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你太厉害了,料事如神!”
李平玺醉乎乎的,还不停念叨着。
“行了你, 叽里咕噜没完了!”谢欺花任由他靠在自己肩头。宽敞的后座, 大块头的年轻人占一大半,还要抢占他姐的地盘。谢欺花被他挤到车窗边上, 嘀咕了一句“酒品真差。”
代驾司机都乐了:“你俩是姐弟?”
“看不出来吧?哼哼,我显年轻。”
谢欺花让他猜她的岁数, 司机随口诌了个二十。谢欺花笑得合不拢嘴。
“我都三十多了。”
“真看不出来!我以为你和你弟是情侣呢,就姐弟恋么, 现在很流行!”
“哎!”谢欺花拍手, “我朋友就是呢!一个三十多,一个才上大二!”
这说的是意宛姐。
李平玺心里躁动。
既然姐姐身边的朋友都可以。
那么姐姐和他,为什么不行?
借着酒精, 平玺试探姐姐的态度:
“姐, 那你想不想谈个年轻点的?”
“你管我?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谢欺花眉都不抬一下, “你那个朋友,张之绿, 人家都破镜重圆了, 你这边怎么还没有情况?你就大方说给你姐听,我有的是办法帮你出谋划策!”
平玺终究松口:“回、回家说……”
“就在这说呗!师傅又不是外人。”
话虽这么说, 平玺到底面子薄,他愿意借着醉酒敞开心扉已经很不错了。
到了家,谢欺花问他喜欢的那个女生到底是谁,平玺露出一个甜蜜的笑。
他朝她勾勾手指。
谢欺花凑过去听。
她惊呼一声。
他像小狗, 扑倒、翻身,把她围在沙发上。虽然是突然的动作, 但平玺的小心翼翼让她感觉不到被冒犯。平玺身上没有那种成年男性的压迫感,这一点与斯文败类的李尽蓝完全相反。
所以谢欺花对他不设防。
她任由平玺这样粘着她。
“真给自己喝傻了?”她抬手摸他毛茸茸的卷发,手感细腻干燥,“笑得也是不值钱的样,怎么?你很宝贝那个女生呗,跟家里人都说不得?你小心跟张之绿一样,让人家给骗了。”
“才不呢!她肯定不会骗我。”
实在天真,“你怎么能保证?”
“因为———”平玺凑近她的耳边,“我喜欢的女生,就是姐姐你呀!”
谢欺花愣住。
她笑出声:“你真的喝傻了,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开什么玩笑?”
“姐姐。”平玺才委屈呢,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我可没有开玩笑。”
谢欺花沉默了几秒。
“行了,别闹了啊。”
“我没有闹!”平玺呼吸愈发急促。其实,靠近姐姐时他有感觉的,肌肤相亲,明明鼻尖已经贴在她温热的脖颈上,可还觉得没有够。平玺想要证明他的真心,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啵。
谢欺花更想笑:“李平玺!”
“姐姐……我是认真的……”
他说着,一手稳住姐姐的脸颊。星光灿烂的眼眸眯起,那一瞬间,谢欺花确实在其中看清:那是自己的脸,准确的说,彷徨的、失措的,微启着唇的她。随后,繁星朝她的唇边坠落。
平玺轻轻地吻住了她。
青涩的爱意朝她倾泻。
她懵了。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
【李平玺,也喜欢你】
那一晚李尽蓝说的话,仿佛魔咒萦绕耳畔,她感到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她险些晕倒,咬牙推开平玺。
暴怒的咆哮从牙关里蹦出来。
“李平玺!!”
