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寻找格洛瑞

托比·格里森推开曼哈顿第13分局的大门,他没有理会繁忙的接待区来来往往的人,直接朝办公桌后面的警司走去。

“我叫托比·格里森,”他怯生生地介绍自己,但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不带一丝胆怯:“我女儿失踪了,我想她的失踪跟某个著名的室内设计师有关。”

警司看着他。“你女儿多大了?”

“上个月30岁。”

警司松了一口气,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他害怕又是这样的案子:离家出走的少女,可能被拉皮条的拐走了,结果不是做了妓女就是永远消失。“格里森先生,你请坐,我去找名警探来帮你录口供。”

靠近办公桌附近的地方有几条长凳。托比手里拿着羊毛帽,腋下夹着一个马尼拉纸信封,坐在其中一条长凳上,毫不在乎地看着穿制服的警察在大楼里进进出出,有时候还跟着一些戴手铐的人。

15分钟后,一位身材魁梧,年龄在35岁左右,头发稀疏金黄,举止文静的男子走近托比。“格里森先生,我是瓦利·约翰森警探。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请你跟我到我的办公桌去,我们谈谈。”

托比·格里森顺从地起身。“我习惯等,”他说,“好像我这一生不是在等这个就是等那个。”

“我想我们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瓦利·约翰森认同他的说法,“这边走。”

这位警探的办公桌在其中一个凌乱的大房间里。大多数办公桌都是空的,但散落在上面的档案表示不在的人都在紧张办案。

“我们挺幸运的,”约翰森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拉出一把椅子的时候说,“我升职了,这个办公桌不仅挨着有风景的窗户,而且是整个分局较安静的地方之一。”

托比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说出这番话来:“约翰森警探,我真的不在意你喜不喜欢你坐的地方。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的女儿失踪了,她要么是出了什么事,要么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必须躲起来。”

“你能解释一下吗,格里森先生?”

现在,他已经去过巴特莱·朗奇的办公室,跟格洛瑞当初失踪时跟她住在一起的两个年轻的室友聊过,他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但托比感觉没办法再把整个故事完整地叙述出来。绝对不行,他跟自己说。如果我不能让这位警探相信我说的话,他就会赶我走的。

“我女儿的真名叫玛格丽特·格里森,”他说,“我总是叫她格洛瑞,因为她小时长得非常漂亮,如果你能明白我说什么的话。她18岁的时候离开得克萨斯来到纽约,想成为一名演员。高中那会儿,她在学校的高年级表演中赢得了最佳女演员奖。”

不是吧,约翰森想,那得有多少在学校的表演中获得最佳女演员的孩子跑到纽约来?还说这是她们的“梦想之地”呢。他必须努力才能集中精神去听格里森的话,说他的女儿叫什么布列塔尼·拉·蒙特,说她人有多好,说她有多漂亮,甚至有人叫她去拍色情电影,但她根本没碰这些玩意,还说她如何开始从事美容这一行的,因为这样她就有足够的钱养活自己,甚至在他生日或圣诞节的时候会给他寄些小礼物来,还有……

现在轮到约翰森打断他的话了,“你说她是12年前到纽约的。自那时起,你见过她几次?”

“5次。而且非常有规律。格洛瑞每隔一年都会陪我过圣诞节。不过差不多两年前,快到6月的时候,她打电话跟我说,她来年的圣诞节不会回来了,说她正在做一份高度机密的新工作,但也会赚很多钱。我问她是不是被什么人包养了,她说‘不是的,爸爸,不是这样的,我向你保证’。”

他相信了,瓦利·约翰森同情地想。

“她说她的这份工作有预付款,25000美元。几乎全都给了我。你能想象吗?因为她不能和我联系,她想确保我不会缺钱。我想也许她在为中央情报局这样的机构做事吧。”

更大的可能性是玛格丽特·格洛瑞·布列塔尼给自己找了个亿万富翁,约翰森警探想。

“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半年前,当时我收到她从纽约寄来的明信片,说她的工作比预想的要长,还说她担心我,想我,”格里森继续说,“所以我才来纽约。我从我的医生那里收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而且我现在有种感觉,也许有人将格洛瑞关在某个地方。我见过她的室友,她们告诉我说一个大设计师用花言巧语欺骗她,说他可以介绍戏剧界的人给她认识,让她成为明星。他让她周末的时候去他在康涅狄格的别墅,说她可以在那见到重要的人。”

“那个设计师叫什么名字,格里森先生?”

