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欺花的嘴一张一阖, 刻薄的言语如同箭毒液迸发而出。李尽蓝盯着她那薄情而寡义的眼,盯着她那时而皱起的鼻尖,最后把视线落在她那湿润润的下唇。当她声量渐大时, 更方便他看清她抵在齿上的那一小截舌头。潮热、红软, 李尽蓝被深深地吸引住。
几乎是目不转睛。
谢欺花对他龌龊的想法毫不知情。
睨他:“说话。不是很硬气么?”
李尽蓝才如梦初醒,匆促地偏开头。
李平玺搡他:“哥!跟姐道歉啊!”
李尽蓝理应如此。他低敛着眉, 唇角绷得很紧,但不代表将要发出声音。
他任由场面陷入僵局。
“诶, 别,千万别。”谢欺花最后还是给他个台阶下, “我可担待不起, 让纽大毕业的高材生给我道歉。”
她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往车边走。
平玺急死了:“哥你到底怎么啦?”
“……没什么。”
平玺不求甚解,见李尽蓝脸色阴郁, 又问他怎么出国就不和姐姐联系了。
李尽蓝说学业繁忙。
不算借口的理由, 平玺不能认同。又想到他一联系上李家人, 立即和姐姐断绝了关系,顿时慌得急头白脸:
“哥!你可不能这样呀!不管怎样, 最落魄的时候都是姐在养我们, 就算姐脾气不好,你又怎么能对她不尊重呢?刚才来的路上, 姐还和我讲了你出国的原因,她其实很在乎你呢!”
李尽蓝的眸色黯淡下去。
他的心在静悄悄地淌水。
平玺不知道,他的话对于一个心怀不轨的人来说,是多么恐怖的引诱。李尽蓝轻咳了一声, 他必须克制自己的情绪,像刚才那样, 就很好。如果针锋相对,就能使他暂时停止觊觎她。
这是李尽蓝压抑本性的手段。
也是不让谢欺花难堪的方式。
一路上,李尽蓝都没怎么说话,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谢欺花一看到他就来气,减速的时候故意把刹车踩得很凶,几乎违背了自己开车的天赋。
车底盘前前后后摇晃,像坐碰碰车,李平玺不得不抓紧扶手,傻笑着说“姐你开车怎么比我还吓人了”,而李尽蓝也休息不下去,缓缓睁开眼。
她存心的。
他看着她。
她问:“怎么了这是?又不睡了?”
李尽蓝不答,瞥向窗外昏黄的晚霞。
“诶,聊聊。”谢欺花偏指名道姓,“采访一下留学生李尽蓝,这次回国做什么?国外工作不是很好找么?”
李平玺也好奇地问:“是不是国外的大环境也不行了?哥,我可听说这几年西方国家的失业率居高不下呢!”
李尽蓝解释道:“这次回来领北大的毕业证。之前是去交换学校就读。”
“也就是说还要回去?”平玺嘟囔,“真打算长居国外?没必要吧……”
“你懂什么?”谢欺花一手拨方向盘,轻嗤道,“人家负担着重振家族的使命呢,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李平玺百感交集,哥哥要离开这个家吗?他放在双膝上的手捏紧。李尽蓝看出他的小情绪,拍了拍他的手背。
“工作而已,又不是不回来。”
谢欺花却泼冷水:“难说哟!”
“你看他这两年寒暑假回来过一次?他上学都不回来,工作能回来就怪了。指不定到时候在美国结婚生子、成家立业了。蛮好,国家培养你读书成材,到头来你净报效洋人去了!”
“……我有说过不回国?”
李尽蓝语气也不乏生硬。
车停了。
谢欺花熄火。
“下车,吃饭去。”
她只对平玺一个人说。
后湖,武汉宴。
上一次来这里吃饭,还是为平玺接风洗尘。谢欺花喜欢吃菜单上季节特供的泉水武昌鱼,尝过一次之后就念念不忘。早在来的路上,她就和李平玺说了,叫师傅一定要做成酸辣的口。
谢欺花和李平玺都是吃辣的人,但李尽蓝不行。且国外饮食清淡,他已经很久没闻到如此重油重辣的呛灼气。鱼端上来,李平玺先是夹了一筷子给姐姐,然后是哥哥,最后才是自己。
“……咳咳!”李尽蓝辣得咳嗽。
平玺赶紧递纸。谢欺花抬了抬眼。
“这就吃不惯了?”她反而大快朵颐起来,“两年就在国外呆出洋病了?你大中华的美食都吃不出味儿了?”
李尽蓝拿过纸巾擦嘴角。他不搭她的腔,她空有一副好口才也无处施展,又对李平玺说:“将来咱家估计只能指望你了,你可千万别学你哥,挣了钱去国外花,那我会抬不起头。”
李平玺即觉为难,又感到受宠若惊。从前可是只有自己挨批的份儿呢,如今哥哥竟然也“跌落神坛”,他诧异地看李尽蓝一眼,见对方不置可否。
怎么回事?
世界大战?
平玺害怕极了。
这顿饭吃得家中最小的人如坐针毡。
好在没人叙旧,所以很快就吃完了。
驱车回家,驶到临江大道,李尽蓝才意识:“这好像不是回家的路。”
“哥,咱们家早就换新房了!”平玺赶忙接话,也不乏邀功的意图,“现在房贷都是我在还呢!厉不厉害?”
