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谁在陷害她

马修真的害怕格洛瑞了。昨天他忘了带走自己的卡车,被那个女士看见,她把他痛骂了一顿,他十分害怕。跑回壁橱,然后,她将他锁在里面。过了一阵,她向他道歉,但他还是不停地哭。他想要妈妈。

他一直记得妈妈的脸,虽然很模糊。不过,他记得她将自己裹在她的浴袍里,甚至还能记得她的长发弄得他鼻子痒痒的,然后他就会将她的头发拨开。如果她现在跟他在一起,他不会拨开她的头发,反而会紧紧将它抓住,即使弄痛她也绝不放手。

后来,格洛瑞将那臭臭的东西弄到他头发上,并给了他一块那个女士带来的松饼。但不一会儿他就感到恶心,吐了出来。不是松饼的原因。他知道的。因为妈妈不上班的时候会带他一起烤松饼。松饼让他想起了妈妈。就像他放在枕头底下的肥皂。

后来格洛瑞想对他好点。读了一个故事给他听,夸奖他真的很聪明,比同龄的孩子识得更多字,但他仍然难受。然后格洛瑞让他编个故事。他还真编了一个:有个小男孩失去了妈妈,他知道他必须出去找她。

格洛瑞不喜欢这个故事。他能看出她不想照顾自己了。之后他累了,就早早地上床睡觉了。

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听到电话铃响,爬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听见格洛瑞说的话。他听见她说,别让这个孩子跟他母亲在一起。“这个孩子”是说他吗?是她不让他跟妈妈在一起的吗?她曾经跟他说,妈妈想让他躲起来,是因为坏人要将他偷走。

她是骗他的吗?


上午10点,特德·卡朋特离开警局,他无视围着警局门的媒体,径直朝他车旁走去。但当他走到车旁的时候停了下来,对着一个伸到他面前的麦克风说:“快两年了,尽管我前妻亚历桑德拉·莫兰德情绪反复无常,我还是愿意相信她跟我儿子的失踪无关。但那些照片证明是我错了。我现在只能希望她会迫于压力说出真相,希望上帝保佑,马修仍然活着。”

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抛向他,他摇摇头说:“拜托,不要问。”泪水在眼眶里闪烁,他钻进车里,将脸埋进手里。

他的司机拉里·波斯特发动了引擎。当他们开出去很远后,他问:“回家吗,特德?”

“是的,回家。”我不敢去办公室,他想。我不敢跟人说话。不敢去说服杰米小子,让那个毫无才华、自私自利、粗鲁的,靠所谓的真人秀发了大财的蠢货跟我签约。马修生日那天我是哪根筋搭错了,为什么要去跟那个吸血鬼梅丽莎和她那帮阿谀奉承的跟班吃晚饭?警方会询问我前妻,要是她说点或者做点什么,真相可能会被揭穿。

拉里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特德一脸倦容。“特德,”他说,“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是你看上去像是病了。也许你应该去看医生。”

“没有药可以解决我的问题。”特德没精打采地说。他将头往后靠着,闭上眼睛,跟两位警探会面的情形不时在他脑海浮现,那两人脸上的表情都难以捉摸。

他们怎么回事?他问自己。他们为什么还不抓桑?那些照片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有的话,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孩子的父亲,怎么都有权知道。桑坚持说是巴特莱·朗奇恨她、妒忌她的成功,为了伤害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是那些警察真会相信这个一流的室内设计师会不惜绑架,甚至杀害孩子,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以前的员工回心转意?他想到这个问题,脑袋嗡嗡直响。

拉里·波斯特知道特德·卡朋特脑海里在想什么。特德现在心烦意乱。他曾经对那个叫莫兰德的女人那么好,但她还是甩了他,甚至在她生活步入正轨之后还会不要他。这对他来说真是奇耻大辱,即使当时她怀着他的孩子。

拉里的皮肤日晒雨淋,头发渐秃,让他看上去不止38岁。那一身肌肉倒是紧绷绷的,因为他每天坚持严格锻炼。这个习惯从他20岁那年开始养成。那一年,他因杀了一个一直想骗他的毒贩而从此吃了15年的牢饭。出狱后,他在密尔沃基怎么也找不到工作,就打电话给他高中时最好的朋友特德寻求帮助。特德就叫他来纽约。现在他成了特德最得力的助手。特德想在家里过夜的时候,他会帮他做饭,开车送他去任何地方,还会在特德三年前稀里糊涂地买下的那栋大楼里做日常维护。

特德的手机响了。跟他预料的一样,是梅丽莎打来的。接通电话的时候她说:“你那晚说什么自己病了,不能陪我去俱乐部。我发现你今天一大早身体好好地去警局,你什么意思?”

特德很生气,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梅丽莎,宝贝,我跟你说过警方要找我谈话。我推迟到今天才跟他们见面,而且我不想将感冒传染给你。我现在感觉仍然很糟,虽然本来要去见杰米小子,但去不了了。我得回家守在电话旁。我前妻很快就会跟警探见面。但愿他们会逮捕她,也许会让她招供。我确定你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别管杰米小子了。他跟他的经纪人和好了。但是不要担心,不出一个星期他又会跟他闹僵。听着,我想到一个绝佳的宣传方法。打电话给媒体,要他们3点钟到你办公室开个新闻发布会。我会来你那儿,宣布谁能把你的孩子活着带回来,我就奖励500万美元。”

“梅丽莎,你真的疯了吗?”听到特德升高的嗓音,拉里·波斯特迅速瞥了一眼后视镜。

“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活?我是想帮你。”梅丽莎并没打算掩饰她对特德反应的愤怒。“想想看。想想巴特莱·朗奇,那个讨厌又卑鄙的势利小人——当他告诉狗仔队为什么没邀请我出席他举行的大派对时,你也知道他是怎么评价我上一张唱片的……你不是说你前妻一口咬定是朗奇绑架了你的孩子吗,没准儿就是他干的。”

“梅丽莎,想想清楚。你不止一次公开发表声明,说你相信马修是被人贩子绑架,当天就被折磨并杀害了。现在你改变主意,人们凭什么相信你?这种悬赏只会让人觉得是炒作,它会毁了你的事业。人们会拿这件事跟O.J.辛普森悬赏找杀害他妻子及其朋友的凶手那件事比较。此外,这会让很多人都有机可乘,他们会声称看见过跟马修长得很像的孩子。当年马修失踪的时候我自己就悬赏过100万,结果警方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只顾着追查那群打来电话的‘疯子’了。”

“听着,”梅丽莎坚持道,“他们拿到了你前妻带走孩子的照片。假如她精神没问题,假如孩子还活着,谁在照料他呢?你难道觉得此人会愿意放弃这获得500万美元的机会吗?”

“这个人也得等慢慢坐完牢才能花这钱。”

“不是这样的。看看那些杀人无数的黑手党,他们都不用坐牢,如果他帮助警方指控其他同伙的话。也许这起案子不止一名涉案人员。也许其中一人会招供,还会协助警方找到你儿子。这人会和检察官谈成条件,还会从我这里拿到一大笔钱。听着,特德,我觉得这个主题不错。你前妻被抓的时候你孩子就会上头条。我姐夫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个公诉辩护人。愿上帝保佑那些接受他辩护的可怜人,他很熟悉法律。你也知道我赚了多少钱。要是我用这500万悬赏,媒体就会对我做正面报道。安吉丽娜·朱莉和奥普拉都是靠为孩子行善做宣传的。我为什么不行?下午3点的时候你只管待在办公室,将我们的声明告诉那些记者。”

梅丽莎连道别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

特德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考虑清楚,他告诉自己。得考虑清楚,控制自己,考虑一下她一意孤行的后果。要是我现在敢不干就好了,要是我敢跟她说拜拜就好了。如果我不用忍受她的臭脾气,她在那出丑弄怪的时候不用帮她收拾残局就好了。

他按下手机的重拨按钮。不出意料,梅丽莎没有接电话。电话那头只有“请留言”的声音。他做了一下深呼吸。“宝贝”,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每时每刻都在努力将你打造成顶级明星——你该得到这样的待遇。但是我还想让公众知道,你不但心肠好、大方、而且你的悬赏确实令人动心,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但是作为你的爱人、你最好的朋友、你的公关,我希望你考虑将这笔赏金以其他的方式进行运作。”

嘟的一声,意味着他的留言时间限制已到。特德咬咬牙,又按了重拨键,“宝贝,我有个能够带来长期效应的办法。我们明天——或者时间由你来定,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由你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你将为‘失踪儿童基金’捐赠500万美元。每个失去孩子的父母都会喜欢你的,这样的话,你也不必理会那些企图糟蹋你慷慨善举的人了。亲爱的,想想看。给我电话。”

特德关掉手机。终于回到家里,他冲进洗手间,觉得很恶心。几分钟后,冷得直哆嗦的他走进卧室,拨起电话。

丽塔·莫兰接了电话,用慈爱、关切的声音说:“特德,我在网上临时插播的新闻里看到你了。你面色好差,现在怎么样?”

“正如你看到的那样。我要睡觉了,什么电话都不接,除非……”

丽塔替他说完了这句话。“除非那个巫婆亲自打来电话。”

“她暂时不会。我给了她一些常识性的建议,也许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她还在思考。”

“你跟那个疯子杰米的约会怎么样呢?”

“取消了,也许只是推迟了。”他知道丽塔明白,失去那样一个潜在客户会给公司的业绩带来什么影响。

“也许只是推迟了。”

特德听出了她语气中故意装出的无所谓态度。她是所有员工中,唯一知道购买那座大楼造成了多大的资金外流是一个多大错误的人。“谁知道呢?”他说,“我晚些时候再跟你说。桑这会儿正被警探盘问。如果柯林斯或迪恩电话打来,让他们打到这里。”

他脱了衣服,只穿内衣裤上了床,拉上被子将自己全部盖起来,只露出头顶。

他断断续续睡了四个小时。

3点钟,他的电话再次响了。

是柯林斯警探打来的。

桑清楚的记得马修失踪那天,比利·柯林斯和珍妮弗·迪恩警探对她很友善。那天,在特德大发脾气责备她将马修交给一个小保姆之后,他们甚至这样跟她说:“有些人在遇上悲剧时必须找个人来责备。你要理解。”

她在蒂芬妮·希尔兹终于冷静下来后,告诉两位警探新保姆没有来,所以桑在最后一刻给她打电话,求她照看马修,因为她跟一个重要的客户有约,不敢冒失去客户的风险。她知道他们随后找了尼娜·奥尔德里奇谈话,她也证实她们那天是在一起的。

桑告诉他们,她觉得巴特莱·朗奇是唯一恨她的人,但即便是那个时候,她就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当他是怀疑对象。

他们当初曾提出这样的意见:特德对请没有经验的保姆大发雷霆的行径,可能暗含某种潜在的敌意,桑对这种假设予以否定。她告诉他们,特德很喜欢马修的第一个保姆,而新保姆是她在马修失踪前刚雇的,所以特德并不是反对让保姆照顾马修。

那些照片。照片肯定是被人伪造的!桑有了新动力,她确定那天早上听见马修的声音了,查理·肖尔挽着她的胳膊,跟着柯林斯和迪恩警探走进询问室。

他们坐下来,查理·肖尔坐在她身边,比利·柯林斯和珍妮弗·迪恩坐在对面。在马修失踪后的那个星期里,桑意识到自己当初并没有看清两位警探的样子。这次她仔细打量了一番。两人都是四十出头。比利·柯林斯是那种大众脸,没有特别突出的容貌。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窄窄的,耳朵相对于他那张又长又瘦的脸显得有些大,眉毛粗粗的。举止低调。他的衣服看上去有点皱,好像没花时间将自己的领带抻直。他们坐下来的时候,比利热心地问他们是否想喝咖啡或水。

他那个漂亮的非洲裔搭档珍妮弗·迪恩则不一样。今天,她很快就让桑感到不自在。现在,她让人觉得特别严肃。桑记得那天她刚到中央公园后差点昏过去的时候,珍妮弗扶着她时温暖的感觉。当时,是珍妮弗冲了上去,在她跌倒之前一把抓住她。今天,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套装,加上一件白色的圆翻领毛衣。只戴着一枚宽宽的结婚戒指和一对小小的金耳环。几缕白发在她那头乌黑的头发里并不起眼。她没有笑,只是以审视的目光看着桑的脸,好像以前从没见过她。

比利问要不要咖啡的时候,桑摇摇头。迪恩的态度变化让她感到吃惊。“还是来杯咖啡吧。”她说。

“没问题,”柯林斯说,“里面要加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桑说。

“我马上回来。”

时间过得真慢。迪恩警探并没问话的打算。

查理·肖尔很自然地将胳膊轻轻地放在桑落座的椅子后面,这一举动是想让桑安心,告诉她,他在这里保护她。

保护她免受谁的伤害?