“巴特莱·朗奇。他在公园大道有间漂亮的办公室。”

“你找他谈过吗?”

“他跟我说的话同格洛瑞说的基本上差不多,说他展览自己的装修作品时请她来做过模特,并且说他介绍过一些戏剧界的大腕给她。但那些人都跟他说格洛瑞不行,最后他就不能让她再纠缠他们了。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可能就是这样吧,瓦利·约翰森想。这事很正常。那人先是给她幻想,然后抛弃她,对她感到厌烦,告诉她下周末不必再去他那里了。

“格里森先生,我会跟进此案,但是我提醒你,我们可能没办法将这个案子深入调查下去。我对你女儿讳莫如深的工作很感兴趣。你还了解什么更加具体的情况吗?”

“没了。”托比·格里森说。

瓦利·约翰森询问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个骗子。我最好别告诉这个可怜的老头,他女儿是做皮肉生意的,跟某个家伙勾搭上了,她这样避人耳目地生活对她有好处,他想。

但是,他还是例行公事地问了这些问题,身高、体重、眼睛和头发什么颜色。

“这是格洛瑞的宣传照,”托比·格里森说,“也许你会喜欢上某一张的,”他伸手从他携带的信封里拿出6张8x10英寸的照片。“有时候他们想让女孩们以甜蜜、清纯的面目示人,有时候又让她们看起来性感一点,如果她们留着格洛瑞这样的短发,他们就会让她们戴上各种不同的假发。”

瓦利·约翰森翻看着照片。“她很漂亮。”他由衷地说。

“是的,我知道。不过我更喜欢她长发时的样子,但是她说这样更适合戴假发,因为想扮什么人都行。”

“格里森先生,你为什么不将那张合成过的照片留给我,上面有她不同的姿势。这对我们会更有用。”

“当然。”托比·格里森站了起来。“我要回得克萨斯了,要去做化疗。不过这样也救不了我的命,我想,但也许可以让我没那么快死,这样我还能见格洛瑞一面。”他离开又回来,“你会去找巴特莱·朗奇吧?”

“是的,我会。如果事情有什么进展,我们会跟你联系的,我保证。”

瓦利·约翰森将布列塔尼合成过的照片塞在他办公桌角落一座钟的下面。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的女人活得好好的,不过,她即使没做犯法的事,也肯定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我给那个叫朗奇的打个电话,约翰森想,然后我就把格洛瑞的照片放在它该待的地方——无法投递信件档案里。


星期四上午9点,特德·卡朋特到达中央公园分局。他已经被这一连串的事情折腾得形容憔悴、筋疲力尽,这一天半的时间里他情绪起伏不定,他很无礼地说他跟比利·柯林斯警探有约。“我相信他说过他的搭档也会跟他在一起。”没等办公桌上的警司回答特德又说。

“柯林斯和迪恩警探正在等你。”警司说,并没有理会卡朋特语气中的敌意。“我会告诉他们你来了。”

不到五分钟,特德已经坐在一个小办公室的会议桌上,对面坐着比利·柯林斯和珍妮弗·迪恩。

比利对他的到来表示感谢。“我希望你感觉好些了,卡朋特先生。昨天你的秘书打电话预约的时候说你病了。”

“是病了,还没好。”特德回答说,“不只是身体上的。想到两年来我所经历的事,看到那些照片,意识到我的前妻、马修的母亲绑架了我的儿子,我快崩溃了。”

他的声音中显然带着愤怒,“我以前一个劲儿地指责保姆,怪她在照看我儿子的时候睡着。现在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跟我的前妻串通好的。我知道桑经常会将她不穿的衣服给蒂芬妮。”

无论听到什么,比利·柯林斯和珍妮弗·迪恩都会面不改色,但是他们两个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们没想到这一点吗?如果真是这样,那蒂芬妮·希尔兹为什么将矛头指向桑,认为她和马修那天都被人故意下毒?

