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尽蓝开始爱上抽烟的感觉。
尼古丁, 是混沌的欲望、是神经的调和,更重要的,是那个不能言说之人的味道。李尽蓝找到更惬意、钟爱的放松方式。他频繁地抽烟, 疲惫时如此, 放空时如此,香烟成了必需品。
以至于当初给他递烟的女学生怀疑:
自己是否好心做了坏事。
“你没事吧朋友?”巫染迟疑地问, “宿主已经被尼古丁操控大脑了?”
巫染是和他同实习单位的中国学生,卡梅商学院的翘楚。虽说申请到这份offer的都不是寻常人, 但巫染的学历显然过于优越,且外貌上也很出众。
在李尽蓝看来, 她递过他一支烟。
李尽蓝伸手挥散浑浊雾白的烟丝。
巫染却注意到他手里的物件。
“这谁?”她看向那支钱夹。
李尽蓝迅速收好:“……家人。”
巫染早已看到了, 陈旧的牛皮钱夹封存一张照片,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但要说家人———她心领神会地笑了笑:“看不出来啊你, 这么年轻就订婚了, 你未婚妻也是中国人吗?”
她说的是fiancée, 这个奇异的字眼让李尽蓝心驰神往。因为这不光涵盖了两性关系,还上升到婚姻关系。
不。
那不是他能奢望的。
李尽蓝难以启齿:“是我的姐姐。”
巫染讶异:“亲姐姐还是情姐姐?”
“算是……亲的吧。”
巫染闻言却兴致盎然。
她微闪的眸盯住他, 半晌轻笑一声, 若无其事地说:“刚才你那个眼神,我以为你和她上过很多次床呢。”
李尽蓝眸光地震般颤了颤。
他心虚地摁住自己的眼窝。
好在巫染没有深究他的反应:“我是巫染, 巫氏置业的,交个朋友呗。”
她递名片给他。不是从口袋,而是从袖口里,活像个灵动翩翩的魔术师。
李尽蓝对她保留防备, 他没接。
巫染也不气馁,又往前递了递:
“李封光。”
她眯起浅淡的眼睫:“你爸?”
李尽蓝从来不是吃这一套的人。
无论她有什么目的, 他转身离开,这样不会暴露出弊端,好让对方掣肘。
不过巫染显然不是李纭那么简单的人物,她懒散地打量着他。她不做出任何行动,反而比任何蛊惑都有效果。
李尽蓝的脚步停住。
“你有什么目的?”
“交个朋友而已,别把我想太坏。”巫染的手停留半空,笃定地微笑。
“你很快会需要用到我的。”
她在“用”字上加了重音。
李尽蓝是当机立断的人。
他抽走了她手里的名片。
巫染狡黠地勾起唇角:“在你父母航班出事的两个月前。李氏集团的内部股权关系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动。”
巫染所言属实。
“你可以看看那段时期华尔街股市的整体行情,你们家对冲基金的管理层面,变动很大哦。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认识一位当初引咎辞职的投资组合总监,可以介绍你们见面吃个饭。”
“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助别人。”
“我确实有目的。我在国内遇到一些……麻烦事。”巫染叹了一口气。
李尽蓝不认为自己有如此大的能力:“那么你找错人了,我恐怕没办法帮你什么,李封光家也早就没落了。”
“我需要一个人,准确的说,一个后起之秀,一个现在无名无姓,以后在京城出人头地的人。那是我需要的,比起交易对象,我需要一个朋友。”
“你需要的是一个盟友。”
巫染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但,谢谢,我会考虑的。”
李尽蓝收好名片,转身离开。
他纷乱的心里装满了事,步履匆匆。
可走出去没两步,接到平玺的电话。
“哥,姐分手了。”
。
六月初。
“要我去机场接他?”谢欺花不可思议地冷笑一声,“多大的脸面啊,他李尽蓝是皇帝吗?不是说建国以后就不许称帝了?”她弹了弹半截烟灰,“要接你自己去接,我不可能去!”
“姐。”李平玺好言相劝,“哥他一直在国外,两年难得回来一趟。他要是知道你去接机,肯定高兴死了。”
谢欺花冷讽:“你也说了是难得,两年都不回一趟家的人,我要讨他的高兴干嘛?他才应该来讨我的欢心!”
话是这么说,两年没联系的小崽子,谢欺花也想知道他如今混成啥样。
李平玺见她拿了新车的钥匙,心说姐你就嘴硬吧,带我出门都开斯柯达。
谢欺花朝他抬了抬下巴:“晚上在武汉宴定个包厢,给你哥接风洗尘。”
“好嘞,交给我吧。”李平玺还和以前一样,习惯当姐姐身后的小尾巴。
到停车场,谢欺花摁响心爱的座驾。
玛莎拉蒂总裁,一启动就低沉咆哮。
平玺还是头一次见姐姐亮出这辆车。
“哇!”他仰慕,“姐!好帅啊!”
帅的不是我,是我前男友。
谢欺花当然不可能这么说。
她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奋斗吧!有朝一日你也可以像我一样优秀!”
事实上,谢欺花说的并没错,平玺现在也是发达了,说不上一战成名,但也算厚积薄发。这次的中国区域赛,平玺光是赛事奖金和广告代言,税后都百来万,还不算柯老板因器重他而多掏的那二十万。按理说,是轮不到谢欺花在这个冠军面前小牌大耍的。
但谁让她是冠军他姐呢。
平玺趁休假刚拿到驾照。
“姐,这车让我开开呗。”他搓手。
“滚几把蛋,你要让它香消玉殒?”