比利·柯林斯拿着用纸杯盛的热咖啡回来了。“是星巴克的,烫着呢。”他说。

桑点头向他表示感谢,柯林斯坐了下来,将一张放大的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在中央公园,正把睡着的马修从婴儿车里抱走。“莫兰德小姐,照片中的人是你吗?”

“不是,”桑斩钉截铁地说,“看上去也许像我,但不是我。”

“莫兰德小姐,这是你的照片吗?”他举起另一张照片。

桑看了一眼,“是的,当时你打电话告诉我说马修失踪了,这张照片一定是我刚到中央公园的时候拍的。”

“你能看出照片中的女人有什么区别吗?”

“能。从婴儿车中带走马修的女人是冒充的。马修被绑架后到公园的人才是我。你也知道,我当时跟我的客户,也就是尼娜·奥尔德里奇在一起。我知道在那不久之后你们就去找她核实过。”

“你并没有告诉我们,你其实没有在奥尔德里奇太太的比克曼公寓跟她见面,你一直在她位于东69号街的市内的公寓等,而她在那里等了你一个多小时。”珍妮弗发难道。

“我去那里是因为她叫我在那里跟她见面的。她迟到并没有让我感到惊讶。尼娜·奥尔德里奇在我们约会的时候经常迟到,不管是在她正在装修的市内的公寓,还是她当时所住的公寓见面,她都会迟到。”

“市内的公寓离马修在中央公园失踪的地方仅几分钟的路程,对吗,莫兰德小姐?”比利·柯林斯问。

“我想,走路的话大约15分钟吧,我接到你的电话之后,一路跑过去的。”

“莫兰德小姐,奥尔德里奇太太非常确定她是叫你在比克曼公寓跟她见面的。”迪恩警探说。

“不是这样的。她要我在市内的公寓跟她见面。”桑激动地说。

“莫兰德小姐,我们并不想针对你,”柯林斯用安慰的语气说,“你说奥尔德里奇太太在约会的时候经常迟到?”

“是的,没错。”

“她有手机吗?”柯林斯问。

“她有手机,当然有。”桑回答说。

“你有她的手机号码吗?”说话的时候,比利·柯林斯喝了一口咖啡,做了个鬼脸。“今天咖啡更难喝。”他和蔼地说。

桑意识到手里还捧着杯子,便抿了一小口。柯林斯刚才问她什么来着?对,他问我是否有尼娜·奥尔德里奇的手机号码。“她的手机号码存在我的手机里。”她说。

“你跟奥尔德里奇太太多长时间没通话了?”迪恩冷冰冰地问。

“差不多两年了。她给我写了封信,提起马修的事,说装修她的豪宅这么大的工程,对我来说责任实在重大,意思当然是说她不敢冒险,怕我不能集中精力工作。”

“她的那栋市内的公寓后来是谁帮她装修的?”柯林斯问。

“巴特莱·朗奇。”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他绑架了马修?”

“他是我认识的人中唯一对我恨之入骨、妒忌我的人。”

“你们问这些问题用意何在?”查理·肖尔问,他拍拍桑的肩膀。

“我们只是想问莫兰德小姐当时在竞标奥尔德里奇太太市内的公寓装修工作的时候,有没有跟她频繁接触。”

“我当然有。”桑插话说。

她再次感觉查理的手轻轻压住她的肩膀。

“你跟奥尔德里奇太太的关系好吗?”迪恩问。

“我想就是你们说的那种客户关系。她想我将这栋市内的公寓装修得很华丽,更确切地说,是融入19世纪末一些经典住宅的建筑特色。”

“那栋市内的公寓一共有多少房间?”珍妮弗·迪恩问。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房子的布局感兴趣,桑回忆奥尔德里奇那栋房子的房间时想。“相当大,”她说,“一共有40英尺宽,我跟你们说,很少有那么大的房子。一共5层。顶层是一个合围的屋顶花园。一共11个房间,还有酒窖,地下室有个备用厨房和一个储物室。”

“明白。你去那里见尼娜·奥尔德里奇。她没出现你感到意外吗?”柯林斯问。

“意外?不,我并不意外。她总是迟到。有一次是她没有迟到,我迟到了五分钟。她就告诫我说她的时间有多宝贵,并说她不习惯等人。”

“照看马修的保姆感冒了,觉得不舒服,你难道不急吗?难道这事没能促使你拿起手机给她打电话吗?”迪恩问。

“没有。”桑感觉自己好像陷入泥沼中,无论她说什么,听起来都像是在撒谎。“尼娜·奥尔德里奇会觉得我是在提醒她迟到了,她不会喜欢。”

“她会经常让你等上个把钟头吗?”迪恩问。

“上次等的时间最长。”

“打电话问她是否是你弄错了时间和见面的地点,你不觉得这样更合理吗?”

“我知道她跟我说的时间和地点。我们不能提醒尼娜·奥尔德里奇那种人,说他们可能搞错了。”

“那你是站在那里,或坐在那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才终于等到她的电话?”

“我要检查那些我计划给她看的设计图纸、古董家具、枝形吊灯和烛台的图片。我要在几种方案中选择,向她重点推荐。时间过得很快。”

“据我所知,那栋市内的公寓里基本没什么家具。”柯林斯给出了他的意见。

“一张牌桌和两条折叠椅。”桑回答道。

“那么你是在牌桌旁坐了一个多小时检查你的设计图纸?”

“没有。我上到三楼的主卧,想再检查一遍,看看我选择的图案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是什么效果。我记得那天特别热,阳光很充足。”

“如果奥尔德里奇太太进来,而你又在三楼的话,你能不能听到她进门?”珍妮弗·迪恩问。

“她一进门就能看到我的公文包和设计图纸。”桑说。

“你有那栋房子的钥匙,对吗?莫兰德小姐。”

“当然。我要递交整栋房子的装修计划,好几个星期,我都定期进出那个地方。”

“那么你一定对那栋房子十分了解,对吗?”

“可不是。”桑生气地说。

“包括带备用厨房、酒窖和储物室的地下室。你打算装修储物室吗?”

“那个地方很大、很黑,我很少去。那里其实是那种下层地窖,要从酒窖的后门才能进去。整栋房子有许多壁橱,都可以用做储藏室。我建议粉刷那个房间,装上明亮的灯光,建造一些架子放置奥尔德里奇太太继孙的物品,比如滑雪板什么的。”

“如果有人想藏什么东西,或藏什么人的话,那里可是个绝佳的地方,没错吧?”珍妮弗·迪恩问。

“别回答这个问题,桑。”查理·肖尔命令道。

比利·柯林斯似乎没受到干扰。“莫兰德小姐,你什么时候将奥尔德里奇太太的钥匙还给她的?”

“大约在马修失踪后的两个星期。当时她写信跟我说,她觉得马修失踪给我造成的压力会让我无法胜任这个工作。”

“在那两个星期里,你仍然觉得自己会得到这个工作吗?”

“是的。”

“在你儿子失踪的状况下,你能应付那份工作吗?”

“是的。我能够应付。事实上,我觉得集中精力做那份工作是我唯一能够保持清醒的方法。”

“那么就是说你儿子失踪后,你经常去那栋空房子?”

“是的。”

“你去那里看马修吗?”

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疯了吗?”她抗议道。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觉得是我绑架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将他藏在那间储物室?”

“桑,坐下。”查理·肖尔坚定地说。

“莫兰德小姐,正如你多次提到的那样,那是一栋很大的市内的公寓。你为什么说是我们认为你将马修藏在那间储物室里?”

“因为你们就是这么认为,”桑大声说,“你们在暗示我,说我偷了自己的亲生孩子,把他带到那栋房子,还把他藏在那儿。你们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为什么不去找出谁伪造的那些照片?它们弄得好像是我从婴儿车里带走马修似的。你们难道不认为这是找到我儿子的关键吗?”

迪恩警探回应她说:“莫兰德小姐,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非常仔细地检查过那些照片了。它们并非如你说的是‘伪造’的。那些照片并没被改动过。”

无论怎么努力她都没办法止住自己的眼泪,这样的压力让她十分痛苦。“那就是有人在假扮我。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桑大声说,“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巴特莱·朗奇恨我。从我开办自己的公司那天起,我就抢他的生意。他是个好色之徒。我为他工作的时候他就经常来骚扰我。他是个下流坯子,无法容忍别人拒绝他。这是他恨我的另一个原因。”

看不出柯林斯和迪恩的情绪。然后,桑捂住自己泪眼婆娑的脸,这么长时间的质问让她非常痛苦,她希望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珍妮弗说:“莫兰德小姐,你说的是个新情况。你从来没说过巴特莱·朗奇对你进行过性骚扰。”

“我没有说,是因为我当时觉得并没有那么重要。对案情没什么帮助。”

“桑,自你父母亡故后,你会经常昏厥、丧失记忆吗?”柯林斯问。现在,他的声音变得关切和体贴。

桑拭干泪水,现在他至少没那样针对她了。“这种情况持续了半年,”她说,“然后我头脑清醒,并意识到这对特德太不公平。我整日以泪洗面,窝在床上。他只有忍受这一切,晚上也不能出去,只能留下来陪我,他本来应该出去参加客户举行的活动、开幕式,出席颁奖典礼。经营公关公司的人肯定得参加这些活动。”

“你当初决定离开他的时候就马上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吗?”