“……很厉害。”李尽蓝轻声说。
谢欺花记得,四年前李尽蓝明明说过不想搬家。她透过后视镜观察着他。
昏灯暗影的车内。
看不清他的神情。
到了新房,李尽蓝把行李清出来。
谢欺花让他睡客房。
虽然那就是他的房间。
“平玺,给你哥把床铺了。”谢欺花习惯吩咐别人,自己则往沙发一坐。
其实她也刚回武汉不久。前段时间一直在北京,后来临时兴起,又跟了李平玺的比赛行程。谢欺花不是爱出远门的人,更多的时候,她想着怎么挣钱,但如今显然不需要考虑这个了。
且,她不回武汉还有一个原因。
电话一直震动,显示陌生来电。
谢欺花干脆关了机。
铺完床,平玺在客厅陪姐姐聊了一会儿天,就回房直播去了。他目前有俱乐部的合约,每月直播必须达到一定时长。时间紧任务重,他有时甚至直播到凌晨两三点,谢欺花不便打扰。
谢欺花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干脆又点了一支烟。雾锁烟迷中,她隐约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应该是李尽蓝。
“借个打火机。”他嘴里也叼着烟。
谢欺花看到他就烦:“滚几把蛋。”
李尽蓝眸光冷闪,转身下楼去买。
“给我滚回来。”谢欺花喊住他。
“来,让我看看你怎么抽的。”谢欺花把打火机扔过去,朝他抬抬下巴。
她至此不相信,曾经那个闻到烟味都不舒服的少年是如何变成这般模样。
李尽蓝没有防备,打火机砸到他的肩膀,又落在脚边,他俯下身去捡。
也就是在这时候———
跪下。
李尽蓝抬起头,和谢欺花那居高临下的视线撞上。一瞬间,心魔疯长,那魂牵梦萦的冷香,此刻就在他的鼻尖淌蹿。李尽蓝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了、叫嚣了,撺掇着他去服务于她。
撺掇着他去取悦于她。
撺掇着他去……口她。
啪。
李尽蓝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偏过脸,极其粗重地喘息。
谢欺花被吓得不轻,指尖的烟掉落在地,她也无暇顾及:“我操,没必要吧你,怎么生起气来连自己都打?”
人突然打自己一耳光,什么原因?
谢欺花心惊胆战,瞧这孩子的脸色。
又把打火机捡起递给他。
见他不接,她干脆直接塞进他手里。
“我错了行吧,你抽,你抽抽抽!”
她嘟囔两句有的没的,回自己屋了。
徒留李尽蓝如一颗钢钉般扎在原地。
扑通。
扑通。
李尽蓝额头冒细汗,心脏狂跳不止。
反复调整呼吸,才把那股欲念遏退。
。
他原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没想到半夜还是出了差池。
凌晨三点过五分,连隔壁直播的平玺都睡下了,李尽蓝还是辗转反侧。
一想到她就在隔壁,他就生出荒谬的心思……他简直害怕这样的自己。
泄火吗?
他拿出那条惯用的布料。
异国他乡的七百多个夜。
一直是它陪伴着他。
李尽蓝抒解了欲望。
他浑身都是汗,潮闷黏腻,眼神才恢复了几分清明。将东西收拾好,他找了条浴巾去洗澡。洗完擦拭着身体,突然听见卫生间门开的动静。李尽蓝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望向门口。
谢欺花困顿地开门,进来。
被扑面而来的冷汽晃了眼。
“谁在里……”她和他对视上。
一瞬间,逼仄空间里针落可闻。
猝不及防,独属年轻人的身体撞入她的眼帘。二十二岁,正值花期,细流自宽阔的胸膛淌过,划过刻度分明的平坦腹部。谢欺花视线顺着那颗剔透的水珠,落在青红而昂扬的物什上。
“谢欺花!”
他气急败坏。
“你进卫生间之前不知道敲门?!”
他朝她怒吼,颈间的青筋溅出几根。
被无故吼了一遭,谢欺花也很烦躁:“你有病吧,大晚上一惊一乍的,吃火药了?还有,谁家好人深更半夜洗冷水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
说到这儿,她也意识到。
原来不是火药,是椿药。
李尽蓝咬牙切齿:“出去!”
“好好好。”她哪里敢惹他。
尴尬,十足的尴尬。就连谢欺花这种脸皮极厚的人,居然也感受到局促,这可真不容易。刚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谢欺花凭良心说话,李尽蓝如今真是个尤物,以后也不知道便宜谁。
转念一想,这思想不太适合。
她冒犯到了一位男士,还在这里评价他的姿色,多少不太尊重男性安全。
而且李尽蓝的内心十分敏感呢,他经不起调侃。又想到他刚才扇自己嘴巴的神经质,谢欺花也有了后顾之忧。
道个歉吗?
道个歉吧。
隔着一道门,她听到窸窣的响动。
直到李尽蓝穿好衣服,走了出来。
她拦了拦他,难得大发慈悲地低头。
“怪我,行不行?又不是多大事。”
又不是多大事。
她从来这样认为。
以至于让他越陷越深。
李尽蓝沉声打断了她。
“谢欺花,你能不能注意点分寸?”
谢欺花愣住。
“你给脸不要!”
她发狠踹他一脚。
李尽蓝没有防备,惨重地闷哼一声。
他错愕地看着刚才还和颜悦色的人。
而谢欺花霸气地乜他一眼,把厕所门大力一关,理直气壮地撒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