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麻!”谢欺花抬脚往卫生间走。
在她身后, 李尽蓝的笑意敛下去了。
劫后余生的、暗自庆幸的、窃喜不已的、后悔莫及的……诸多的情绪黯淡下去,如同一颗颗滚烫的碎星沉入尽蓝的海水里。最后使李尽蓝怦然的,仅仅是拥抱住她的那短暂十几秒钟。
那是怎样的感觉。
他身上留有她冷香。
不是大事, 谢欺花告诉自己。
甭管李尽蓝这小子在想什么, 谢欺花想她必须得保住她的内衣,总不能老让李尽蓝拿她内衣弄吧!这这这多荒唐啊, 他之前这样弄过吗?他洗吗?不洗多脏啊!可帮她洗的话……好像也不是很能接受吧!再转念一想,忍则忍已, 反正李尽蓝九月份就走了。
谢欺花洗完,头发吹到半干, 刷完牙也不好再抽烟了, 她就靠着阳台放一会儿风。李平玺打来电话,说自己抵达理塘了。她现在哪有心思管他,问他高反了吗, 没有。好, 活着就行。
不一会儿李尽蓝也洗完了, 看到她还站在阳台,问她怎么不回房睡觉。
“你管我。”谢欺花说, “你想好去哪儿放松了吗?需要我陪你吗?”
“看电影?”李尽蓝说, “需要。”
“好,你负责安排, 我负责陪你。”
李尽蓝回房了。仔细想想,这孩子心态可真够强大的,这种事儿都做了,还能心无芥蒂地和她睡在同一间房。
什么原因?谢欺花心想, 操了蛋的,一定是隔壁那屋一夜三次的小情侣, 她得赶紧把新房买下来了。
看这孩子,都被污染成啥样了。
指不定以后李平玺也要受影响。
谢欺花越想越吓唬自己,一刻都不能忍,赶紧联系了做房产销售的朋友。
询问了中意的地段,想要的房型,订下看房时间,谢欺花这才安定下来。
。
假期的末尾,她陪李尽蓝去看电影。
这孩子选了一部很有情怀的老片子。
选的老片子,这就代表公共影院近期不上映。谢欺花问他在哪儿订的票。
他说,私人影院。
谢欺花第一时间没忍住笑,她问他,私人影院是干嘛的,你不知道吗?
李尽蓝摇了摇头。
“把票退……”谢欺花话到嘴边。
算了,他知道什么,他一个孩子。
李尽蓝是真的不知道,他没接触过这些,以为私人影院就是像公共影院那样的场所,大家排排坐着看电影,有爆米花和饮料的套餐。直到踏进店门,老板说要查两个人的身份证。
“为什么?”李尽蓝十分错愕。
谢欺花却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进了预定好的房间,李尽蓝才知道为什么。装潢雅致的客房里没有大荧幕,只有一个小小的放映器和单片幕布,其余的,是一张雪白蕾丝的大床。还有床头柜上小小的收费方盒。
李尽蓝顿时怔愣在原地。
他回头看她,退了出来。
符合李尽蓝的单纯,谢欺花至此还是无法把眼前的他,和那个在卧室里纾解的他联系起来。她好几次都觉得,那天夜里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如果真的是幻觉,那件内衣怎么解释?
算了,谢欺花瞧他泛红的耳尖,拍了拍他的背:“进去啊,钱都花了,吃一堑长一智呗。最起码下次你就知道私人影院是用来干什么的了。以后别随便约不熟的异性来这种地方啊。”
李尽蓝低声说,知道了。
谢欺花顺其自然地踏入。
“用这个调。”谢欺花把桌上的遥控器扔给他,自己则去开放映仪。
李尽蓝犹豫不定,还是把疑惑问出口:“你……来过这种地方吗?”
“肯定啊。”谢欺花笑得很风流,“我在玩这个的时候,你还在……”
“和谁。”李尽蓝轻蹙着锋利的眉,倏然打断她,“和谁一起来过?”
谢欺花懒得解释:“问那么多干嘛,我还要和你汇报?看你的电影呗。”
李尽蓝沉默片刻,拿着遥控器搜索。他选的是零八年上映的《朗读者》,女主演是演过《泰坦尼克号》的凯特温斯莱特。谢欺花如果有心留意,就会发现这是一部讲述姐弟恋的片子。
可她没看五分钟就睡着了。
“太无聊了。”退房时她擦着口水。
李尽蓝生着闷气,飞快走出了店门。
谢欺花从后面追上来,因为歉意,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姐我,我就是一个没深度的人呀,你怎么不找一部中国片子给我看?我一听到英语就忍不住睡觉!”
李尽蓝面无表情:“底下有字幕。”
这么说着,他并没有别开她的手。
“诶,别气了别气了,我请你吃好吃的。”说到这个,谢欺花就不困了,睡三个小时也睡饿了,“楼上就有一家自助餐厅,我上次和平玺来吃,他说挺好吃的,特别是里面的海鲜!”
李尽蓝于是停下了脚步。
谢欺花不明所以地望他。
“你……就喜欢吃。”李尽蓝几乎是有些绝望了,姐姐,她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明白!对于他,她只把他当成一个孩子来看待,“难道你和别的男生一起出来玩,也只想着吃吗?”