谢欺花一如既往地刻薄:“科二都挂了三次,丢人丢人!无比丢人!我都不好意思和人说你没考过!你姐一个开驾校的,结果你是马路杀手!我怎么就没半点基因遗传到你身上呢?”
“可是咱俩也没有血缘关系啊……”
谢欺花威压的眼神还没扫到他身上。
“是我车技差。”
李平玺服了软。
“算了,我那辆斯柯达给你,你闲着没事多开开,这车感也得慢慢练。”
两人上了路。
谢欺花又没话找话。“你说咱俩没血缘关系。”她顿了顿,“那你知不知道,你哥和我连亲缘关系都没有?”
李平玺“啊?”一声,明显对此一无所知。谢欺花扶着额头苦笑,把两年前的那些烂谷子陈麻事翻出来一翻。
“哥他那时候就……”
李平玺一瞬间失了声。
“是啊,他当时还让我别和你讲呢。所以我跟你讲,你哥才是真的疼你,以后你挣了钱要多给他花,知道吗?你哥多辛苦知道不,黑工地搬砖、外地打工,条条大路就为供你上学。”
“结果你还……”谢欺花摆手,“算了哟,不说了。人家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反正能通罗马的就是好路。”
“我知道的,你和哥都对我很好,我会挣很多很多钱报答你们的……”
“但是。”李平玺也闷闷不乐,“你们当初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谢欺花嗤笑,“有什么用?那时候你都还是个未成年,书书也不读,学学也不上,你要是知道,很难说又鬼作出幺蛾子。话说,你还真以为你哥在国外是吃喝玩乐呢?”
李平玺垂眸,却是不说话了。
谢欺花以为他至少说些什么。
该不会哭了吧,都这么大人了,谢欺花趁着看后视镜的功夫瞥他一眼。平玺的眉微蹙起,胸膛也在克制起伏,看不出是生气更多还是悲伤更多。但不掉眼泪,那是不成熟的人的表现。
“姐,再给我几年的时间。”他揽起责任,“我发誓会帮上我哥的。”
即便并不需要最小的孩子来操心。
到机场,姐弟俩在出站口等候。
谢欺花竟然没由来得有点紧张。
她等了没五分钟就不耐:
“李尽蓝怎么还没到?”
李尽蓝就出现了。
简练的、洁净的、沉敛的。
和以往的形象不尽相同了。
亚麻面料的复古条纹衬衫,版型得体的西裤薄而严谨,偏分的碎发落在一半眉骨上,显得人矜持疏冷。李尽蓝的脸渐褪去青涩,颧骨高折而削挺,鼻梁更挺翘,眼窝则深深陷坠进去。
些许阴郁、略带神经质。
绝对符合成年人的美学。
他拎着手提箱走过来。
谢欺花眼睛都看直了。
“你哥现在可以去当男模了。”谢欺花由衷地感慨,殷勤地朝他招手。
“这儿———”
李尽蓝走近才颔首。
“姐,我回来了。”
谢欺花向来好色,弟弟现在出落得愈发玉树临风,即使再怎么不满他两年来杳无音讯,她也暂时给他好脸色。
“回来了就好。”她笑得肆意,张开双臂想给久别重逢的弟弟一个拥抱。
李尽蓝却往后避了避。
谢欺花的手落在空中,她一愣。
李尽蓝:“姐,不用这个了。”
他声音很轻、低缓,像被风刮撂的白羽。谢欺花这时看他,才意识到他的不同体现在何处。他已经长大了,二十二岁,而从前那些尴尬的时刻被他铭记,并且,不打算继续重蹈覆辙。
谢欺花讷讷地收回了手。
她确实该保持些边界感。
“行。”她提议,“先去吃饭吧。”
刻意不去想这些,谢欺花掏出烟盒。
却没想到,李尽蓝朝她伸出两指。
他说:“姐,给我也来一根吧。”
谢欺花抖烟的动作愣住,僵直地抬头视他。你抽什么抽,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伸出的,食指和中指,夹捏的姿势告诉她,他对享用尼古丁相当熟稔,甚至到随意向人讨烟的地步。
她压声:“你什么时候学了抽烟?”
李尽蓝淡然解释,学校里的人都抽。
“哦,所以学校里的人抽,你就可以抽了?”谢欺花并未把烟递给他,而是一板一眼地规训,“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许抽烟?烟它是个好东西吗?你以为抽烟对身体伤害很小是吧?”
场面有些尴尬了。
李平玺左看右看。
谁料李尽蓝慢条斯理地回答:“可我以前老让你戒了,你也没听啊。还是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烟?”
“你……!”谢欺花不可置信。
就连李平玺也茫地然瞪大了眼。
这这这……这还是哥哥吗?
还是从前那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对姐姐永远保持好脸色的李尽蓝吗?
谢欺花再次慎而重之地审视他。
“行,啊。”她舔过干涩的唇。
两年来他对家里不闻不问,早就让她心生怨愤;再见面如此生疏,几乎让谢欺花以为他变了一个芯子;他不再服她的管,这也让她感受到被僭越。
她看他是分不清谁是大小王了。
“你还真以为自己能耐了是不是?”她拍拍他的脸颊,“以为自己攀附上权贵就发达了?想飞上枝头当少爷了?李尽蓝啊,不过是出了一趟国,洋墨水喝了几罐,你翅膀就硬啦?”
她啐了他一口。
“……装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