“我知道他会很担心我,去说服我不要这么做。我在周围找了一个小公寓。我父母没什么财产,但买了保险,一共五万美金,那笔保险金让我可以安心地开始。我还借了小额贷款。”

“当你最终告诉你丈夫,你打算离开,跟他离婚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当时他必须去加利福尼亚参加梅丽莎·杨新电影的首映礼。他打算请个护士陪我。这时候我告诉他,我永远感谢他,但我不能再成为他的负担,从他的角度考虑,我们的婚姻完全是由于他的善良行为促成的。但是现在我知道我能够一个人应付,能够还他正常的生活。我告诉他我决定搬出去。他还帮我安顿下来,真是好心。”

至少在问及与特德有关的事情的时候他们没有指责我,她想。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怀上马修的?”

“父母死后,好几个月没来例假。医生说我在极度有压力的情况下,这是正常的。但是后来我的例假就不正常了。所以我离开特德几个月后才意识到已经怀了马修。”

“你发现自己怀有身孕的时候是什么反应?”迪恩问。

“先是震惊,然后非常开心。”

“你当时已经从银行得到贷款,开创自己的事业了吗?”柯林斯问。

“我知道会很难,但这并没有困扰我。当然,我跟特德说了,但我跟他说,我不会要他付抚养费。”

“为什么不要?他是孩子的父亲,不是吗?”

“他当然是的。”桑激动地说。

“他有一家很赚钱的公关公司,”迪恩指出,“难道你真的没打算告诉他,你不想他跟你的孩子有任何关系吗?”

“他是我们的孩子,”桑说,“特德坚持要求,在我的业务上轨道之前由他支付雇用保姆的费用。如果我不需要他的资助,他就会将这笔钱存入马修的信托基金。”

“你说得倒是挺乐观的,莫兰德小姐,”珍妮弗不无讽刺地说,“马修的父亲不会担心你完全把孩子交给保姆吗?事实上,在你将越来越多的时间投入到你的事业中去的时候,难道他没有表明他愿意接管马修的全部抚养权吗?”

“不是这样的,”桑大喊,“马修是我的命根子。开始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兼职秘书,要是有客户在办公室,保姆格雷琴就会把马修带到公园去。如果我出去赴约,她又会把马修带回办公室。看看我从他出生到失踪这段时间的记事本。我几乎每晚跟他在一块。我不想出去。我当时非常爱他。”

“你当时非常爱他,”迪恩厉声说,“那么你是认为他已经死了?”

“他没有死。他今早在叫我妈妈。”

两位警探无法掩饰他们的惊讶。“他今早叫你妈妈?”比利问。

“我是说今天清晨,我仿佛听到他的声音了。”

“桑,我们该走了。”查理·肖尔说,他显然慌了。“询问结束了。”

“不。我要解释。昨天晚上我见到艾登神甫的时候,他是那么的友善。我知道现在连埃尔维拉和威利都相信我就是中央公园照片中的那人。但是艾登神甫的平和,让我整个晚上都很平静。我今天早上刚一醒来就清楚地听见马修的声音,好像他就在房间里,我知道他还活着。”

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翻在地。“他还活着,”她大声喊道,“你们为什么要折磨我?为什么不去找我的儿子?为什么不相信我?照片上的人根本不是我。你们觉得我疯了。你们才是瞎子、蠢货。”桑的声音歇斯底里,她尖叫:“‘盲莫过于有目而不视者’。假如你们不知道的话,这是《圣经》中《耶利米书》里的话。这是两年前你们两个不听我对巴特莱·朗奇的指控的时候我查到的。”

桑转向查理·肖尔。“我被捕了吗?”她问,“如果没有的话,让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鬼地方。”


埃尔维拉打电话到桑的办公室,从约什那里获悉,查理·肖尔带她去警局录口供了。然后约什又跟她说了桑订购的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单程机票和从供货商那里订货的事。

威利从中央公园散步回来后,埃尔维拉怀着沉重的心情将这些事情详细地告诉了他。“哦,威利,我感觉如此无助,”她叹息道,“那些照片不是电脑合成的。现在桑又给自己买了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单程机票,还订购了原料,她那项目八字还没一撇呢。”

“也许她觉得他们很快就会查出她,准备跑路。”威利说,“听着,埃尔维拉,如果真的是她把马修从婴儿车里带走,也许马修现在正在南美,跟她的朋友在一起。桑难道没有告诉你她会几种语言,其中就包括西班牙语吗?”

“是的。她小时候跟着父母,去过很多地方。但是,唉,威利,这无异于说桑是个阴谋家。我觉得不是这样。我觉得原因在于她丧失了记忆,或者患有人格分裂症。我看过很多这方面的书。多重人格症患者,其中的一个人格根本不知道另一个人格在做什么。记得那本叫《三面夏娃》的书吗?那个女人有三种人格,其中一种人格就不知道另外的人格在干什么。也许是桑的另外一种人格将马修从婴儿车里带走,将他交给了一个朋友,后者带着小孩去南美了。而她的这一种人格正准备去跟他汇合。”

“这种人格分裂的东西在我看来根本就是骗人的把戏,亲爱的。”威利说,“我愿意为桑做任何事情,但是我真的认为她精神有问题。我只希望她失去理智的时候不会对那个小孩做出什么事来。”

威利早上外出散步的时候,埃尔维拉就在家打扫公寓。尽管他们将购买乐透赢来的大部分钱都用来投资3A债券和稳健型股票上,并获得不错的股息收益,但她就是不愿意请清洁女工。她曾在威利的催促下,雇用过一个清洁女工,但她很快发现,她比这个每星期过来打扫一次的清洁女工的速度快三倍,打扫得干净十倍。

现在,太阳终于冲破云层,照耀着他们那栋俯瞰中央公园南街的三居室公寓,阳光暖洋洋地反射在光洁的咖啡桌玻璃罩上,后墙的镜子照映出公园的景象。用吸尘器、抹布打扫厨房能让埃尔维拉的心情平复,她习惯于一边工作一边思考问题,正如她所说的,思考的时候加点幻想能够帮她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11点。她打开电视,新闻台恰好播放桑从车里出来,查理·肖尔搂着她准备突破媒体的包围。在桑停下来对着麦克风讲话的时候,她看到查理表情沮丧。“唉,威利,”埃尔维拉叹了口气。“现在谁都确定她肯定知道马修在哪儿。听她的语气,她知道马修还活着。”

拿着晨报坐在太空椅上的威利抬起头,“她这么肯定,因为她知道那孩子在哪儿,亲爱的。”他强调一遍。

“从昨晚查理带她到这里来的表现来看,我不得不说她真是一个厉害的演员。”

“你昨天乘出租车送她回家的时候,她情况怎样?”

威利用手捋了捋他厚厚的白发,眉头紧皱,集中精力回忆,“跟她在这里的时候一样,像一头受伤的母鹿。她说我们是她最好的朋友,没有我们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她将马修藏在什么地方,而她自己又不知道的话,”埃尔维拉一边肯定地说,一边按下遥控器将电视关了。“我很想知道艾登神甫对桑的印象如何。当时他说他会为她祈祷,我听见她说要他为马修祈祷,说什么上帝已经忘记她的存在。我的心几乎都要碎了。我当时只想搂着她,抱住她。”

“埃尔维拉,我觉得桑马上就会被捕,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威利说,“你还不如做好这个准备。”

“哦,威利,这太糟糕了。他们会让她保释吗?”

“我不知道。要是让警方知道她买了飞往南美的单程机票就糟糕了。光是这个理由她就不能被保释了。”

电话铃响了。是佩妮·哈默尔打来的,说她和贝尼很开心能参加星期二下午的“乐透获奖者支持组织”会议。

因为担心桑,埃尔维拉曾希望会议推迟,但听到佩妮欢快的声音时,她的情绪也高涨起来。她和佩妮在各方面都很相似:两人都穿14码的衣服,都很有幽默感,两人都留着各自的乐透奖金,而且,两人都婚姻幸福。当然,佩妮有三个孩子,六个孙子女,而老天却没赐给埃尔维拉一儿半女。但是,她早就当自己是威利侄子布莱恩的母亲和布莱恩那些孩子的奶奶了。此外,生活中的有些事情,如果无力改变,她也不会去幻想摆脱。

“最近有破案故事吗?埃尔维拉?”佩妮问。

“一个也没有。”埃尔维拉无奈地承认。

“你有没有看电视,有没有看桑·莫兰德绑架自己亲生孩子的新闻?我一直守在电视机旁边呢。”

埃尔维无意跟多嘴的佩妮讨论桑·莫兰德的事,也没提她对桑的情况很熟悉。“真是一出悲剧。”她小心地说。

“我也这么认为,”佩妮同意她的观点,“不过,下周我见到你的时候有个有趣的故事要告诉你。我原以为我马上就要侦破一起贩毒案,或者是类似的罪案,结果只是空欢喜一场。唉,我想我是不能像你一样写一本侦探小说了。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鸣惊人’这个书名特别好?”

你见面就提这事,埃尔维拉宽容地想,但她只是说:“我对这个书名也挺满意的,觉得它能吸引读者。”

“要是你听了我讲那起被我空想出来的犯罪,肯定得乐坏。我在镇里最好的朋友叫瑞贝卡·舒瓦兹。她是个房地产经纪人。”

埃尔维拉知道要挂断佩妮的电话而又不显得突兀是不可能的。于是她拿着电话穿过宴会厅,到威利落座的太空椅那儿,威利正在填报纸上的填字游戏,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她用嘴型告诉他是“佩妮·哈默尔的电话”。威利点点头,走到公寓的前门,然后进入走廊。

“是这样的,瑞贝卡把我家附近的一栋房子租给一个年轻的女人,我到时告诉你为什么我觉得她这人怪怪的。”

威利按响门铃,一直按着,直到电话那头的佩妮听见。

“佩妮,我真不想打断你,但门铃响了,威利又不在家。我真高兴下周二就能见到你。再见,亲爱的。”

“我不想撒谎,”埃尔维拉对威利说,“但是我担心桑,没心情听佩妮的长篇故事,而且说你不在家也不算撒谎吧,你本来就在门外面。”

“埃尔维拉,”威利笑着说,“我以前就说过,现在再说一遍,你不做律师真是屈才。”


上午11点,托比·格里森从下东区那间“又便宜又舒服”的汽车旅馆结帐退房,他现在去42号街,从那里乘巴士去拉瓜迪亚机场。下午5点的飞机,但是他必须离开那个房间,他不想再待在那里。

天气很冷,但晴朗。以前,托比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长时间地散步。当然,自从他开始化疗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化疗让他元气大伤,现在他想如果化疗是让他摆脱痛苦,这样治疗的结果还真是荒谬,如此下去不知道有没有意义。

也许医生该给我一些药丸什么的,这样就不会这么累。托比步履艰难地走在B大道的时候想。他瞥了一眼帆布包,确保自己没忘记拿。包里的马尼拉低文件袋里装着格洛瑞的照片。这些照片是她失踪之前寄给他的。

他还一直带着格洛瑞半年前寄给他的明信片,叠放在钱包里。这张明信片让他觉得她在身边。

那个叫巴特莱·朗奇的不是善茬儿,一眼就能看出来。没错,他的那身行头就连傻瓜都看得出价格不菲。相貌不错,但鼻子太窄,嘴唇太薄,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巴特莱·朗奇的脸整过容,托比想,一看就知道。他的头发太长,虽然跟那些摇滚明星的不一样,他头发是天生蓬松,但长成那样还是很难看。他的理发费肯定要400美元。只有政客才愿意花这样的钱。