尽管特德·卡朋特认为希尔兹可能参与绑架案,但比利决定不接茬他的话,“卡朋特先生,你和莫兰德小姐结婚多久?”

“六个月。这跟案子有关吗?”

“我们想调查一下她的精神问题。马修失踪的时候,她跟我们说她父母死后,你飞到罗马,陪她料理后事,收拾他们的私人物品。她清楚地向你表明她很感激你。”

“感激!这么说也行。她不想我离开房间。她经常歇斯底里地哭,哭得晕了过去。她责怪自己没有早点去看她的父母,责怪巴特莱·朗奇没有让她休假,责怪罗马的交通导致她父亲心脏发作。”

“可是,尽管背负着这样的精神负担,你仍然决定娶她?”珍妮弗·迪恩轻轻地问。

“我和桑一直在约会,虽然不是很正式,但是我们肯定都有意思。我想我们当时差不多也爱上她了吧。她是个漂亮的女人,我确定你们也注意到了,她非常聪明。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室内设计师,也许应该这么说,在她从服装学院毕业后,还得感谢巴特莱·朗奇雇佣了她,给她机会做他的助手,他教会她很多东西。”

“那你认为她责怪巴特莱·朗奇让她不能早点去看她的父母的做法不公平吗?”

“是的,我认为并不公平。她非常清楚,要是她请几个星期的假,肯定会被他严厉批评,但他绝不会解雇她。她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你说你们在约会,你对莫兰德小姐也有意思。她当时在朗奇的公司上班,你有没有将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告诉她。”

“我当然有。事实是,对于一个年轻的设计师来说,朗奇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当时拿下了一个知名度很高的项目,为摇滚明星托基·斯沃装修特里贝克地区的顶层阁楼,但是因为他得腾出手来设计棕榈滩大厦,结果他几乎将这个工作全部交给了桑。她很兴奋。当时,她不可能抽出身。”

“在飞去罗马之前莫兰德小姐有没有表现出工作太过劳累,或者面临崩溃的迹象?”

“从我了解的情况了来看,在她完成那个项目后,朗奇要她再多留几个星期,帮他完成棕榈滩公寓的项目。他们大吵了一架,她就是那时候辞职的。我说过,不是朗奇解雇她的。”

“她父母死后,你难道非得以跟她结婚的方式帮她妈?”珍妮弗·迪恩问。

“这样的问题就好比问一个过路人:看到别人被困在一辆着火的车里,你为什么不拨打911而是立即采取行动呢?桑想有个栖身之地、有个家庭。我让她得偿所愿。”

“但是她很快就离开你了。”

特德非常生气,“我来这里不是跟你讨论我跟那个绑架我儿子的女人的短暂婚史的。桑觉得利用了我,便决定搬出去。她只是在走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怀孕了。”

“你的反应是什么?”

“我很高兴。那时我也意识到我们之间没感情了,我告诉她我会慷慨地支持她,这样她就能衣食无忧,好好抚养我们的孩子。她跟我说她想建立自己的室内设计公司。她这么做我理解,但是在我儿子出生后,我坚决要求去见她打算聘用的保姆,这样我自己就能判断那人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你这么做过吗?”

“有的。那个叫格雷琴·沃西斯的保姆真好。坦白说,我觉得比起桑来,她更像马修的母亲。桑一门心思只想打败巴特莱·朗奇。我可以告诉你们,她为了得到尼娜·奥尔德里奇的那个项目,在上面耗费的时间真是太多了。”

“你怎么知道的?”

“是格雷琴在她最好一天为桑工作的时候告诉我。我那天下午去接马修。格雷琴要飞回荷兰,因为她要结婚了。”

“莫兰德小姐请新保姆了吗?如果有,你跟她见过吗?”

