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和李尽蓝敞开心扉后, 李平玺躺在学长家的床上,也想了许多。
回家,当然是想的。
并且无时无刻不惦念着。
但是李平玺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想多挣些钱, 风风光光地回去, 就像哥哥当初把他扔在家里出去挣钱,他也可以出去挣钱。哥哥当时挣了多少钱?四千?那么他可以挣四万!
我们不得不重申李平玺的天真。
虽然他在电竞方面确实有些天赋, 但凭这天赋能挣多少钱?也是未知数。
如果谢欺花知道他的想法,只会冷笑着说:“我看你钱没挣到多少, 整个人就先在这种环境腐烂、发臭了!”
谢欺花当然不可能真的不管李平玺,可当她还在四处咨询戒网所的时候。
李尽蓝已经有了行动。
学校后门的网吧被关停整顿, 原因是接待未成年人。那是学长爸爸的网吧, 而李平玺是学长亲自带来的人。
立刻有人把矛头指向他。
而学长却选择偏袒了他。
李平玺很惶恐也很感激,学长告诉他没事儿的,最近查的比较严而已, 要停业整顿半个月。学长还没说罚了一万多的事儿, 李平玺是听别人说的。他没钱去赔偿, 学长笑说哪用你啊。
李平玺一感动,就把自己身上的事儿全和他说了。人对朋友都有滤镜, 更别提李平玺倾诉时, 眼里泪光闪闪。
在学长看来就是:早逝的爸妈,破灭的家, 刻薄的哥姐,和破碎的他。
学长十分心疼他,那模样就像纣王捡到了妲己,周幽王烽火悦褒姒, 只不过这烽火烧的是他自家的网吧。若不是学长已经有了女朋友,那帮兄弟们都以为李平玺对学长用了什么媚术。
“平玺老去的那家网吧被查了?”
谢欺花闻言, 夹菜的动作一顿。
这些网吧里的小屁孩整日稀里糊涂,谢欺花却未必不知道事情的原委。
她看向若无其事的李尽蓝。
“你做这个,有用,但用处不大。”谢欺花勾起唇,“你不会真以为李平玺的事儿只封一个网吧就能解决?”
“李平玺他自己不清醒过来的话,你再举报多少家网吧也没用,就算你把全武汉的网吧都举报个遍也没用。”
总之,这件事没有影响李平玺和学长的感情,也没能阻止他的电竞梦。
直到两个月过后,也就是六月末,学长家的网吧再次被举报,这次罚了七万,更严重的是,要关停大半年。
到底是谁狗日的这么缺德?
学长查过这几个月的监控,终于发现这么个可疑人物。他经常大半夜出现在网吧附近,并且每次来都是全副武装,兜帽一戴口罩一遮,有时还大着胆子偷溜进店里,取证了不少照片。
在借用了路口超市的监控后,学长和兄弟们终于知道这个混蛋的真容。
他们把照片拿到李平玺面前,摘下他的耳机,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
李平玺一看,简直傻眼了。
“这是……这是我哥……”
冤有仇债有主,学长和他的朋友们不打算善罢甘休,特别是得知这个李尽蓝也不过十七岁。未成年人之间的事儿,用未成年之间的方法解决,过了几日,学长去一中校门口堵到了他。
李尽蓝被人拽到小巷里。
迎接他的就是一顿毒打。
李平玺浑然不知亲哥被人揍了。
学长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他。
李尽蓝挨第一拳的时候,这个蠢萌的小子被学长的女朋友拖住了。学姐让他教她打一款格斗游戏。游戏里两人扮演的角色在缠斗,李平玺没有让妹子的觉悟,招招都下狠手。上勾拳、大摆锤、飞踢,什么狠招儿都用上。
学姐的角色被打倒在角落。
而她却掩唇笑得花枝乱颤。
李平玺问她在笑什么。
她指着趴在地上的蓝色小人,说那个混蛋现在就这么被痛殴的。至此,李平玺才发现了有什么不对。他放下游戏手柄左右一看,网吧里空无一人。
学姐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们……去找我哥了?”
李平玺脸色惨白到极点。
学姐还要阻拦,李平玺却一把推开她,往外面冲出去。他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着急忙慌赶到哥哥的学校,却看到不远处巷口停着几辆警车。
“……哥!”他眼泪唰一下流出来。
他疯了一样哭吼,拨开了人群:“你们都让开!都让开!这是我哥!”
李平玺挤进去,一眼就看到角落里奄奄一息的李尽蓝,心痛到难以呼吸。
“哥!你怎么样了?”
李尽蓝没有回答他,摇了摇头,手颤巍巍指向那些行凶者。李平玺才看到正被警察盘问的那几人。学长赫然其中,目光阴鸷地落在李尽蓝的身上。
“常哥!为什么呀!你为什么要打我哥呀!”李平玺哭喊,“有什么事儿冲我来!我哥他是无辜的呀!”
