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旁的密室里,坐着以玄昕为首的一众神仙。除了玄昕,大多数神仙面带忧色。尧轩进来时,众仙纷纷站起,向他点头颌首,脸上略带了点喜色。
寒喧数句,尧轩也不客气,捡了一张空椅坐下,开门见山问道:“魔界十万大军远道潜行,大肆入境,贵国难道事先一点风声也不得知?”
众仙脸现尴尬,清咳几声掩饰窘态。非是天国无防备,而是众仙太过轻敌。大家都以为,魔界定然先会从相对实力薄弱的花国开始。以往每任魔王,基本上大张旗鼓,到南天门高声宣战。谁料现今的魔王,行事低调,打破常规,此次更不知用了甚么手段,在南天门外空降奇兵。一时之间,天庭处于被动。
尧轩见状,暗自叹气,深觉有股无力的挫败感。
玄昕神色平静,波澜不惊,出言打破室内的尴尬气氛:“天帝启灵仪式三日后才能结束,期间不能有任何闪失,诸位必须齐心协力,以保天宫平安。眼下南天门外聚集大量魔军,他们虽是远道而来,但装备精锐,强悍异常。我方虽有李天王亲自挂帅迎战,但观其情形,两三日内,难定胜负。不知各位有何高见,可有退敌之计?”
“在座众神法力高强,若说到领兵打战之事,恐怕一窍不通啊。”众神仙面带难色,交耳议论一阵,一位年纪稍大的开口道。
“最佳之计便是花国领兵前往魔界,围攻魔宫。如此一来,南天门外的魔军便会措手不及,肯定撤兵回援。不过,诸位知道魔宫在哪吗?”
一位女仙忽然出声,此女容貌极美,眼眸凝若寒潭之水,唇点如红菱,清素如九秋之菊。一身紫烟罗雾裙裳,广袖飘飘,高贵绝俗。可惜她的语调极冷,让人听得不甚舒畅。
她此话一出,众仙哑口无言,脸上红红白白。的确,神界中几乎无人知晓魔宫位置。她又冷冷一笑:“魔军都已经打到天庭大门,而我等连魔军巢穴在哪尚且不知!”
一位外貌年轻的神仙忍不住出言反讥:“三国本属同源,唇齿相依,需齐心合力,才能牵制魔界。然贵国不久前十万青兵一夜之间魔化,青印大人位居司禽神之位,为何毫不知情?正是贵国叛出神界,给魔王可乘之机,造成如今这种尴尬局势,不知此事青印大人有何看法?”
被称为青印大人的女仙,听到此番话,又气又郁结。青帝猝逝,其后无继承者,赤术身为青国司兽神,且手握重兵,便名正言顺地取得朝政大权。但他瞒着她,暗中与魔帝私下来往,最后投向魔界。等她瞧出端倪,十万青兵已经化魔,呈不可逆转之势。赤术带兵围困司禽神府,她浴血杀出重围,独自逃到天国。因无处可去,被暂置天庭。
玄昕见此情形,双眉微皱,想不到强敌未去,神界窝里大家自己先斗开来。
尧轩沉思片刻,缓缓道:“贵国若确实需要支援,我国即刻可调派动五万兵力前来支助战。不过,依在下来看,魔王进攻天庭一事,并非我等表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还得三思再定。”
密室里,众仙七嘴八舌地商议战事。砰地一声,昭华闯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热烈讨论。见到玄昕,她笑吟吟地唤了一声:“昕哥哥!”
玄昕温言道:“你不是在南天门伏妖诛魔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昭华顽皮笑道:“昭华担心昕哥哥这边,所以回来看看。”转头看见尧轩,眼睛一亮,高兴道:“嘿,花国司木神也来了?昭华久仰大名,请多多指教!”
尧轩礼貌一笑,随口道:“昭华姑娘谦虚了。听说昭华姑娘法力高强,深得令师真传。妖魔鬼怪之道,听之姑娘大名,便闻风丧胆。如今看你这般神采飞扬,想来此番战绩不俗罢?”
昭华喜孜孜地道:“多谢司木神称赞,昭华可不敢献丑。战绩倒还说不上,不过回来时,我遇到了月老爷爷。”
她随后把御花园一事说出。众仙听了纷纷会意一笑,心道这小月神行事果然大胆,恐怕这回圣护真君难过美人关了。
尧轩却是脸色一变:“狐妖?你说你遇见的是一只狐妖?”