“我见过她一次。她的推荐信写得非常好,看上去也很讨人喜欢。但是一看就不可靠。第一天就没来上班,这才让桑找来了蒂芬妮·希尔兹,让她带我儿子去中央公园,结果她竟然躺在草地上睡觉,如果她真的睡着了的话。”

特德·卡朋特双颊绯红,他咽了一口唾沫,说不下去了,接着,他双手紧握,提高嗓门:“我告诉你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桑意识到马修碍她手脚。也许她很早就意识到了。格雷琴跟我说过很多次,她在休息的时候都得加班,因为桑太忙,不能留在家里照顾孩子。一直以来,桑一心想成为著名室内设计师。就是这样!她正在努力实现她的梦想。她所谓的将自己省吃俭用的每一分钱都花在请私家侦探上的寻找马修的荒唐之举根本其实是一种公关方式。这事骗不了我,我就是吃这晚饭的。看着《人物》在马修失踪周年为她做的专访。她将他们带到她那个简陋的三房室公寓,抱怨说她为了省钱找马修,宁可不行不打车,她不停地诉苦……你会发现她总是在那里谈论自己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室内设计师。”

“你是说你相信你前妻之所以想除掉孩子,是因为他成了她的累赘?”

“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她天生就是假圣人。有多少在车祸中失去父母的人?他们也会悲痛欲绝,可他们还会继续生活。如果她要求我全权负责马修的一切,我马上就会去做。”

“你要求过完全行使抚养马修的责任吗?”

“这就好比要地球停止围绕太阳转一样。报纸会怎么写?”

特德站了起来。“我没什么要说的了。我想你们现在已经对中央公园拍下的照片做过调查。除非照片是伪造的,但你们并没有告诉我是这样的情况,那么我就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还不逮捕亚历桑德拉·莫兰德?你们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偷了我的儿子,很明显,她嘴里没一句真话。阻止有探视权的家长去看望孩子,肯定会有相关法律解释的。但是,你们现在要指控的案子是马修被他的亲生母亲绑架并谋杀了。你们还在等什么?”

特德·卡朋特往后挪动椅子起身的时候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流了下来,再次要求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星期三晚上,折磨得艾登神甫一宿没睡的不仅是被他称为“午夜访客”的膝关节炎,还有那个在自己面前忏悔正参与一起犯罪,并告知一起谋杀案正要发生的女人,而现在他知道那个女人名叫亚历桑德拉·莫兰德。

跟她在埃尔维拉和威利的公寓见面真是莫大讽刺!凌晨2点到4点的时候,艾登神甫回顾了他们屈指可数的碰面。在其他人眼里,那个埃尔维拉称作桑的女人正饱受煎熬。只有地狱中的灵魂才会有那样的眼神——如果可以这样比喻的话。她当时说:“上帝已经忘了我的存在。”

她真的相信是上帝遗弃了她?艾登神甫想。当时她的确有请我为她的孩子祈祷。要是我能够帮助她就好了!她忏悔的时候,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那件正在计划的事。不会弄错的,一定是她。

埃尔维拉很熟悉桑,她都认出教堂监控录像中的那张脸了,还说她肯定是中央公园照片上的那人。哪怕我只是随便说说桑可能患有人格分裂症,他们也可能会尝试让医生给她写药,让她可以将内心的秘密说出来,艾登神甫想。但是我什么都不能透露,尽管这样做会帮到她……

他会通过别的方式替她祈祷,也许,真相会不知不觉为人所知,这样她的孩子也会得救,如果还能赶得及的话。过了一阵,他闭上眼睛。快到黎明的时候,他又再次醒来,脑海里全释桑的脸。可是还有别的什么。他曾梦见过的。这事让他感到困惑。他的脑海里有一颗怀疑的种子,但他不知道从何而生。

他再次为她和她的儿子祈祷,然后怀着慈悲的心睡着,直到他的脑中准时将他叫醒。他得起床为8点钟在下教堂主持的弥撒做准备了。

差不多10点半的时候,艾登神甫正在检查他办公桌上的邮件。有个电话找他,是亚历桑德拉·莫兰德打来的。“神甫,”她说,“我赶时间。我的律师马上就会过来陪我去警局。负责调查马修失踪案的警探要找我谈话。就我所知,我马上就会被捕了。我对昨晚对你的无礼感到很抱歉,感谢你为马修祈祷。我想让你知道,今天凌晨,我几乎就要吞下一瓶安眠药,但是,想起你看我时亲切的眼神和你握着我的双手,我又放弃了。总之,我不会再有这种想法了。我必须向你道谢,请你继续为马修祈祷,如果不介意,也为我说几句吧。”

然后听见嘟的一声,艾登神甫感到十分吃惊,安静地坐回办公室旁。这就是我一直想记起的东西,我握着她的手时的感觉,他想。但是,是什么呢?会有可能是什么呢?