托比想起了朗奇的手。想必他一生中从来都没有踏踏实实地干过一天活吧。托比突然自己喘不上气,他往路边走去。慢慢经过那些迎面而来的行人,走到一座最近的建筑物,靠在上面,将袋子扔在地上,拿出自己的呼吸器。

用过呼吸器之后,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更多的空气进入肺里。然后,休息了几分钟,好让体力恢复。休息的时候他看着那些过路人。纽约的人真是形形色色,他想。超过一半的人走路的时候都在打电话,甚至那些推着婴儿车的人也不例外。唧唧喳喳说个不停。他们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说?一群大约20来岁的年轻女子,有说有笑地经过他身旁,托比伤心地看着她们。她们都穿得很漂亮,有的穿着踝靴,有的穿着过膝靴。鞋跟高得离谱,她们到底是怎样穿上去的,他问自己。有的一头短发,有的长发披肩。但是看上去全都像是刚洗完澡出来的,身上干干净净,都闪着光呢。

她们可能全都在大商场或办公室有份好工作,他想。

托比继续走。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格洛瑞想来纽约了,真希望她当初只是想在办公室找份工作,而不是想成为演员。他想正是后者使她陷入了麻烦。

我知道她现在有麻烦了,这都拜朗奇所赐。

托比想起他的胶底运动鞋弄脏了朗奇公司接待区的地毯。真希望他们清理不掉,他想着。一个无家可归的女人推着一辆装着衣服和旧报纸的推车过来,他闪身躲开。

朗奇的私人办公室看上去也不真实,托比想。太正式了。让人觉得是进了白金汉宫。办公桌上连一张纸都没有,那些漂亮的装修设计图,他到底是在哪里画出来的?

托比陷入了沉思,在交通灯变成红色后他几乎走到了马路中间。一辆观光巴士开过。我最好小心走路,他跟自己说。我可不想在纽约被巴士溅得一身泥。

他的思绪又回到巴特莱·朗奇身上。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知道为什么朗奇用花言巧语哄骗格洛瑞去他的乡间宅子——他将自己在康涅狄格州的房子也叫做“乡间宅子”。格洛瑞当初到纽约来的时候天真无邪。朗奇可不是带格洛瑞去康涅狄格州玩那种投圆片的游戏的。他在利用她。

要是格洛瑞高中一毕业就嫁给鲁迪·谢尔就好了。他对她可真是痴迷。鲁迪18岁的时候就去工作了,现在他的管道业务做得可大了。他的房子也很大。鲁迪去年才结的婚。每次撞见我的时候,他总会问起格洛瑞。我能够看得出他仍然很喜欢她。

托比发现他就在昨天见约翰森警探的13分局附近。他突然想起来,那人从来没要求看格洛瑞的明信片。那上面的字都是她打印的,他当初以为是明信片太小,放不下她写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字。但假设从来都不是她亲自寄送的明信片呢?要是有人知道他会紧张她,想阻止他来这里看她呢?也许那人知道他已经出来找她了。

我得再去会会那个约翰森警探,坐在那张他自以为代表某种特权的椅子上。托比想好,我会要他查明信片上的指纹。然后我会告诉他,如果他还没有见过巴特莱·朗奇先生,我要他马上去见。约翰森警探会敷衍我吗?他可能只是给朗奇打个电话,跟他说,对他造成的不便表示歉意,然后告诉他那个老家伙又来了。之后他会问朗奇是否认识格洛瑞,他们之间到底什么关系。朗奇又会将跟我说的那套瞎话再跟他说一遍,说什么他想帮助格洛瑞发展事业,后来就再也没听到她的消息了。然后约翰森警探就会坐在自己靠窗的办公桌旁——那里压根儿就没什么景致——向朗奇道歉说打扰了,这事就算这么完了。

如果我错过了航班,那就错过吧。托比在通往13分局的街区拐弯的时候想。但是,我现在不能回家,除非那个警探去查明信片上的指纹,亲自去找那个令人生厌的朗奇,让他说他最后一次见格洛瑞是什么时候。


“莫兰德小姐,你没有被捕,至少现在还没有。”在桑要往门口走的时候,比利·柯林斯告诉她,“但是我建议你等等。”

桑看着查理·肖尔,他点点头。坐下的时候,为让自己舒缓一下,她说要喝水。柯林斯去拿水的时候,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希望不再大发脾气。查理很快又将他的胳膊放到她椅子的后背上,并用手拍拍她的肩膀。但这次她并没有觉得这个动作让自己感到安心。

他们猜测我绑架自己儿子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反对?她不禁问自己。不,他们不是猜测,根本就是指控。如果律师不能为指控我的人辩护那有什么用?她将自己的椅子往左边挪了挪,避免跟迪恩警探对视,却看到迪恩正低头看她之前从口袋里掏出的一个笔记本。

比利·柯林斯拿着一杯水回来,坐在桑的对面,“莫兰德小姐……”

桑打断他:“我想跟我的律师单独谈谈。”

柯林斯和迪恩立即站了起来。“我们去喝杯咖啡,”柯林斯说。“我们何不等15分钟之后再回来?”门一关上,桑就将椅子拉过来跟查理·肖尔面对面坐着。“你为什么让他们指控我?”她问,“你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你只是坐在那儿拍我的肩膀,容许他们猜测是我绑架了自己的孩子,还把他锁在地下室。”

“桑,我明白你的感受,”查理·肖尔说,“我必须这样做。他们要从哪方面起诉你,必须都弄清楚。如果不听他们问那些问题,我们就不知道如何辩护。”

“你觉得他们会逮捕我吗?”

“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相信他们会申请逮捕令的。也许不是今天,但肯定就是这几天。我担心他们可能会以妨碍司法公正、作伪证、剥夺你前夫的探视权起诉你。因为你是孩子的母亲,也许他们还会告诉你绑架,你刚才还跟他们说马修今天跟你说话了。”

“他们知道我什么意思。”

“那是你认为的。他们可能会认为你跟马修通了电话。”看着桑惊讶的表情,查理继续说,“桑,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我要你信任我。”

接下来的10分钟他们都没说话。两位警探回到房间的时候,柯林斯问:“你们还需要时间吗?”

“不,我们不需要了。”查理·肖尔回答说。

“那我们谈谈蒂芬妮·希尔兹,莫兰德小姐。她经常替你照顾马修吗?”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但并不难回答。“不是经常,只是偶尔。她父亲是我住的那栋大楼的管理员,马修也是在那里出生的。他失踪半年后我才从那里搬走。叫格雷琴的保姆周末不上班,不过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我喜欢自己照顾马修。如果我必须出去,蒂芬妮就会过来照顾他。”

“你喜欢蒂芬妮吗?”迪恩警探问。

“当然喜欢,我觉得她是一个非常聪明、可爱的女孩,而且她也喜欢马修。周末的时候,如果我带孩子去公司,她有时也会过来帮我。”

“你跟她的关系很好吗?你还会给她礼物。”柯林斯问。

“称不上礼物。蒂芬妮跟我的身材差不多,有不穿的外套、上衣或者围巾什么的,我就认为她可能会喜欢,就给她了。”

“你觉得她是一个细心的保姆吗?”

“要是我不这么认为的话就不会将孩子交给她。当然,自次上次她在公园睡觉之后我就不那么认为了。”

“你知道那天蒂芬妮感冒了,身体不舒服,她并不想帮你照料孩子。”迪恩警探严厉地说,“你难道就不能打电话找其他人帮忙吗?”

“没有其他住得近的朋友。此外,我所有的朋友基本上都是我的同行。都很忙。我当时特别急。我不能在最后一分钟给尼娜·奥尔德里奇那种人打电话,告诉她我要爽约。我在那栋市内的公寓的设计图纸上花了很多时间,如果我给她打电话,她很可能就不会把项目交给我了。我当时只想拿下这个项目。”

他们为什么老是问有关蒂芬妮·希尔兹的问题?

“尽管蒂芬妮不是很情愿,但她还是过来了?”迪恩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感情。

“是的。”

“当时马修在哪儿?”

“他在婴儿车里睡觉。因为头天晚上很热,窗户一直打开的,早上5点环卫车的声音把他吵醒了。平常他会睡到7点,但是那天早上,他醒来后没有再睡,所以那天 很早就起床、吃早餐。之后因为蒂芬妮要来接他,我让他躺在婴儿车里,他睡着了。”

“你什么时候将他放在婴儿车里的?”柯林斯问。

“中午的时候,我刚给他喂过东西。”

“那么蒂芬妮是什么时候到你家的?”

“12点半左右。”

“蒂芬妮来接他的时候他在睡觉,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他被人从婴儿车里抱出去的时候仍然未醒。”珍妮弗·迪恩的声音里显然带有嘲笑之意。“不过,你为了省事并没有给他系安全带,对吗?”

“蒂芬妮来的时候我本来打算给他系的。”

“但是你并没有。”

“我给马修盖了一条很薄的棉毯。我们离开公寓之前我还问过蒂芬妮有没有将安全带系上。”

“你就这么急匆匆地想出去。甚至对自己唯一的孩子在婴儿车里是否安全也不清楚?”

面对咄咄逼人的问题,桑真想大声尖叫。无论跟她说什么,她都要歪曲我的意思,她想。接下来她又感觉到查理·肖尔的手在拍她的肩膀,她知道他在提醒她。桑直视迪恩那张冷静的脸,“蒂芬妮上来的时候,她看上去有点不舒服。我告诉她我在婴儿车的底盘放了一床毯子。如果她找到一个可以让马修安静睡觉的地方却找不到长凳,可以将毯子铺在草地上坐。”

“你不是还给了她一罐百事可乐?”柯林斯警探问。

“是的,蒂芬妮说她口渴。”

“可乐里面还有什么?”迪恩厉声问。

“没什么,你什么意思?”桑问道。

“你有没有给蒂芬妮·希尔兹别的什么?她认为你在汽水里放了什么东西,让她一坐上中央公园的草坪就睡过去了。你给她的是镇静剂而不是感冒药。”

“你们疯了吧。”桑大叫。

“不,我们没有,”迪恩警探轻蔑地说,“奥兰德小姐,你把自己说得这么好。你如此看重自己的事业,孩子成了你的绊脚石,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我有孩子,他们现在在念高中。但我还记得他们小时候大清早起床,白天不停闹,那日子真是噩梦。你的心里只有自己的事业,对吗?那个上天无意中赐给你的小宝贝让你越发感受入错针毡,接着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

迪恩警探站起来,手指着桑,“尼娜·奥尔德里奇本来叫你去比克曼公寓,她在那里等你,你却故意去她在市内的公寓。你带上所有的设计图纸、原料,将它们留在那里。你知道蒂芬妮很快就会睡过去,于是你走到公园,看准时机,抱起孩子,将他带到那个空空如也的市内的公寓,藏在酒窖后面的储物室里。我们只想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莫兰德小姐?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反对!”查理·肖尔大声呵责,他将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我们现在就离开这儿,”他说,“你们两个不反对吧?”