“不是,你……”谢欺花蹙眉。
李尽蓝下一句就是,对不起。
拧巴。
谢欺花找到用来形容李尽蓝的词。
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脾气越差呢?
“那不吃了好吧?你至于么?”
李尽蓝依旧不吭一声。
只是指尖略微攥紧了些。
“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回家吧。”李尽蓝无力地说。
“不是,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谢欺花在原地转了两圈,“今天出来玩,哪里不如你的意了?我不一直陪着你吗?”她也有了脾气,“你现在怎么变得和你弟一样不懂事了?!”
李尽蓝一直不说话、不说话。谢欺花以为他就不打算辩驳了,没想到他突然开口,语速极快:“那不是挺好么?你不是从来都更喜欢他吗?正好我去外地上大学了,你应该……”
谢欺花错愕于他说这样的话。
李尽蓝也意识到自己失了言。
说的多错的多,他不打算说下去,谢欺花却不依不饶:“你什么意思?”
她也有架想跟他吵,这混小子是青春期迟到了?拿她内衣撸管这件事她提了吗?她没机会。李尽蓝转身就走。
夜风里,心被吹得很燥热。
谢欺花亦步亦趋在他身后。
李尽蓝更不敢回头看她了。
“当哥的!”谢欺花感觉自己在哄小媳妇,“车在那边!你要走回去?”
李尽蓝堪堪回过头来。
谢欺花更想笑了:“哭什么?怎么越长大跟你弟越像?哭包一个。”
他哭了,漆色的眼很黑也很亮,夜里最绚烂的霓虹都倒映在其中。光影流淌间,像让人爱不释手的玻璃弹珠。
只有一小坛晶莹渲染了下来。
这孩子连哭也哭得这么克制。
李尽蓝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发泄这些情绪。他哭了,也许是因为对自己如此痴迷她的不齿,对姐姐会厌恶自己的惶恐,也许是因为她总把目光放在平玺身上。也许因为她只把他当成孩子来看待,他却做出那样龌龊的事,无论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也许还有,九月份即将离开她的,不舍。
“诶呀,好啦,好啦。”
谢欺花无奈地揽过他。
准确的说,她是揽过他的脑袋,把他的脸放置在自己的肩窝里。谢欺花原本想让他埋在她胸前。十岁的李平玺就是这样,只到她胸口,被她骂生气了,就埋在她身上呜呜哭,说她坏。
但李尽蓝太高了,他都快一米九了,这可让她怎么办好?不过再怎么长大也是孩子,孩子就是有权利哭,在大人的世界里,孩子被允许哭泣。谢欺花拍他的后脑勺,揉了揉他的头发。
李尽蓝无地自容,如此多的重负压垮了他,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谢欺花原来这么温柔。早知道她对爱哭的孩子如此有耐心———
不,李尽蓝,你在想什么?
“哭呗哭呗,哭出来就好多了,把事都憋在心里,人就变成精神病了。”谢欺花这样安慰,“你弟才会哭呢,三天哭九顿,这种人也好,起码委屈不着自己。你啊,还是哭得太少。”
姐姐的肩窝里散出冷香,李尽蓝埋在温热的肌肤上,睫毛挂着的水珠蹭到上面,又沾到他自己的鼻尖上。八月底的苦夏,连泪水都会和汗液混淆,谢欺花怕热,但允许他难过一会儿。
姐姐。
完美的存在。
即便她粗鲁,即便她市侩,即使她总冷漠望着他,揶揄的话就那么轻易脱口而出。即使她张口闭口都是钱,对他的世界一窍不通,但李尽蓝爱她。
李尽蓝说:“我不想离开武汉。”
谢欺花笑了:“有那么恋家吗?”
李尽蓝垂泪不语。
“这回总哭够了吧?”理所当然的,谢欺花的耐心还是只有那么点儿。
李尽蓝从她的肩头离开,鼻尖通红一片。谢欺花无需低头就能看到他深邃的眉骨,还有被濡湿的、美丽的眼。
“长那么帅,哭什么哭?”谢欺花的眼睛被呵护了。李尽蓝盘靓条顺的,这么个好弟弟,还考上了北大,她觉得就算是让他再哭俩小时也无所谓了,当然,前提是她的肚子不饿。
他们折回自助餐厅吃饭,谢欺花到处拿,李尽蓝就坐在那儿,她拿什么他就吃什么。她夸这个餐厅的肉扒很好吃,李尽蓝吃出来合成肉的味道。
其实他比李平玺还要挑嘴,但是自从李家落魄,也没有挑剔的资本了。他想,以后挣了钱带姐姐去吃更好的。
吃完饭,谢欺花把车停在社区里。
她带着李尽蓝在街道上散步消食。
天热了,姐姐就走的急,李尽蓝如往常般只能追她的背影。谢欺花不习惯和任何人并肩走,但他方才还在她的肩头歇脚。李尽蓝想自己大抵是爱上她了。爱上这样一个人,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以后,如果有可能,他想和她在旧屋待下去,就这么待一辈子。
他还想挣很多钱,工资卡交给她。
如果还有可能,他想和她接个吻。
那时的李尽蓝想了很多,可他唯独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
谢欺花就有了新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