跟她的朋友瑞贝卡惬意地吃完这顿晚餐,加之两人又开心地喝了几杯葡萄酒,晚上佩妮睡得很香。早上,她甚至将咖啡拿到床上来喝。她将枕头竖起,看着已经播过的新闻。桑·莫兰德在中央公园将自己的孩子从婴儿床里带走以及她被抬上救护车的照片再次在电视上简短播放。

“除非这些照片能证明是被伪造的,否则在我看来,亚历桑德拉·莫兰德马上就要被捕了。”网上的法律专家在《今日秀》中解释说。

“昨天就应该将她抓起来的!”佩妮对着电视屏幕大声说,“他们还在等什么,等待来自天堂的信号?”她摇摇头,再次下了床,穿上一件暖和的袍子,端着咖啡杯走到厨房,开始跟往常一样,准备她奢侈的早餐。

她正用最后一点土司碎放到盘子上,吸附剩下的煎蛋蛋黄的时候,贝尼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满不高兴,告诉她说卡车还得要几个小时才能修好,所以他下午3点左右才能回家。“希望你和瑞贝卡没有将炖肉都吃光。”他告诉她。

“保管你吃不完。”佩妮在挂断电话之前向他保证。男儿啊,她想,宽容地摇着头。他现在心里很烦,因为他的卡车被困在普鲁士王市的加油站,正想找个生气的理由,这样他就能够跟我吵一架,将胸中的郁闷释放出来。我应该告诉他我和瑞贝卡已经将炖肉全吃了,今晚我们吃冷披萨。

往洗碗机里放碗的时候佩妮看到车道的尽头,邮差正往他们家的邮箱里投递信件。邮递车开走后,她系系袍子的腰带,匆匆走到外面。也许春天刚到,不过,谁知道呢?她想。打开邮箱,捧着一小沓信件,以更快的速度回到自己温暖的房子里。

前面几封是各类慈善机构索要资助的信,接下来的一封信里装有一点手指甲大小的新面霜样品。看到最后一封信,佩妮会心地笑了。是埃尔维拉·米汉写来的。她立刻撕开信封,是“乐透获奖得者支持组织”一年两次的会议通知,上面说下周将在埃尔维拉和威利的公寓开会。

埃尔维拉还在通知里写了封私信,“亲爱的佩妮,希望你和贝尼能够成行,跟你们在一起总是那么开心。”

我们能去,佩妮开心地想,一边心里盘算着贝尼的日程安排,我很想知道她对莫兰德的事怎么看,我知道埃尔维拉跟她的关系不错。

佩妮上楼,冲凉、换衣服的时候,这种开心的期待感逐渐消逝。什么事情一直让她非常揪心,这事一定跟租下欧文斯那间农舍的傲慢的格洛瑞·埃文斯有关,并不只是因为格洛瑞·埃文斯在我给她蓝莓松饼时表现出来的傲慢态度,也不只是因为地板上的玩具卡车,佩妮想。那个女人应该在赶书稿的,但即使她是作家,不希望被人打扰,也不会当着人的面砰的一声把门关了,对吧?

佩妮向来都很节俭,所以当瑞贝卡告诉她格洛瑞·埃文斯本来只打算待三个月,但是连眨眼都没眨一下付了一年的租金,她觉得这事很奇怪。

那个女人肯定有事,她想。她不只是无礼,她应门的时候十分紧张,我想她是不是正在干些非法勾当,比如从她家里往外销售毒品?如果深更半夜的时候有人将车拐到那条路上是没人知道的,那条路只有赛·欧文斯那一幢房子。

我得盯着那个地方,她想。问题是,如果格洛瑞·埃文斯碰巧在窗户边,我驱车经过,兜个圈又开回来,不是都会被她看到?如果她真干什么坏事,我会呼救。

佩妮撅着嘴巴,还涂着唯一能让她展现魅力的鲜红色口红,突然间笑了,口红都涂到面颊上了。“哦,天哪,”她大声说,“我知道那个叫埃文斯的怪人为什么一直让我感到不安了,她让我想起了莫兰德,真是搞笑!等我告诉埃尔维拉我无端弄出一起神秘事件,她肯定会被逗乐的!”