比利·柯林斯宽容地笑了笑:“不反对,律师。但我们想知道你提到的那两个人,埃尔维拉和那个神甫的姓名和地址。我还给你个建议,如果莫兰德小姐真的很快又听到她儿子的声音,她可以告诉他,不管是谁将他藏起来了,他都该回家了。”


米德尔顿的房地产业务,跟全国大多数地方一样,已经好几个月生意惨淡了。瑞贝卡·舒瓦兹坐在办公室里,凝视着街外,心中异常抑郁。窗上贴满待出售房子的图片。很多图片前面横着“已出售”字样,但其实都是五年前卖掉的。

瑞贝卡是卖房子高手。再小再暗的房子在她钉满全镇的传单里也会写上这样的广告语:“舒适、有私人空间、绝对迷人。”

一旦带潜在的买家去看那种房子,她都会巧舌如簧地跟客户描述能干的家庭主妇将房子潜在的美展现出来的时候会有多奇妙。

尽管瑞贝卡才能出众,能轻易找出房子不易被别人发现的优点,但她还是困难重重。现在,当她又一无所获地度过一天时,她提醒自己,她比这个国家大多数人的经济状况都要好。跟其他那些59岁还得勒紧裤带过日子的人不一样,她有资本等到经济复苏。她是家里的独女。以前跟父母一起住在他们的错层式住宅里。父母去世后,她继承了房子的所有权,现在,她还有父母留给她的位于主街上的两处房产可以收租。

不只是为了赚钱,她想。我就是喜欢卖房子。我喜欢看到人们搬进新家时的兴奋劲儿。这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搬家那天,我总会带礼物给房子的新主人:一瓶酒、一盒奶酪和饼干。如果他们不喝酒,我就会给他们带一盒立顿茶包和脆皮蛋糕。

她的兼职秘书简妮到12点钟才会来上班。当初在这里工作的另一位房产经纪人米莉·莱特现在已经辞职去泛大西洋暨太平洋茶叶公司工作。不过她答应过瑞贝卡,经济一复苏她就会回来。

瑞贝卡想得太入神,电话铃响的时候她吓了一跳。这里是“瑞贝卡房地产公司,我是瑞贝卡。”她说,希望打来的是买房客户,而不是又一个想出售房子的人。

“瑞贝卡,我是比尔·里斯。”

比尔·里斯,瑞贝卡想了想,希望来了。去年,比尔·里斯看了欧文斯的农场两次,不过并没决定买。

“比尔,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她说。

“欧文斯的农场卖了吗?”里斯问。

“没,还没呢。”接着瑞贝卡马上拿出她房地产经纪人的架势。“有几个人对它挺感兴趣的,有个人似乎准备出价了。”

里斯笑了,“算了吧,瑞贝卡。你不必花言巧语骗我了。你给我说实话,现在有多少人在观望?”

瑞贝卡一边和比尔·里斯嬉笑着,一边回忆了一下这个人。他很聪明,挺讨人喜欢,身材魁梧,将近40岁,有几个小孩。他是一名会计师,在曼哈顿工作生活,但他是在农场长大的。去年他告诉她,说他想念农场的生活。“我喜欢种东西,”他说,“我希望孩子在周末的时候可以与马儿一起玩,跟我以前一样。”

“没人向塞·欧文斯的农场出价,”她承认道,“不过我跟你说实话,那地方真的很好,你把那些老套的深色家具全部处理掉,粉刷一遍,修缮一下厨房,你就会有一栋漂亮、宽敞的房子了,保管让你觉得自豪。市场不会永远都不景气,迟早会有人来看的,他们会发现20英亩的主体物业,还有一栋不错的房子,那绝对是项划算的投资。”

“瑞贝卡,我同意你的观点。特丽萨和孩子们喜欢那里。你觉得欧文斯还会再便宜点吗?”

“你觉得能从铁公鸡身上拔毛吗?”

“好吧,我明白了,”比尔·里斯笑了,“听着,星期天我们开车上去看看,如果情况没什么变化,我们就签合同。”

“现在那里有个租客,”瑞贝卡说,“签了一年的租约,她预先将所有的租金都付了,但是这个没关系。租赁合同里明确过,只要提前一天跟租客打招呼,我们可以带客户去看房子,如果房子出售,租客必须在30天内搬走。当然,她的租金会按日结清归还。这个不成问题。虽然这个女人租了一年,但她告诉我说只打算待3个月。”

“那好,”里斯说,“如果我们决定买下来,我想5月1日接手,这样我就可以种点东西了。星期天下午1点钟左右的时候到你办公室来怎么样?”

“一言为定。”瑞贝卡开心地说。但是等她挂掉电话的时候,那股子兴奋劲逐渐消退了。一想到要打电话给格洛瑞·埃文斯,跟她说她可能需要搬走就犯愁。瑞贝卡安慰自己道:合同写得清清楚楚,格洛瑞·埃文斯收到通知后有三十天的缓冲时间。我可以带她去别的地方看看,瑞贝卡想。我确定我能找到一栋按月付租金的房子。她说只需要三个月就能完成她的书。这样,我可以告诉她,她不住在塞·欧文斯那里之后多收的房租可以退回。

第一声铃刚响格洛瑞就接了电话。她说话的声音好像很生气:“喂。”

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瑞贝卡想着,深吸了口气,开始解释新情况。

“这个星期天?星期天你想叫人到这里来?”格洛瑞问。

瑞贝卡感觉她的声音非常焦急。“埃文斯小姐,我少说也能带你去看六栋漂亮的房子,那些房子比这个更新,而且按月交租,这样你还可以省一大笔钱。”

“那些人星期天什么时候来?”格洛瑞·埃文斯问。

“1点过后。”

“知道了。我仅为三个月的租期就付了一年的房租,你当时就应该跟我说清楚你可能会让人排着队来这里参观。”

“埃文斯小姐,这事在你签的租约里写得清清楚楚。”

“我问过你的。你跟我说不必担心,说我住在这里的三个月都不会有人来看房。你说市场至少在6月初都不会景气。”

“我真是这么想的。但塞·欧文斯不将这条写在租约里是不会把房子租给你的。”瑞贝卡意识她这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格洛瑞咔嗒一声挂掉电话。挺对不住她的,她想。她拿起电话,告诉欧文斯他的房子可能会被卖出去。

他的反应跟她预想的一样。“在价格上我一分钱都不会让步,你说清楚了吧,瑞贝卡?”他问。

“我当然是这么跟他说的。”她回答道,心想,你这只老铁公鸡。


瓦利·约翰森警探看着托比·格里森递给他的皱巴巴的明信片。“你为什么认为这张明信片不是你女儿写的?”他问。

“我没说不是她写的。我跟你说过,因为明信片上的字是打印的,所以我才开始想这个问题,也许不是她打印上去的,也许是有人对她做了什么,然后又想要让人觉得她还活着。格洛瑞字写得很大,花里胡哨的,会加很多圈圈。我以前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现在才想起来,也许这张明信片根本就不是她寄的。”

“你说你是半年前收到的。”约翰森说。

“是的。没错。你从来没问,不过我想,也许你应该查查上面的指纹。”

“有多少人碰过这张明信片,格里森先生?”

“碰过?我不知道。我给得克萨斯的一些朋友看过,还给格洛瑞以前在纽约的室友看过。”

“格里森先生。我们当然会查指纹,但是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管是不是你女儿寄的,我们根本查不出指纹。想想看。你拿着它到处给你朋友看,还给格洛瑞的室友看过。在此之前,邮局的许多工作人员还有你的邮差也摸过。接触过这张明信片的人太多了。”

托比看到了放在约翰森办公桌角落里的格洛瑞的合成照片。他指着它说:“我的女儿出事了,”他说,“我知道。”然后他不无讽刺地问:“你给巴特莱·朗奇打过电话没有?他都带她去他的乡村住宅了。”

“我昨晚有别的紧急任务。格里森先生,我向你保证,找他谈话是我工作的重中之重。”

“别跟我保证什么,约翰森警探,”托比告诉他,“除非你拿起电话跟巴特拉·朗奇约好,否则我哪儿都不去。错过了航班也没事。我就坐在这里等你去见那个家伙。如果你要逮捕我,那也请便。你得清楚,除非你去见朗奇,否则我不会离开警局,不要点头哈腰给他道歉,说什么都是因为她那讨厌的父亲你才贸然拜访的。去他那里来点实际的,问出剧院其他人的名字,那个浑蛋不是说将格洛瑞介绍给他们了吗?问清楚他们中有谁见过她。”

这个可怜的人,瓦利·约翰森想。我不忍伤他的心,跟他说他的女儿可能是一个高级妓女,现在正跟一个有钱有势的男朋友在一起。约翰森只是拿起电话问了巴特拉·朗奇的电话号码。“朗奇先生在吗?”他问,“我有要紧事找他。”

“我不确定他是否还在办公室。”前台接待说。

她不确定他是否在办公室,就是说他就在办公室,约翰森想。他等了一会儿,前台接待又拿起电话。

“恐怕他已经走了,但我很乐意为你捎口信。”她安慰地说。

“恐怕我没打算让你捎口信,”约翰森态度坚决,“你我都清楚巴特莱·朗奇在办公室。我20分钟就能到。现在我一定要见他。布列塔尼·拉·蒙特的父亲就坐在我的办公桌旁,他要知道她失踪的原因。”

“如果你能等……”前台接待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如果你能过来的话,朗奇先生会等你。”

“那好。”约翰森挂断电话,然后同情地看着托比·格里森,看着这个老人精疲力竭的眼神和他脸上深深的皱纹。“格里森先生,我可能要去好几个小时。你何不出去吃点东西,然后再回来?你说你是几点的飞机?”