平玺惘然在原处。
他还在回味那吻。
是他的初吻。
谢欺花的天塌了,这一刻塌得彻底。如果说李尽蓝对她表达爱意,是把她的房屋顶给掀翻,那么李平玺也喜欢她这一事实,就是把楼房夷为平地,像蝗虫过境,目光所及寸草不生。
只剩一地的荒芜。
谢欺花的家毁了。
成也兄弟俩,败也兄弟俩。谢欺花真痛恨他们啊,简直莫名其妙、无事生非!为什么总在她生活顺意的时候,上赶着给她来那么一下?总有幺蛾子,不是李尽蓝就是李平玺,要么就是李尽蓝和李平玺一起,就像当下,就像此刻,她被他们折磨得惨极了。
谢欺花理应教训教训这个傻小子:她应该辱骂他、唾弃他,并且摁着他的头、强迫他改正。可那样就有用吗?她就是那样对李尽蓝的啊,李尽蓝改了吗,没有。板上钉钉的,没有用。
谢欺花深吸一口气。
她把平玺拉到身侧。
“来,你告诉我。”她心平气和地,“喜欢我什么?我改,都可以改。”
平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酒精的燥热从四肢百骸退散。
他嗫嚅:“姐姐……”
谢欺花已经筋疲力尽。
“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的声音难以抑制颤抖,“我是做了什么让你们讨厌的事吗?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我没供你们吃,没供你们穿吗?从小到大我没给你们最好的吗?”
“你,李平玺。”
谢欺花指着他的鼻子,“我就算对不起你哥,我也绝对没有对不起你。”
“刚来旧屋那一夜,记得吗?你哥睡的沙发,我让你睡有暖气的卧室。”
十岁。
“之后你就住在我这儿。你身体差,我就带你去看病吃药,甚至让你睡在我床上,你哥可没有这个殊荣。”
十一岁。
“然后你该上学了,转学费大几万,也是我和你哥付的。那时候多辛苦啊,你哥也是我也是,钱就是那么扣扣搜搜地省出来,供你去上学,你上的那外小,全武汉挑不出更好的。”
十二岁。
“小学毕业,我有没有给你买手机?当时最流行的款式三千多。你哥和我用的都没有你的贵,他说什么了吗?你吃穿用度永远比你哥好,学费永远比你哥贵,家里最先紧着你李平玺。就算你初二那会,一年找我要三回生日红包,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十三、十四。
“后来你网吧玩上瘾了,我有断掉你的学费吗?你哥不是用心良苦让你读书?你要知道你哥当时被你学长那群人揍成那样,全身上下都凑不出一条好腿,尿尿都不方便,你好意思?”
十五、十六。
“你哥在北大读书,既要应付李家那堆腌臢事,还要分心出来管你的学业,给你整理笔记,我真怀疑他有病就是被你折腾出来的。你啊,这些年但凡对你哥上点心,他也不会……”
谢欺花咬住嘴唇。
她似乎,失言了。
你们。
他也。
平玺迟钝的思维终于不再卡壳。
而是循着她给的方向运作起来。
“哥……他也……?”
谢欺花暗骂一声不好。
然而,挽言也是徒劳。
她扶着额,轻而慢地嗤笑一声。
不知道在笑谁,也许是笑自己。
到头来。
还是如此成拙。
谢欺花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总和他吵架,年年见面年年吵?你真以为我是闲着没事?多的话我也不想说了,反正这就是病,心理疾病,精神病。刚回来的时候你哥跟我说你喜欢我,我还不信,妈的,也是被他那个乌鸦嘴给说中了……反正,你今天这话我就当没听到,自己趁早改了,不然我就把你送精神病院。你和你哥两个,一个比一个荒谬,都跑不掉。”
平玺不答话了。
“听到没有?”
依旧是沉默。
“你听到……”
断续的抽噎声。
谢欺花诧异地抬起头来。
平玺满脸通红地流着泪。
他太讶异了、他太疑惑了,又深深地感到恐惧和悲伤:哥哥也喜欢姐姐?什么时候的事?哥哥又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喜欢姐姐的?哥哥和他喜欢上的竟然是同一个人,并且比他早了许多年?姐姐难道是不可以喜欢的人吗?不然她为什么会如此失望地看着他?
李平玺不该喜欢姐姐么?