约什打开“莫兰德室内设计”的门,查理·肖尔无法掩饰自己惊讶的表情,他看到一卷卷堆在墙边的地毯,半间办公室都堆满了。

“是我们其中一家供货商搞错了。”约什解释说。

“不是的,”桑纠正他说,“肖尔先生,我还是叫你查理吧,既然我们都同意直呼其名,有个合同我们还没达成协议,但是已经有人订购了所需材料,而且我的电脑也被黑了。”

她真的失去意识了,肖尔想。但是他很小心,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表达了自己的关切之情,“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事的,约什?”

“首先是那天有人以桑的名义订购了一张下周飞往南美的单程机票,并计入了公司的帐,”约什说,他的语气没带一丝感情色彩。“然后发现有人又用桑的储蓄账户购买了昂贵的衣服,现在还收到供货商的信,说我们购买了地毯、原料和墙面挂饰,可我们并没有订购这些。”

“约什是想告诉你他觉得我得了幻想症,他不相信黑客入侵了我的电脑,”桑冷静地说,“但确实是黑客干的,而且应该不难证明。”

“供货商的单是如何订购的?”查理·肖尔问。

“通过电话……”约什正说着,“把信给查理·约什,”桑打断他说,约什将信交给这位律师,他仔细地看着信。“这是公司的信纸。”查理·肖尔问。

“是的。”桑说。

“这是你的签名吗,桑?”

“看上去像我的,但我并没有在这封信上签名,事实上,我们去警局的时候我准备把它带在身上的,我相信是有人在假扮我,想毁掉我的生活和事业,我觉得就是这个人掳走了我儿子。”

查理·罗伯特·肖尔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刑事律师,他曾做出过许多让人印象深刻,有利于当事人的辩护的事,甚至被许多公诉人视为“眼中钉”。但是现在,他后悔了,因为碍于埃尔维拉的面子,自己竟然要给一个显然有神经病的朋友辩护。

他小心地措辞:“桑,你跟警方说过有人在盗用你的身份吗?”

约什替她回答:“还没有,你应该知道,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我同意,”查理轻轻滴说,“桑,我不希望你今天将这事告诉柯林斯和迪恩警探,你能答应我不提这事吗?”

“为什么不提?”桑问,“你难道没看出来吗?这也是阴谋的一部分,我们弄清这件事情的真相,就会知道马修被关在哪了。”

“桑,相信我,我们首先得仔细讨论,然后才决定是否应该,或者什么时候将这事告诉警方。”查理·肖尔看了看手表,“桑,我们得走了,车在楼下等我。”

“我经常从送货入口进出,”桑告诉他,“前门总会有记者在那等。”

查理·肖尔仔细打量真他这位当事人,她今天有些异样,昨晚他送她去埃尔维拉那里的时候,她看上去特别脆弱,面色苍白,不停颤抖,十分消沉。

今天,她表情坚定,化了一点淡妆,令她那淡褐色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更加迷人,昨天盘成发髻的赤褐色头发今天如瀑布般泻在肩上。昨天,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仿裘皮面料的夹克。今天,她的穿戴颇为时髦,她苗条纤细的身体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脖颈上围着一条彩色的围巾。

如果他必须选择的话,他宁愿相信桑·莫兰德只是一名普通的受害者,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被媒体当成丑闻主角。

但他无能为力,他拿出手机叫自己的司机在这栋楼的后面等他们。

今天仍然很冷,这个时节不该这样的,但是太阳倒是挺灿烂的,漂浮的白云表面没有一丝下雨的迹象,查理抬头一瞥,希望这样的好天气会是好兆头,但他很怀疑。

他们上车的时候,他话说得很谨慎:“桑,这事非常重要,你必须照我说的做,如果柯林斯或者迪恩问你问题,我说你不用回答那就不必回答,我明白有时候你会着急想跟他们说清楚,但你不能这样。”