“5点。”

“现在12点刚过。等我回来将相关情况告诉你之后,我可以叫我们的人送你去拉瓜迪亚机场。我要去找朗奇谈话了,然后按照你的建议,要他说出那些跟你女儿见面的人的名单。但是你待在纽约可就没什么意义了。你不是跟我说过你要去做化疗?这个可不能错过。你知道你不应该错过的。”

托比突然觉得自己浑身没劲儿。在这样一个寒冷和天气走了这么长的路让他筋疲力尽。现在他饿了。“我想你是对的,”他说,“附近一定有麦当劳,”接着他又勉强笑了笑说“也许我会给自己来个巨无霸。”

“好主意。”瓦利·约翰森同意他的看法,起身去拿他放在办公桌上的格洛瑞的照片。

“你不用带上这个,”格里森生气地说,“那家伙知道格洛瑞长什么样。相信我,他知道的。”

瓦利·威尔森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我还得带上,去找那些在巴特莱1朗奇家中跟格洛瑞见过面的人时用得上。”


“我要离开一个小时左右。”凯文·威尔森告诉露易丝·科克时,她满脸好奇。他并没有因此解释他要去哪儿。他知道,因为她之前对桑·莫兰德的评价,现在她不敢多问他什么。他还不知道等会儿如果他将自己的午餐收据给她,她会仔细检查上面是否写有客户的名字,还是说他用自己的卡付的帐。

上午又送来了两样东西,一卷墙面挂饰和一箱台灯。

不过露易丝还是问了一个问题。“你要把桑·莫兰德订购的其他货物都放到那个最大的公寓去吗?我是说我发现有些货物是用在中房的。”

“都放一起吧。”凯文拿风衣的时候说。

露易丝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凯文,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我打赌,你这是要去桑·莫兰德的办公室。作为你的朋友,我求你,别掺和那个女人的事。我是说,她的确很有魅力,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但是我觉得她精神有问题。今天早上她去警局的时候,跟记者说她儿子还活着。如果她知道他还活着,那她就知道他在哪儿,这起案件差不过两年了。孩子在中央公园失踪后被媒体贴在网上的视频的链接又被人找出来了。从视频里可以看到,她在公园里那辆空荡荡的婴儿车旁边。她跟游客拍下的那个女人是同一个人。”

露易丝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还有吗?”凯文心平气和地问。

露易丝耸耸肩,“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不怪你。但是作为你的朋友和你的秘书,我不想看到你受到伤害。你跟她扯上关系,会损害公司及你个人的利益。”

“露易丝,我没打算跟她扯上关系。我告诉你我去哪儿,没错,就是去亚历桑德拉·莫兰德的办公室。非常坦率地说,我不喜欢巴特莱·朗奇。他说话的语气你也听到了。他太得意忘形,以为我现在巴不得跟桑·莫兰德划清界限。”

凯文已经握住门把,又回过头来说:“我研究过他们的方案,我更喜欢莫兰德的方案。正如桑说的那样,巴特莱·朗奇的设计里没有体现家的气息。他的设计太浮夸。对了,这并不代表我一定会请莫兰德。但我很可能接受她的方案,用她的材料,我们可以适当地给她经济补偿,让别人来执行。你觉得这样说的过去吗?”

在他临走之前,露易丝·科克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说得过去,但是明智吗?”

知道凯文·威尔森要来,约什打起精神。他心里已经想好该怎么说了。桑和他相信是他们的电脑被黑客攻击,现在正在查。一旦查出是黑客下的单,就会坚持要供货商们立即将他们的的货物全部拿走。

这样说只会给我们赢得一点点时间,他想。根本没什么黑客。是桑用她的笔记本电脑订购的。还能有事儿会准确无误地下单呢?

那封信一定也是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的。

电话响了。前台说凯文·威尔森先生来了,现在让他上来合适吗?

凯文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是当他发现莫兰德设计公司里堆满了地坛,一直堆到了天花板,霸占了半个办公室时,不免惊讶万分。为了给那些材料腾出空间,家具被挤到一旁。他也没料到约什·格林如此年轻,都不到25岁。

铺在地毯上那些厚厚的纸上印有供货商的名字,他问:“这些也都是用在我那套样板房里说的吗?”

“威尔森先生。”约什说。

“不必那么正式,叫我凯文就行。”

“好吧,凯文。事情是这样的。是黑客入侵了我们的电脑下的单。我只能这么解释。”

“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有三批货物送到了701卡尔顿公寓?”凯文问。看到这个年轻人脸上惊诧的表情,他又说:“我想你不知道吧?”

“是的,我不知道。”

“约什,我知道桑今天早上跟她的律师去警局了。你觉得她会这么快回来吗?”

“我不知道。”约什说,他无意掩饰自己声音中的关切之情。

“你为她工作多长时间了?”凯文问。

“差不多两年。”

“我之所以选择她为我的样板房递交设计方案,是因为我曾经在康涅狄格州里恩的一户人家做客,后来还看过第五大道一间公寓,两套房子都是她半年前装修完成的。”

“那应该是康培奥住宅楼和里昂公寓。”

“你参与过这些项目吗?”凯文问。

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约什心里打鼓。“是的,我参与过。桑是设计师,我是她的助手。当时我们同时在做两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是我们轮流监督日常工作。”

“我明白了。”我喜欢这小子,凯文想。他是个坦白正直的人。无论桑·莫兰德有什么问题,那些样板房她设计得很好。我不想跟巴特莱·朗奇打交道,也不喜欢他的设计。而且我现在没时间再去邀请别的设计师递交方案。董事会对样板房工期的延误已经颇有微词。

来问身后的门打开了,他转头看到桑·莫兰德走进办公室,后面跟着一位老者。凯文想:他应该是她的律师吧。桑咬着嘴唇,试图忍住痛苦的抽泣声。她的眼睛都已经哭肿了,面颊上留着长长的泪痕。

凯文知道自己不好说什么。他看着约什。“我打电话给斯塔地坛行。”他说,“告诉他们将这里所有的东西都送到卡尔顿公寓去。如果还有这样的货物要送到这里,不要接收,将所有东西连同发票到送到卡尔顿公寓。保持联系。”

桑背对着他。凯文知道她不愿别人看到她在哭,他不想让他觉得尴尬。所以,他走的时候也没跟她打招呼。在他等电梯的时候,他知道他一心只想回去把桑搂在怀里。

就算他们说不明智也罢,他走进电梯时皱着眉头想。等我跟露易丝解释我都做了什么之后再看吧。


梅丽莎听到特德建议将500万美元捐赠给失踪儿童基金,而不是以这500万美元悬赏马修平平安回家的线索提供者后,她越想越气。

“他是认真的吗?”她问她的私人助理贝蒂娜。贝蒂娜今年40岁,人很聪明,通晓世故。一头闪闪发亮的黑发。20岁的时候从佛蒙特州来到纽约。希望成为摇滚歌星。但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那副好嗓子在音乐领域什么也做不成,于是她做了八卦专栏作家的私人助理。梅丽莎发现贝蒂娜做事高效,便给她开出更高的薪水挖她过来。贝蒂娜很快就离开了那名专栏作家,不过由于那位专栏作家年事已高,所以很多是都还指靠着她。

现在,贝蒂娜有时候都不知道该向着谁好,一方面,她知道特德厌恶梅丽莎,另一方面她有喜欢在大名人身边生活的那股兴奋劲儿。梅丽莎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把音乐会颁奖典礼上只有明星才能享用的昂贵礼物袋给贝蒂娜,当然梅丽莎自己也会拿一个。

早上9点,贝蒂娜一走进梅丽莎的公寓,她就知道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梅丽莎又跟她解释为什么要悬赏马修平安归来。“请注意我说的是‘平安归来’,”梅丽莎说,“几乎所有人都相信那个小孩已经死了。这样我既能获得很好的宣传效果,而且一毛钱都不用出。”

特德的消极反应激怒了梅丽莎。后来,当他向她建议将钱捐给基金时,她暴跳如雷。“他要我将500万美元捐给基金。他疯了吗?”她问贝蒂娜。

贝蒂娜喜欢特德,知道他为梅丽莎做宣传有多辛苦。“我不认为他疯了。”她安慰她说,“这肯定会让人们觉得你非常慷慨。当然要树立这样的形象,必须在镜头前开那张支票。”

“我根本没打算这么做。”梅丽莎生气地说,她将自己几乎齐腰的金发撩到后面。

“梅丽莎,我的工作就是按你的吩咐做事。这你是知道的。”贝蒂娜说,“但是特德说得对。自从你跟他成为情侣后,你认定他的儿子被恋童癖者绑架并伤害,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这么想的。现在你悬赏肯定会被深夜节目和网友恶评。”

“贝蒂娜,我打算悬赏。明天下午1点钟替我召开新闻发布会。我知道该怎么说。到时我就说虽然我总感觉马修已经不在人世,但是只要这个消息没有确定,就会一直折磨马修的父亲,我的未婚夫特德·卡朋特。悬赏可能会让某人站出来,也许此人的亲戚或者朋友将马修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在抚养。

“如果真有人站出来,你准备将500万的支票给他妈,梅丽莎?”贝蒂娜问。

“别傻了。首先,那个可怜的孩子可能已经死了。其次,如果真有人知道他的下落而迟迟都没有站出来,那这人可能就是同伙,他就不能从这起犯罪中获益,明白吗?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傻瓜,但我们会引来全世界的关注,所有人都会提到梅丽莎·奈特允诺的赏金。”

两位站在梅丽莎位于中央公园西街顶层公寓的客厅里。在回答梅丽莎之前,贝蒂娜走到窗边,俯瞰公园。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她想,大概是两年前的6月,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但梅丽莎说得对。那个小男孩可能已经死了。她会得到免费宣传,一个子儿都不用花。


“我们让莫兰德感到紧张了。”比利·柯林斯满意地说,他正和珍妮弗·迪恩一起在哥伦布大道他们最喜欢的熟食店,大口吃着五香熏牛肉三明治,喝着咖啡。

迪恩咬掉了第一块三明治的最后一口才回答:“让我感到害怕的是这个案子简直太完美了。莫兰德说她听见她儿子的声音了,你举得她是在梦中听见的,还是她根本就跟他通过电话?”

“不管她是在电话里还是在梦中听见的,她说那个男孩还活着,我就相信他还活着,”比利·柯林斯肯定地说,“问题是他在哪儿,不管是谁扣留他,面对现在铺天盖地的舆论,他恐慌吗?我想再喝杯咖啡。你也来一杯?”

“不了,今天咖啡喝得够多了。现在我想给埃尔维拉·米汉再打个电话,看看她是不是回来了?她丈夫说这时候应该剪完头发了。”

是埃尔维拉本人接的电话。“如果你们想过来的话就过来吧,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帮你们,”她谨慎地说,“我和丈夫是差不多一年半前。桑给我们装修公寓的时候跟她成为好朋友的。那时候她儿子已经失踪了。这孩子人特别好,我们喜欢她。”

“我们现在就过来,可以吗?我们就在你家附近。”珍妮弗说,这时比利拿着他的第二杯咖啡回来了。

10分钟后,他们的车停在中央公园南街211号的半圆形车道上。看门人托尼看到比利将警官证面朝外贴在风挡玻璃的里面,他并没有反对他们将车停在那儿。“米汉夫人说你们到的时候会直接上去,”他跟他们说,“是16B。”

“局里有些人是认识埃尔维拉·米汉的,这点你清楚吧?”他们坐电梯上去的时候珍妮弗问比利,“她是个清洁女工,后来赢了乐透大奖,当起了业余侦探,还将这事写成回忆录了呢。”

“最怕的就是业余侦探参与这起案子,”电梯在16楼停下来的时候比利说。但是等他在埃尔维拉和威利的家中待了两分钟后,就像其他那些跟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人一样,觉得自己已和他们是故交。

威利·米汉让比利想起了他爷爷的那些照片。照片上爷爷是个大个子,一头发白的头发,一辈子都在做警察。埃尔维拉的头发是刚打理过的,穿着一条宽松的长裤,一件开襟的羊毛衫。比利知道她的衣服不是从小地方淘来的,但埃尔维拉的穿戴仍然让他觉得像是街区那头有钱人家的管家的打扮。

珍妮弗竟然接受了他们端上来的咖啡,他感到很意外。这并非他们通常的做法,但是他觉得将埃尔维拉当成敌人的做法是不明智的,她已经在电话里说过她是桑·莫兰德的好朋友。而且,也许还是她的支持者,他寻思着。

我的看法是正确的,比利对自己说。因为几分钟后,埃尔维拉就强调,她相信桑在自己的儿子失踪后心都碎了。“我阅历无数,”埃尔维拉强调说,“有些事情是假装不来的。她痛苦的眼神让我想哭。”