哭了。
真是。
谢欺花最怕的就是他哭。李平玺,李平玺啊李平玺,他的眼泪让她怎么治他的罪?他要是像李尽蓝一条路走到黑,那她就可以像对待李尽蓝那样对待他,歇斯底里、不留余力地疏离。
可他不是。
他分明犹豫。
分明很迟疑。
他为什么不能好?为什么不改好?谢欺花翻来覆去地想,李平玺掉下一滴泪,她就想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该死!谢欺花!你如今真是越老越活回去了,你真是个大慈善家啊!
是不是人上了年纪就容易心软?
还是她从来没法对他们狠下心?
平玺看起来还有话要说,然而,许许多多的泪和喘,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谢欺花没等到他的辩白,她也有点心急了,手往烟盒里伸,没有掏到烟。
盒子是空心的。
人却不能是。
她的心被填满。
有爱落在她身上,谢欺花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平玺爱她,看她眼神都亮晶晶的,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到?李尽蓝说她装傻,他说得那样简单,他知不知道,若她不装了,会发生些什么?
就像现在。
进退两难。
谢欺花艰难地收回了手。
她说:“说你喝醉了。”
“说你说的是胡话,李平玺。”谢欺花闭了闭眼,“说你瞎讲的,说你开玩笑,随便你说些什么,哄我也好、骗我也罢,不要像你哥那样搞我心态。你乖一点,这个家就还认你。”
“行不行?”她问。
平玺的泪珠掉不停。
他眨巴着湿漉漉的眼。
纯情而破碎地摇摇头。
“不要嘛……姐姐……”
谢欺花至此再无任何体面可言。
“那滚出去。”她指着家门口。
爱她。远离她。
敬她。保有她。
她仍给他选择的余地。
平玺,选择了,前者。
他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随后,毅然地夺门而出。
那么冷的天。快过年了。
傻孩子,他出去干嘛呀。
谢欺花面无表情地目送着他,和他那单薄的背影。她不做挽留,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倘若平玺这时候回头,就能看到姐姐眼里有隐灼的泪光。
他不会知道。
家门被关上。
谢欺花喘息着。
这时,身后传来响动,她望去。
原来是李尽蓝,他一直在家里。
这个十足的贱货。
在房间里听完了。
她的暴怒、她的难堪、她的容忍、她的妥协……全都被他窥探了去。操他妈的,她现在算什么?他怎么看她?
有些话,如果李尽蓝在场,她是绝对不能说的。谢欺花一旦表现出愧歉,那完蛋了,更会助长李尽蓝的气焰。
瞧瞧他,一切都被他说中了,李尽蓝此刻该多么得意、多么恣然。信步闲庭地走到她身后,将她揽进他宽阔的怀里。李尽蓝不可抑制地喟叹一声,竟然是,暗爽,大于所谓兄弟情谊。
他没得到她。
平玺也没有。
他俯身用爱去侵扰她,她混乱的心绪,她脆弱的情绪。现在是谢欺花最容易被动摇的时候,他俯下身,用滚烫的嘴唇含吮着她的耳朵。谢欺花没有动弹,她仍然有许多事情要消化。
“既然你觉得对不起我。”他掰过她的脸颊,她也没有反抗,“那……”
她恍惚,眼里仍然闪动泪花。姐姐,为何如此感伤,李尽蓝才趁虚而入。
他吻上她轻颤的唇,她木讷地,任他撬开、深入。李尽蓝扶稳了她的腰,眼底翻涌着晦暗柔情。她再不咬他,终于屈从于他,缓缓地落在他怀里,竟是一软再软,更加方便他去采撷。
李尽蓝把她从客厅吻到玄关。
吻到门前,谢欺花推了推他。
玫瑰色的红霞浮现在她脸颊。
李尽蓝:“平玺今晚不在家。”
他暗示地像在明示。
“家里、没有……”
“我去买。”李尽蓝立刻打开家门。
谢欺花变了脸,恶狠狠把他踹出去。
“哼!”她冷笑。
“你也给我滚!”
门大力关上。
落了两道锁。
李尽蓝错愕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才意识到,他竟然也被赶了出来。
她一视同仁。
而楼道里的平玺还未离去。
两厢对望,生出许多尴尬。
“哥,你也……?”平玺问。
李尽蓝淡定自若地别过脸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