桑用指甲戳着掌心,尽量掩饰自己的恐惧,她喜欢查理·肖尔,他一向都这么好心,昨天在医院的时候他像慈父一般坐在她床边,还陪她去埃尔维拉的公寓,在出租车上的时候他亦是如此,她也知道他从未怀疑她就是中央公园照片的女人,尽管他视图掩饰,但无疑他相信慧灵顿布行那封有她签名的信也是真的。

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一本书就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书中的那句“砍掉她的头,砍掉她的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但是查理的确想帮她,她至少可以相信他的建议,没有别的选择。

“妈妈……妈妈……”我今天早上听见马修的声音了,她提醒自己:我必须相信他还活着,相信我会找到他,这是我继续前行的唯一动力。

出租车停在中央公园分局,入口处已经有电视台的人员拿着摄像机和麦克风在那儿等着。

“哦,见鬼,”查理·肖尔咕哝这,“有人将你的行踪泄密了。”

桑咬着嘴唇,“我不会有事的。”

“桑,记住,不要回答他们的问题,就算他们将麦克风伸到你连上也不要理会。”

出租车停车后桑跟着肖尔下了车,记者冲上前截住他们,桑尽量假装没有听见人群不停地喊,“你要发表一下声明吗?莫兰德小姐?”“马修在哪儿,莫兰德小姐?”“你对他干了声明,桑?”“你认为他还活着吗?”

查理搂着她,带着她向前走,她突然挣脱,转头对着摄像机,“我儿子还活着,”她说,逐渐提高自己的嗓音,“我知道谁这么恨我,甚至不惜绑架我的儿子,我在两年前就想将这事告诉警方,可他们不听,但现在我会说服他们。”

她转身注视着查理·肖尔的眼睛,“对不起,”她说,“但已经到了让别人听到我的声音,找出真相的时候了。”


凯文·威尔森现在住在特里贝克地区一个带有家具的转租屋,在格林尼治村下面,这片区域以前都是一些脏兮兮的工厂和印刷厂。那是一个宽敞的阁楼,上面有一个露天场地,建有一间厨房和一个设施齐全的酒吧间,一间起居和一间书房。室内是现代化的家具,但是上面的小房间有一个宽敞的真皮沙发和配有跪垫配套的椅子,他的卧室相对有点小,那是因为屋主改动了一面墙,腾出部分空间给那间设施完备的健身房了。他将一个超大的转角房用作自己的办公室,每个房间都是大窗户,保证全天都有阳光。

最近他把这座阁楼买下来了,他正在制定房屋的改造计划,比如将健身房改小,有足够放置几件设备的空间就行,将主卧室和卫生间扩大,并将转角房再改造成两个卧室,共用一个较大的卫生间。

至于家具,他已经标记好哪些家具要保留,哪些要捐出去。他母亲跟他说他现在有“筑巢的本能”了。“你所有的朋友都成家立业了。”她时不时提醒他,“你不能再这么吊儿郎当了,找个好女孩安顿下来。”最近她有点“变本加厉”。“现在,我所有的朋友都在我面前吹嘘他们抱孙子了。”她抱怨说。

跟母亲吃完晚饭,凯文直接回家睡觉,他睡得很香,跟往常一样,早上6点钟起床,喝麦片粥、橙汁和咖啡的时候匆匆瞥一样《华尔街日报》和《邮报》的头版,然后在健身房里锻炼一小时,今天的《今日秀》上有个专家说,亚历桑德拉·莫兰德即将被捕,这条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

天哪,凯文想,真会这样吗》他的心中再次涤荡起他们肩膀触碰时那种触电的感觉,如果中央公园的那些照片不是电脑合成,那么她肯定有问题,他遗憾地承认。

即使在冲凉、穿衣服的时候,桑的脸也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的眼睛是如此的漂亮,如此善于表达,那么伤感,她的眼里的悲痛,并不需要像获得罗氏奖学金的研究生那样的人才能读懂,当初是露易丝打电话给“莫兰德室内设计”公司,邀请桑前来为公寓装修投标的。真是奇怪,之前她进出公司多次,他都没有碰上她。直到那天她来交设计图纸和样品才见到。她是亲自带那些东西来的,不像巴特莱·朗奇,有助手跟在他后面,帮他拿着设计方案。