“她会经常谈论马修吗?”珍妮弗·迪恩轻声问。

“这样说吧,我们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事。我是《纽约环球报》的特约专栏作家,马修失踪的时候,我写了一篇文章,恳求无论是谁带走了马修,都希望他能理解孩子父母经历的痛苦。我建议那人将马修带到某个购物商场,指着保安给他看。然后叫男孩闭上眼睛,数到10,叫他走到那个保安面前,将自己名字告诉他,然后保安就能帮他找到妈妈了。”

“马修失踪的时候才三岁多一点,”比利时反对说,“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并非都会数到10。”

“我在报纸上看过,他妈妈说他们最喜欢玩捉迷藏。事实上,桑偶尔也会说起马修,她说当她接到马修失踪的电话时,就祈祷马修只是睡觉醒来后自己爬出了婴儿车,以为自己只是在跟蒂芬妮玩捉迷藏的游戏。埃尔维拉停了一会继续说,“她告诉我马修能够数到50了。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你在电视上或在今天的报纸上见过桑·莫兰德将马修从婴儿车里带走的照片吗,米汉夫人?”珍妮弗·迪恩问。

“我见过一个长得很像桑的女人将孩子从婴儿车里带走的照片。”埃尔维拉谨慎地说。

“你认为照片中的人是桑·莫兰德,米汉夫人?”比利·柯林斯问。

“希望你叫我埃尔维拉。所有人都这么叫我。”

她在拖延时间,柯林斯心想。

“我这么说吧,”埃尔维拉说,“那些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的确跟桑很像。我对那些高科技的东西几乎一窍不通,因为发展得太快了。也许那些照片被人做了手脚。不过我的确知道桑·莫兰德思儿成疾。她昨晚在我这儿非常难过,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状态。我知道她在国内外都有朋友,她那些国内外的朋友会在假期的时候邀请她过去看他们。可她只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哪儿也不想去。”

“你知道她在哪些国家还有朋友?”珍妮弗·迪恩很快问道。

“这个,都是她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国家的,”埃尔维拉说,“我知道有个在阿根廷,有个在法国。”

“我记得她父母在车祸中丧生的时候是在意大利生活。”威利插话说。

比利·柯林斯知道他们无法从埃尔维拉或者威利的嘴中获得更多信息,尽管他们相信照片上的人是桑·莫兰德,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想:他们是不会承认的。

“柯林斯警探,”埃尔维拉说,“在你离开之前,你必须了解,就算照片显示确实是桑从婴儿车内带走马修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事。我敢发誓。”

“你的意思是说,她可能有人格分裂?”柯林斯问。

“我不太确定,”埃尔维拉说,“但是我身份清楚不是在演戏。她确实相信自己的孩子丢了。我知道她花钱请私家侦探和灵媒去找他。如果她在玩把戏的话,没有必要搞这么多事,她不是在玩什么花招。”

“再问一个问题,米汉夫人,埃尔维拉。桑·莫兰德提到一个叫艾登·奥布莱恩的神甫,你认识他吗?”

“哦,认识,他是我的好朋友。艾登神甫是31号街圣方济各教堂的神甫。桑昨晚在这里碰巧见到他。他来的时候她正准备走呢。艾登神甫说他会为她祈祷,我想这能给她一些安慰。”

“她之前从没见过他?”

“我想没有吧。虽然我知道她之前去圣方济各教堂点过一支蜡烛,星期一的时候我也去过那里,她恰好在我之前。奥布莱恩神甫那天晚上在小教堂听人忏悔。”

“桑·莫兰德是去听忏悔的吗?”比利问。

“哦,我不知道,当然我没有问。但我想这件事你可能有兴趣知道,那天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男人。我是说他本来一直跪在圣安东尼神像面前,双手捂着脸。但是艾登神甫一走出忏悔室,他就跳了起来,眼睛一直盯着艾登,直到他从修道院消失。”

“当时莫兰德小姐还在教堂吗?”

“没有,”埃尔维拉肯定地说,“我是因为昨天早上回到教堂查看监控室录像才知道她去过那里。我本来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出那个人,以防他会惹什么麻烦。结果那个男人没找到,在监控录像上看到桑。她比我先到大约15分钟。监控录像显示她仅在里面待了几分钟。而那个男人,我正要看清楚的时候他却离开了,后来在教堂里的人群里也找不到他。”

“你觉得莫兰德小姐去教堂不正常吗?”

“没什么不正常的。第二天就是马修的生日。我想她可能想为他在圣安东尼神像那儿点支蜡烛。当人们丢了什么东西的时候都会向这尊神像祈祷。”

“明白。非常感谢你们两个的宝贵时间。”他们起身离开的时候比利说。

“看来没什么进展。”他们下电梯的时候迪恩说。

“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们现在知道桑·莫兰德在许多国家都有朋友。我想看看她儿子失踪后她有没有去过那些国家。我们去申请传票,查查她的信用卡和银行账户。明天我们再去圣方济各教堂拜访奥布莱恩神甫。如果桑·莫兰德当时是向那个神甫忏悔去了,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如果她真这样做了的话,她会对他说什么?”

“比利,你是天主教徒,”珍妮弗·迪恩反对道,“尽管我不是,但我知道没有哪个神甫会跟人讨论忏悔室里的事。”

“似的,他是不会说,但是我们可以再去询问桑·莫兰德。也许,如果我们多给她施加点压力,她的防线就会崩溃,她会将心中肮脏的小秘密告诉我们。”


马修从来没有见格洛瑞哭过,一次也没一有。她讲电话的时候气呼呼的,但是把电话啪的一声挂掉的时候却哭了。她看着马修说:“马迪,我们不能再像这样躲躲藏藏了。”

他想,这意味着他们要搬去新地方了,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过。他睡觉的房间很大,这样他就可以将他所有的卡车都放到地板上,就像他和格洛瑞在晚上搬去新家时,他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并排的大卡车一样。

那间房子里有张双人床、一张桌子和几条椅子,它们在他们搬进来的时候就在那儿了。格洛瑞告诉他,以前这里一定住过其他的孩子,因为那桌子和椅子刚好适合他这么大的小孩坐着画画。

马修喜欢画画。有时候他会想起妈妈,然后他就会在纸上画一个女人的头像。他从来画不出她的样子,可他总是记得她的长发,记得头发弄得他面颊痒痒的感觉。所以,他画像中的女人总是一头长发。

有时候他会将闻起来像妈妈身上味道的肥皂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桌上可以拿到的地方,然后才打开蜡笔盒。

也许下一个地方没这么好了。他不介意格洛瑞出去的时候把他锁在这个大壁橱里。她总会把灯打开,而且,那里的空间也足够放下他的卡车,她还会留下几本新书,他可以一直看书,直到她回来。

现在,格洛瑞又生气了。她说:“如果那个老东西在星期天之前找借口来这里打扰我们的话,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我得将前门的门闩打上。”

马修不知道该说什么。格洛瑞用手背擦了擦脸,“我们得加快计划。我今晚就告诉他。”她走到窗户边,平常她一天到晚都是将床帘放下来的,就算她要看看外面的情况也只会将床帘拉开一半。

她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就好像她不能呼吸了一样,接着她说:“那个该死的‘松饼怪’又开车经过了。她在找什么?”然后她又说:“就怪你,马迪。上楼,待在你的房间里,千万不要再把你的卡车弄到楼下来。”

马修跑到他在楼上的房间,坐在桌子旁边,拿出蜡笔,哭了起来。


巴特莱·朗奇坐在他位于公园大道办公室关着的门后,想愤怒地回击那位警探的无礼——他竟然命令他,在他们见面之前,推迟他所有可能的约会。

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恐惧。布列塔尼的父亲曾经威胁过要去报警。他不能让他们再掀他的老底。八年前,前台接待曾起诉他性骚扰,那些报纸可没对他手下留情。

被逼无奈,他用很多钱才摆平那件事,那让他的经济和事业都大伤元气。那个前台接待声称,她拒绝他的求爱时他大发雷霆,用力将她推到墙上,当时生命差点受到威胁。“他气得脸都青了,”她对警察说,“他不能忍受被人拒绝。我想他会杀了我。”

如果那个警察了解了我以前的事,还会相信我吗?朗奇暗自寻思。我应该立刻提起那件事情吗?这样会让我看上去很坦白吗?布列塔尼差不多失踪两年了。要是她能很快出现在得克萨斯,并去看望她的爸爸,他们就会相信我没对她做过什么。

还有,今天早上为什么凯文·威尔森不接我的电话?他或者他的员工肯定看到桑和她的律师进警局了。威尔森肯定知道她可能会被捕,如果她被捕的话,她又会有多少时间来装修他的样板房?

我需要那个项目,巴特莱·朗奇承认。无论谁得到它都是一个展示设计师才华的绝佳机会。没错,我从那些名人那里得到过很多机会,但是他们中许多人都把价格压得很低,说什么会让杂志将他们新家的布局拍出来,这对我来说就是免费的广告。我才不需要那种免费广告。

自那次丑闻之后,我失去了一些大客户和老客户。如果我再卷入另一起丑闻,会失去更多客户。

威尔森为什么不回我电话?在当初他给我的邀请竞标信中,他说什么务必尽快提交方案,因为他们的工程进度已经落后了。现在,他那边一句话也没有。

他手机上的对讲机功能响了。“朗奇先生,跟约翰森警探见过面之后,你打算自己去,还是在他走了之后我去拿?”伊莱恩问。

“我不知道,”朗奇生气地说,“见过他之后再说吧。”

“当然。哦,菲利斯打电话来了。那他一定是到了。”

“叫他进来。”

巴特莱·朗奇紧张地打开他办公室最上面一层的抽屉,看着他放在里面的镜子。去年在脸上做的小手术非常成功,他安慰自己。手术不是很明显,刚好去掉他那已初露痕迹的下颔赘肉,白头发染得一丝不苟。他很看重自己的外表,也下了不少工夫。朗奇用力拉着保罗·斯图亚特衬衫的袖子,这样,衬衣上字母图案的袖扣就会对上了。

伊莱恩·瑞安先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打开门,后面跟着瓦利·约翰森警探。巴特莱·朗奇站起来,礼貌地笑着,迎接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瓦利·约翰森一走进朗奇的办公室,就对他很反感。朗奇故作屈尊的微笑透着高人一等和鄙视的神情。他开口就说他已经推迟跟一个非常重要客户的见面了,无论约翰森警探有什么问题要问他,最好不要超过15分钟。

“我也希望不超过15分钟,”约翰森回答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一个叫玛格丽特·格里森,艺名叫布列塔尼·拉·蒙特的人失踪了。她父亲相信她是出了什么事,或者陷入了什么麻烦了。据称,她最后一份工作是在你的样板房做服务员,而且你和她之间关系亲密,周末的时候她经常会去你在里奇菲尔德的家。”

“她周末去我那里是因为我在帮她的忙,介绍她给戏剧界的人认识,”朗奇反对道,“我昨天不是跟她父亲说过了,他们中没人认为布列塔尼有成为明星的潜质。他们全都预测她最多能参演那些不需要演员工会或演员协会会员卡的低预算的广告或独立电影。她自己在纽约也待了10年还是11年了,居然都没能获得一张会员卡。

“你因为这样就没邀请她去里奇菲尔德?”约翰森问。

“后来布列塔尼开始从大局考虑。当时,她想把我们非正式的交往变成婚姻关系。我曾娶过一名野心勃勃的演员,花费巨大。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你跟她挑明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反映怎样?”约翰森问。

“她对我恶言相向,气哼哼地走了。”

“从你在里奇菲尔德的家出去的吗?”