昭华见他神色紧张,心里有些纳闷,却笑道:“不知月老与那只狐妖是么关系,竟肯为了它而亲自相救。不过,既然月老肯趟这趟浑水,想必那狐妖也不会是魔王派来的探子,司木神无需太过担心。咦,昕哥哥,他这是做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尧轩已经掠出密室。玄昕微诧,眸光里染上了一抹惑色,淡淡道:“你先随他去南天门,或许知晓答案。”
南天门,阴风朔朔。鼓擂声声,万马齐喑,纷乱踏蹄。城楼下,十万天兵与十万魔军,在惨烈撕杀,鲜血飞溅。天河之水,也被掀起狂浪万丈高,奔泄而出,不知淹没了多少倒下的身躯。
半空上,众仙群魔,祭起无数的法宝,电闪雷鸣,光芒不停闪烁,青红绿橙黄紫,分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只觉得一片眼花缭乱。震耳欲聋的破空呼啸声里,伴随着鬼泣神嚎,又有无数道魂魄化为黑色或青色之光,直冲云宵,瞬间湮灭在滚滚的乌云里。
渐渐地,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两种单调的颜色:红色和灰色。红色是双方杀红的眼睛和触目的鲜血,灰色是倒下去瞬间所看到的天地之色。响彻在大家耳边的,是不停的嘶杀声和哀嚎声。
一大群面色惊惶的文弱之仙,站在南天门的城楼上。这些神仙里,大都多为年老体迈者,或为娇弱不胜风的仙子,法力都不甚高强。他们惶惶不安地站在上面,交头接耳,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或空中的战场。胆大者趁机拿出法宝,瞅准离自己最近的魔兵施术发招。
兰花也身在其中。她除了心里略感忐忑不安,其它还好。群仙的注意力都放在战场之上,又都是法力低浅者,没谁会去刻意留心她。
月老把她送到南天门后,悄然离去。御花园之外,戒备异常森严,三步一岗,五位一哨。若非月老相助,她根本不能来到南天门。事实上,若没有月老,她恐怕连御花园都出不了。
兰花真不明白,月老是怎么认出她来的?而且为什么会帮她?但是她想起要问这些时,月老已经走了。
“魔界无冥府,神界高层统治者,恐怕也留意到了这点。但若要神界拱手相让,或白白与魔界共用,无异于向魔界示弱讨好。恐怕他们不会同意,多数神仙也会反对。其实,以老夫来看,无论是神是魔,除了那些野心勃勃者,没有谁愿意看到战争的发生。毕竟,一场战争下来,千载万年的修为,顷刻化为乌有,魂魄甚至灰飞烟灭。所以,能和平停战,恐怕是群心所向。不过,若要取得两方相安的局势,需要一个最好的契机。这个契机,可能是一件事,也可能是一个人,或诸多的人诸多的事,还可能是别的什么。总之,它可以让两界的最高统治者醒悟罢手,放下他们的野心,才能结束这场战争。”
兰花站在城楼上,想起临别时月老说的话。
契机?什么才是最好的契机?她知道天帝,即小昱其实并不想开战。小昱曾在人间历经战乱,一直向往和平。但是魔帝呢?他会有相同的想法吗?他又甘心放弃即将到来的胜利吗?她恨这场神魔之战,若不是这场战事,她依然还是宁府那个无忧无虑的深闺少女。而不是如今站在这里的,心已经千疮百孔的狐妖。
两拨人马杀得天地暗淡,日月无光。天空在叹息,乌云在翻涌,天雷滚滚,大火熊熊,大地也在颤抖。这里,是众神的修罗场,群魔的炼狱。
那么,谁在为那些无辜的人类子民哀鸣,他们还要承受怎样的水深火热?先前花帝一道禁令,几乎让万物停止了生长。如今天河决堤,熔浆喷发,山洪汹涌,下界无数的房屋倒塌,生灵涂炭,泣声不绝。
兰花几时亲眼同见神界和人间的这番剧烈惨状?她闭了眼不忍再看。苍天哪,如果可以,就让她从来不曾到过这里,看到这些。
忽然听得下面响一声欢呼,在这千军万马中格外响亮。从魔军阵里闪出两名魔将首领来,一名着精钢战甲,手执一对破天巨锤,天生神武。另一名却着玄色铁甲,头戴盔帽,狰狞的青铜面具覆脸,身上隐隐散发着王者天下的强烈霸气。
那名精钢战甲魔将骑一只威猛的狮妖兽在前,一对破天巨锤舞得密不透风,所到之处天兵折矛断戟,无人能靠近前来。青铜面具的魔将,骑在一头高壮的大象背上,被众多冰冷铁甲的暗卫簇拥着。他冷眼观战,目光凛凛,不发一言。但嘴唇偶尔开合,身旁的魔旗手便挥转旗帜,指挥众魔兵或进或攻。
这时,魔兵堆里忽然出现一名红衣仙子。她微怔片刻,才弄明眼前形势。于是右手挥舞出一根飘带,一连卷去十多柄魔兵兵器。左手挥洒,一篷暗器射出,根根针芒向魔兵射去。只听得哎哟一片,被针器刺中的魔兵,纷纷坠地。
只消片刻,红衣仙子闯到了精钢战甲魔将的身前方。此魔将抬眼一望,一对破天巨锤毫不留情地隔空砸来,凌厉劲风杂夹着一团熊熊的魔焰。火星溅上,红衣仙子手上的飘带刹时着火,火焰沿着飘带急速燃去。她慌忙抛了飘带,又一把针器撒出,跟着一个急跃,欲向城楼飞来。
青铜面具的魔将,嘴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黑色长鞭。轻轻一挥长鞭,鞭子猛然暴长数丈,如黑龙般游上天空。那名已然跃至半空的红衣仙子,一只足登时被鞭梢卷住,身子一沉,不由向魔兵群俯坠下去。
城楼上观战的众仙们,瞧见此幕,齐声惊呼。
兰花被这一声惊呼打断思绪,她正绞尽脑汁思量似乎在哪见过那张青铜面具,此刻闻声往下一瞥。这一瞥之下,胸如受锤重击,赫然是瑾瑜公主!
情急之下,顾不得细想原由,她飞身而出,直扑城下,意欲前去救人。只见她呈弧线形划过天空,衣袂飘飘,身姿翩然优美,向着魔兵堆里而去。
然而飞到半空,突然想起自己还未学会飞行,一阵恐慌,气息立时不匀。只这电光石火的功夫,身子已不受控制直直跌下。下面,是一排排竖起的、明晃晃的枪林矛山。清楚听见从城楼上传来的惊呼,完了,兰花脑里只剩下这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