这是我不喜欢那家伙的另一个原因,凯文想。朗奇的态度令人恼火,“我期待和你合作,凯文。”好像他已经志在必得。

8点10分,得走了。计划今天在701卡尔顿公寓待一整天,他随意地穿一件运动衫,一件毛衣和一条卡其裤,他迅速瞥了一眼镜子,该理发了,他总是等到非剪不可的时候才去理发。

我小时候头发很卷,妈妈经常说我应该是个女孩子。桑·莫兰德的头发很长,顺滑平直,那红褐色,宛如日本枫树的颜色。我不知道自己还是个诗人呢,他拿起夹克里离开公寓的时候想。

如果露易丝·科克9点钟的时候没有准时到公司,凯文就要忍受她的一番抱怨。她经常迟到,一直相信纽约所有的交通迟早都会瘫痪。但是今天她却早到了15分钟。

凯文告诉她,他在健身的时候在网上看了一下。

“凯文,那你有没有看到《今日秀》上他们对桑·莫兰德的评论?”她急切地问。

看来我们又做回朋友了,他想。她又直接称呼我的名字了。

“是的,我看了。”他说。

露易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语气的生硬。“每个人都看出来了,除非那些照片是伪造的,我愿意用我10年的寿命,打赌那些照片绝不是伪造的,那个可怜的女人根本就是个神经病。”

“露易丝,你说亚历桑德拉·莫兰德是‘可怜的女人’?她可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室内设计师,那么有魅力的一个人,我们能不能先不做判断,不讨论这个话题?”

他从来不在员工面前以老板自居,但这次,他真生气了,而且也没想掩饰。

儿时他学过钢琴,那是一段痛苦的经历,他根本没有音乐天分,不过现在他还记得一首练习曲子,叫《吟游男子》。

现在,歌词零碎地在他脑海里闪现。“虽然整个世界都背叛了你……至少我们的剑永远捍卫你……你忠诚的竖琴当永远歌颂你!”谁又来歌颂、捍卫桑·莫兰德?凯文想。

这回露易丝清楚局势了,“当然可以,威尔森先生。”她压低嗓子回答道。

“露易丝,别一会儿凯文,一会儿威尔森先生,成吗?我们今天要去参观整座大楼,带上你的笔记本,最近他们工作拖拖拉拉,还有很多人要来了解工作进展。”

露易丝跟着凯文去施工地。10点钟,正当凯文指出13楼三间淋浴室灌浆不平的时候,他的商务手机响了,他不想被电话打断,便将手机交给露易丝去接。

她听着电话,然后说:“对不起,威尔森先生现在没空,但是我会给你捎去口信的。”她挂断电话将手机交给他,“是巴特莱·朗奇,”她说,“他想邀请你今天跟他一起吃午饭,如果不行的话,就一起吃晚饭,要不明晚也行,我该怎么回复他?”

“告诉他不要想了。”朗奇可能志得意满地认为这个项目非他莫属,他想。然后又不情愿地想到,也许的却如此,样板公寓需要装修,拥有这栋大厦的财团已经开始抱怨成不超支和不可避免的施工延期了。他们想将公寓装修好,赶快交给销售部销售。确实,如果桑·莫兰德被捕,她就没时间监管每天的工作进展,而大楼内部工作一完成,必须得马上进行装修。

11点15分,他和露易丝终于回到办公室,有个工人进来见他,“你要我们将原料和其他所有东西堆在哪间公寓,先生?”

“你什么意思,把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凯文问。

那个工人大约60来岁,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似乎被这个问题搞糊涂了。

“我是说那个装潢师为样板房订购的所有东西,马上就要到了。”

露易丝替凯文回答了,“告诉他们,不管是谁送来的装修材料,都给我拿回去,威尔森先生可没答应过任何一个订单。”凯文连自己也不敢相信他会这样说:“吧送来的东西放到那间最大的公寓里。”他直视着露易丝,“这事由我们来解决,”他说,“如果我们不接受这些东西,就会被卷进桑·莫兰德事件里。这事已经够乱了,再让那些供货商跑去媒体那里报料,我不想以这种哗众取宠的方式吸引客户。”

露易丝·科克只是点点头,不敢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你被那位小姐迷住了,凯文·威尔森,她想。

只有傻子才会一头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