报,他径直附在萧衷耳边,说了些什么。
萧衷的脸色一直平静,直至听完都波澜不惊,不管他听到了什么,最后,他只若有所思道一句,“段广?”
“陛下!陛下?”
段广是杨氏心腹,几位大臣唯恐还有变数,小心翼翼提醒,却只听萧衷平静道,“五弟,朕命你率领殿中卫士四百人讨伐太宰。”
众人松了口气,萧玮得偿所愿,领命离开后,萧衷这才摊开手,叹道,“众位大臣也已经听到了,段广正往含章殿去,朕既依了各位的上奏,各位大臣也得替朕应付应付才好。”
几位大臣求之不得,激动称是,转身就往含章殿去了。
门关下的瞬间,萧衷的眼里迸发出冷厉,飞速起身替石勒解绑,冷声问,“你们这些替罪的,被抓进来多少人?”石勒似乎被这人的转变惊的愣住,还未回答,只听他继续道,“护持太后有功,朕可免你们一死。”
!
直到这时,石堪才认出他,“舅…舅舅?”
萧衷回含章殿时,在阶梯下抬头望了望,只见天边已经渐渐有了紫红的晚霞。
殿内,段广跪在地上,身边的人比午时下朝留在含章殿的人多了不少,皆是请命讨伐杨骏之人。那段广一言不发,直到见着萧衷,才开口为杨骏求情:“杨太宰受过先帝厚恩,尽心辅政。而且是个没有儿子的孤老头儿,岂有谋反之理?望陛下,详察啊!”
皇帝低着头,没有回答。
夜色袭来,时杨骏正住在前朝大帅的故府,在武库以南,杨芷的口信比萧玮的兵先到,听到宫中有变,杨骏慌忙召集众官商议对策。
太傅主簿朱振道,“现在宫中有变,目的可得而知,必是宦官们为贾后设计谋,将不利于公。依我之见,应放火烧了云龙门向他们示威,让他们交出制造事端的首恶分子,打开万春门,引出东宫及外营兵为援,公亲自入宫索取奸人,殿中必然斩杀奸人送出首级,这样才能免于遭难。”
杨骏虽作威作福,但平素本就怯弱,此时更是犹豫不决,“云龙门是魏明帝建造的大工程,怎能一下子烧掉呢!”
不敢进宫,不敢出府,杨骏倒是总算听了一次女儿的话,命府兵持戟围守府门,密不透风以抗剿杀。
傅祗道,“大人应与尚书令及征北将军一起进入云龙门,以察宫中事态。”傅祗转向群僚:“若放任众官定罪御前,即使刑部与大理寺也是指望不上了!宫中不可无人照料啊!”
“御前?”杨骏嗤笑一声,胡子颤颤,似在给自己壮胆,“陛下怎会治老夫的罪!”
话音刚落,只闻府外传来兵马重甲的撞击声,群僚面面相觑,场面混乱不安。杨骏的表情凝固在当场,反应过来忙抽出案上的剑,护在身边。
门被撞开,房内的人倒抽一口冷气,只见一个家仆跌跌撞撞的滚了进来,“大人!是殿中兵,楚王殿下领着殿中军出来了,还有弓|弩手!已经上了阁楼了!!”
杨骏的剑坠在地上。
房中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似乎有烧焦的烟味传来,还伴着军队如雨点击鼓的呼声:
“诛杀杨贼!”
“诛杀杨贼!”
“……”
这一声声犹如催命符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此刻不在杨府的大臣都听见消息入了宫,这回儿含章殿的人比在乾阳殿上朝时要活跃善辩多了。吵着吵着,把座上的皇帝都给忘了。
萧衷撑着脸,眼神不明,只盯着案上的油灯,一闪一闪,忽明忽暗,火光在狭长的凤目里跳跃。若说奚绍低调隐藏的好,他萧衷坐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才叫大隐隐于眼皮子底下。
他的心里不担心宫外的事情,他现在想着的是后宫,是太后。
贾南风能做到什么地步呢?妫风并没有大碍,她还能让当朝太后偿命不成?
不成。
贾南风没吃过闭门羹,在弘训宫,这是第一回。
她身后只有几个宫女,身前却是一堆持着长|枪的守卫,尤其是领头这人,发丝散乱面容不清,浑身血腥味。可她不怕,她冷冷的盯着远处的宫门,稍稍侧了侧身子,轻启朱唇,“去宫门,请舅舅过来。”
贾充之弟,城门校尉贾混,此刻正领兵镇守宫城。
杨家已然倾覆,她贾南风从前就不怕杨芷,此刻更是没什么遮掩,更没什么好忍的。
早晨万里无云,此刻却是乌云蔽日。直到贾混率着打着火把的士兵前来,这弘训宫的一片水仙才又看得清楚。
“本宫再说一遍,太后娘娘不愿让我进去,虽不知是心虚什么,但本宫爱女心切,又不愿太后蒙冤,你挡在这里可是同时冒犯了本宫与太后。”
贾南风身后两百精兵,身前最多百人,连守卫的兵甲都松松垮垮,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但眼前这人只挥舞了一道长|枪,立在身前,不发一语站稳了位置。贾南风的嘴角轻蔑的一扬,勾了勾手指,身后的士兵持枪上前。
兵器交接相撞,发出“叮——叮——”的尖锐声响,火把击在人身上的闷响,被刺破喉咙的惨叫,一时响彻殿宇。
贾南风退在后面,冰刀似的眼神看着冷兵器摩擦出的火花,和喷洒的一闪而过的血迹。
那领头人是个好身手的,愣是守住不退分毫,但贾南风有的是耐心,不仅现在,今后也是。
“住手!”
声音传自宫阁之上,只见杨芷出现在正中,身后烛光大亮,俯视着院内狼藉。她的两边排列着弘训宫的侍卫,皆手持弓|弩,箭尖对准了贾南风一行。
贾混见状,忙道,“皇后娘娘,这伙人怕是难对付,不如…”
“不让。”
贾南风盯紧了楼阁上的杨芷,“我现在让了,妫风迟早要被这贱妇害死。”
贾混知道自己这个侄女是不饶人的,这宫里的侍卫大多战力不强,所以才只被安排在楼上手持弓|弩威慑,只要解决了眼前这伙人,闯入宫门还不容易。
他抬起手,正欲下令再闯,只闻身后一声怒吼,僵住了。
“贾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