“是的。或许我还应该告诉你,她将我的奔驰敞篷车开走了。我本来要对她提起诉讼的,但是我后来接到她的电话,说她把车停在我公寓的车库里了。”

巴特莱·朗奇说起这事气得脸都绿了。“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朗奇先生?”他问。

“6月初,算起来应该差不多两年前了吧?”

“你能告诉我更确切的日期吗?”

“是6月的第一个周末,她是在星期天上午晚些时候离开的。”

“我明白了,你的公寓在哪儿,朗奇先生?”

“中央公园西街10号。”

“你两年前住在那里吗?”

“八年来我一直住在那里。”

“我明白。在两年前6月初的那个星期天过后,你有没有再见过拉·蒙特小姐或听说过她的消息?”

“没有,我不想打探她的消息,也不想再见她。”

瓦利·约翰森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再次开口。这小子怕得要死。他想。朗奇在撒谎,他知道我会继续找布列塔尼。约翰森还知道,他今天从朗奇这里打探不到其他消息了。

“朗奇先生,我希望你给我一份名单,告诉我拉·蒙特在周末的时候见过哪些人。”

“当然可以。不过你必须明白我经常在里奇菲尔德招待客人,款待那些富豪和名流,其中有很多人都是我的忠实客户。还有一些人我很可能不记得了。”朗奇说。

“这个我明白,但是我建议你仔细想想,最迟明天上午给我名单。你有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邮地址。”约翰森说,一边起身准备离开。

朗奇一直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根本没打算起身。约翰森故意朝他的办公桌走去,伸出手,这让这名设计师没得选择,只有跟他握手。

不出警探所料,巴特莱·朗奇那双修剪得很漂亮的手都汗湿了。

在回警局的路上,瓦利·约翰森决定驾车绕道去中央公园西街10号的车库。他下了车,面向朝他走近的年轻侍者,一个英俊的非洲裔美国人出示了自己的警徽。“不停车。”他说,“我只想问几个问题。”他瞥了一眼那名年轻人佩戴的铭牌。“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丹尼?”

“8年,先生,自打这里开盘起我就在这里。”丹尼骄傲地回答说。

约翰森感到很惊讶,“我看你不过20出头吧。”

“过奖,许多人都这么说,”丹尼笑着说,“这是有好处也有坏处。我31岁,先生。”

“那你一定认识巴特莱·朗奇先生了?”

丹尼先前开心的表情骤然起了变化,约翰森对此并没有感到惊讶。丹尼承认自己认识朗奇先生。

“你认识一个叫布列塔尼·拉·蒙特的女孩吗?她是朗奇的朋友。”约翰森问。

“朗奇先生身边有很多年轻的女性朋友。”丹尼犹豫地说,“他经常会带不同的朋友回家。”

“丹尼,我觉得你记得布列塔尼·拉·蒙特。”

“是的,先生。我好久没见过她了,但这并不奇怪。”

“为什么?”约翰森问。

“是这样的,先生,她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开着朗奇先生的敞篷车。我看得出她非常生气。”丹尼的嘴唇抽搐着。“她拿着朗奇先生的假发。将假发剪成六块,我们站在那里,她将那些头发用胶条粘在车轮,仪表板和引擎盖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车的前座都是头发。然后她说声‘再见’,就开车走了。”

“然后发生什么事了?”

“第二天,朗奇先生怒气冲冲地回来。经理将假发放在一个包里给他,朗奇先生戴着一顶棒球帽,我们猜想拉·蒙特小姐将他所有的假发都拿出来了。先生,这事可不许跟别人说,这个车库的人都不怎么喜欢他,所以我们都笑疯了。”

“你们肯定得笑,”瓦利·约翰森同意他所说的,“他看上去就像那种在圣诞节也不会给你小费的人。”

“别提圣诞节了,先生。他才不管圣诞节不圣诞节的。他每次来提车的时候都是给一美元小费,还得够幸运才有。”丹尼担忧起来,“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个的,先生。我希望你不会将这话说给朗奇先生听。我可能会失去工作的。”

“丹尼,你不用担心这个。你帮了我很大的忙。”瓦利·约翰森开始回自己的车里。

丹尼为他把着门。“拉·蒙特小姐没事吧,先生?”他焦急地问,“她跟朗奇先生一起过来的时候对我们可好了。”

“我希望她没事,丹尼,非常感谢。”

约翰森回来分局的时候,托比·格里森坐在他的办公桌旁。

“你吃过巨无霸了吗,格里森先生?”约翰森问。

“是的。我吃过了。你从那个大骗子那里打听到格洛瑞的什么消息了吗?”

“我知道你女儿和朗奇先生大吵了一架,她开着他的敞篷车到他在布里的公寓并将它停在那里。他声称再也没见过她。车库的一个年轻人也证实她之后再也没去过。至少没到车库。”

“这是什么意思?”格里森问。

“他们分手了。正如我之前跟你说的,我会尽量拿到那些周末客人的名单,去查他们中是否有人听说过布列塔尼——或者如你说的,格洛瑞的消息。我还会去找她的室友,弄清楚她离开公寓的具体时间。格里森先生,我向你保证,我会将这件案子一查到底。现在,拜托了,让我送你去机场,你得答应我,明天早上会出现在你医生的办公室。你一上路,我就给你女儿的室友打电话,约时间跟他们见面。”

托比·格里森撑着椅子两旁的扶手站了起来:“我有种感觉,在我死之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了。我相信你会遵守你对我的承诺。警探,我明天就去看医生。”

两人握了手。托比·格里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好吧,找个警察陪我去机场吧。如果我好好跟他说,你觉得他会为我开警笛吗?”


星期四下午,桑在办公室崩溃了,她让约什送自己回家。因感觉心力交瘁,她直接上床睡觉,而且极其罕见她吞了一片安眠药。星期五早上,桑感觉昏昏沉沉,便待在床上,中午才到办公室。

“我想我能应付,约什。”她说,两人坐在办公桌旁,吃着从当地熟食店买的火鸡三明治。约什用咖啡机煮了咖啡,按照她的要求,把咖啡煮得很浓。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尽情闻着咖啡的芳香。“比警局里柯林斯警探蹦来的咖啡强多了。”她不无挖苦地说。

然后,看着约什关切的深情,她说:“听着,我知道我昨天特别难受,但我不会有事。我得坚强。查理要我不要跟媒体说话,我知道我说马修还活着会让他们误解,那两个警探在询问我的时候也是这样。也许下次我会听他的。”

“桑,我感觉自己真是没有。我只是希望我能够帮你。”约什说,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但是他还有问题必须问她。“桑,别人用你的信用卡订购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机票这事,你觉得应该告诉他们吗?还有在波道夫买的衣服,订购那些货物,弄得好像我们已经获得了卡尔顿公寓项目的事?”

“还有我的银行账户几乎被清空的事?”桑问。然后她又说“因为你不相信我什么都没订购,也不相信我没有参与那些交易,是吗?我知道。我知道埃尔维拉、威利和查理·肖尔都认为我精神有问题,你们都是好意。”

她没有给约什回答的机会:“你知道吗,约什,我一点也不懂你。特德对我说了那样的话,我一点也不怪他。我甚至都不怪蒂芬妮,我刚从警探那里得知,她认为是我让她服用了镇静剂,才让她在中央公园的毯子上睡过去,然后我就能将自己的亲生孩子带到那栋该死的房子,绑住他,堵上他的嘴,将他关在储物室里,当然,如果我已经杀了他那也就不用堵住他的嘴了。”

“桑,我爱你。埃尔维拉和威利都爱你。查理·肖尔是想保护你。”约什无力地说。

“最难过的是我知道这些全部都是真的。你。埃尔维拉和威利爱我。查理·肖尔想保护我。但你们谁都不相信是一个看起来像我的人带走了我的小孩,而那个人,或者雇用她的人,还想将我的事业一并毁掉。”

“现在回答你的问题,我觉得我们不应该给更多证据,让那些警探认为我有精神病,让他们审问我。”

约什想跟她说,他相信她,但他实在太老实了,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喝完咖啡,没有做声,只是将被子递给他,让他再去倒一杯,然后等到他回来她才接着说:“我昨天回来的时候没心情跟凯文·威尔森说话,但我听到他对你说的话了。你觉得他是认真的吗,说由他来付供货商的钱?”

“是的,我觉得他是认真的。”约什回答说,谈论这样一个较为安全的话题让他感到轻松了些。

“他真是太好了。”桑说。“要是他公开发表声明说他从来没同意过我递交的任何设计方案,我都不敢想象媒体会怎么说。那些订单加起来得有好几万美元。他想要最好的,我们就给他最好的。”

“凯文说他喜欢我们的——我是说你的,而不是巴特莱·朗奇的设计。”约什告诉她。

“是我们的方案,”桑强调说,“约什,你很有天赋。这一点你很清楚。你就像九年前刚开始为巴特莱·朗奇工作的我。我跟你讨论样板房设计的时候你给了我很多建议。”

她拿起另外半块三明治,然后又放了下来,“约什,你知道我在想会发生什么事吗?我也许会因被指控绑架马修而被捕。我从心底里相信他还活着,但是如果我错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就不必劳烦纽约州以谋杀罪起诉我,判我入狱了。因为如果马修死了,我的生活就跟坐牢无异。”


星期五早上,特德刚一走进办公室就听到坏消息。丽塔·莫兰正在等他。她因为生气和失望,脸绷得紧紧的。“特德,梅丽莎即将在她的公寓里向媒体宣布,她将为马修平安回家悬赏500万。是她的助理打电话过来向我们透露的。她不想你被蒙在鼓里。贝蒂娜还说梅丽莎确信马修已经死了,但是没有具体消息,让你饱受煎熬。”

丽塔不无讽刺地说:“她这是为了你,特德。”

“我的天哪,”特德大声说,“我跟她说过不要这样做,甚至求她……”

“我知道,”丽塔说,“但是,特德,你得记住。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梅丽莎这个客户。我们刚收到了这栋大楼水管维修的评估,我告诉你,真是太恐怖了。梅丽莎和她介绍的朋友让你稍微松了口气,如果跟杰米小子签约的话,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我建议你将这个累赘打折卖掉。在这之前,损失先自己担着,集中精力找几个像梅丽莎这样的客户。一定不能让她生你的气。你冒不起这个险。”

“我知道我冒不起这个险。谢谢你,丽塔。”

“对不起,特德,我知道你身上背负的压力有多大。但记住,我们手头上还有很多潜力的歌手、演员和乐队,他们飞黄腾达的时候不会忘记你为他们的事业所做的努力。所以我建议,那个巫婆一宣布完悬赏的事,你就打电话给她,告诉她你有多感谢她、多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