学长看着李平玺那痛彻心扉的眼泪,于心不忍,只好强迫自己别过头去。
“哼!”他说,“这次是给你个教训,以后别让我在三阳路碰见你!”
警察说你还放上狠话了,赶紧把你家长找来。李平玺却很清楚,就算把学长他爹喊来,他也只会拍着学长的肩,说干得漂亮。
只有李平玺被保护得最好。
可他却比任何时候都痛苦。
他去查看哥哥的伤势。李尽蓝浑身沾着污血,校服变得泥泞不堪,手脚被贯以畸形的力道,整个人都不能看。
“哥……哥……”李平玺伏在哥哥的身上嚎啕痛哭,“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敢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学长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对我一直很好……”
李尽蓝没有说话。
“我真的没有不务正业……我现在每天都在冲排名……他们说我再打半年就能进市队了……他们都说我有天赋的……到时候我就打比赛,挣好多、好多好多钱……给你和姐花……”
李尽蓝依旧不说话。
“哥……你不要不理我……我求求你了……”李平玺终于说出自己心中所想,“我只想你和姐姐好好的……好好的过下去……你们不要再管我……不要再管我这么差劲的人了……”
李尽蓝说,平玺啊。
他把手放在他脸上。
他说,你改了吧。
。
谢欺花姗姗来迟。
她一来就看到李尽蓝鼻青脸肿的惨样儿,还有旁边哭哭啼啼的蠢弟弟。
用屁股都能想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儿,她不紧不慢走过去,慢悠悠瞥了一眼李尽蓝,又装模作样地去问李平玺。
“怎么了这是?”
谢欺花永远是可靠的,李平玺一见到她那冷若冰霜的脸,之前什么自尊啊冷战啊,全部都跑到九霄云外了。
他抱住她又哭了起来,说自己错了,说再也不敢了,又求她快救救哥哥。
“滚呐!鼻涕都粘我衣服上了!”
谢欺花一脚就把他踹开,还觉得不解气,又给了本是伤员的李尽蓝一脚。
“姐!你怎么连我哥都打啊!”
“顺脚的事!”谢欺花冷笑。
“一天天的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哥也是牛逼!”她顿了顿,又评价起李平玺,“就为了你这么个蠢货!”
李平玺又哭起来。行了,谢欺花说,既然打算学好,就拿出学好的态度。
该送医院的送医院,该送警局的送警局。总之,谢欺花忙活完这一切,已经是后半夜了。李尽蓝确实被揍得有点过了,两只腿都不同程度的骨折,右脚更严重些,手臂上也打了石膏。
“你全身上下能凑出一条健全的肢体吗?”谢欺花最擅长说风凉话,“我现在往你身上撒点痒痒粉能要了你的命,知不知道?你抓都抓不到,挠都挠不着,只能把自己给活活痒死!”
“还有你。”谢欺花瞪着还赖在病房里不肯走的李平玺,“刚说了要改好,你明天不打算上课了是吧?”
“我心疼我哥……”
眼泪不要钱似的掉。
“你先心疼心疼我的学费!”
谢欺花把家里的钥匙扔给他。
李平玺吭哧带哭地走出病房。
谢欺花坐在病床前,扶着额头,肩膀轻轻颤抖。不知道的以为她在哭,李尽蓝却知道,她只是忍不住笑。她笑了片刻才缓过来,手指李平玺离开的方向:“你弟真是个蠢萌的尤物!”
李尽蓝跟着笑了一下。
谢欺花却倏然变了脸。
“你好意思笑?你和他半斤八两!”
她把李尽蓝也痛批了一顿,大抵是说这么大的事也不和她讲,非要铤而走险用这招苦肉计,也不怕真的把自己搞死了,那些青少年下手惯是没轻没重的,捡了半条命回来也算他命大。
李尽蓝知道姐姐是在担心她,嘴有多硬心就有多软,因此也不反驳,只是她骂一句、他应一句。果然,谢欺花气消得很快,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又来问他疼不疼,有没有哪里难受。
李尽蓝说还好。
这反而更让谢欺花心疼他,都被打成这狗熊样了,生活能不能自理都是问题,还要维持着那一星半点的体面。
谢欺花说:“我给你找个护工吧。”
“不用。”李尽蓝不想多浪费钱。
“那你吃喝拉撒怎么解决?”谢欺花说,“我要上班,有学员要考试了,也没空管你的,平玺还有两周才放假,又不可能天天跑来医院照顾你。乖,听话的啊,我给你请个护工。”
“这也不是马上就能好的事,伤筋动骨一百天,难道请一百天护工吗?”
谢欺花说你小子还学会顶嘴了,李尽蓝闷了闷:“我在家静养就可以。”
“那是你的身体,我懒得管你。”
于是,李尽蓝一周后就出院了。
如果让后来的李尽蓝再做一次选择,或许他会在医院多待两周,而不是早早回家静养。可当时他不知道,就像他不会预料到,不久后的一个深夜里,谢欺花会手把手地帮他把尿。
在他十八岁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