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亨特大学开往奥尔德里奇位于69号街的市内的公寓的这段短短的距离里,比利·柯林斯和珍妮弗·迪恩警探互相坦承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桑·莫兰德会绑架自己的亲生孩子。
他们重组了马修·卡朋特失踪那天的案情。“我只想着我们要找的是一个看准时机抱走孩子的绑架犯,”比利神情忧郁地说,“那天公园很多人,小保姆在草皮上睡着了,小男孩则在婴儿车里睡觉,我觉得那种情况对于伺机想掳走孩子的变态者是绝佳的机会。”
“蒂芬妮吓得完全不知所措,”珍妮弗回忆道,“她在那里尖叫,‘我怎么对得起桑,我怎么跟她交代?’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继续向下探究?我也从来没考虑过,蒂芬妮可能被人下毒。”
“我们早该想到的。虽然那天天气很热,但要一个年轻人在大中午的时候躺在草皮上呼呼大睡也不太可能,就算是她感冒了。”比利说,“哦,到了。”他在一栋漂亮住宅前停下车,把车停在另一辆车旁,把证件扔到风挡玻璃上。“我们花几分钟重新整理一下当初的案情。”他建议。
“亚历桑德拉·莫兰德的故事很不幸,谁都会动恻隐之心,”珍妮弗·迪恩说,“一场迟到已久的重聚让她的父母再去机场的路上丧生,在情绪崩溃的时候跟人结婚,后来,这位单身母亲又艰难地开创自己的事业,然后自己的儿子被人绑架。”她越说越气。
比利手指敲着方向盘,希望能够想起这件大约发生在两年前的案件的每一个细节。“我们那晚跟那个叫奥尔德里奇的女人谈过。她证实莫兰德说的是真的。那天她们有个约会。当时莫兰德正跟她在一起查看她刚买的市内的公寓的设计图和原料,是我打电话通知莫兰德,说她的儿子失踪了。”比利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生气地说:“我们没有问更多问题。”
“我们必须承认,”珍妮弗在口袋里搜寻自己的手帕的时候说,“我们将种种可能性都考虑了:正在工作的母亲。不负责任的小保姆。伺机绑架儿童的人贩子。”
“我回家的时候艾琳还在看电视,”比利回忆道,“她告诉我说当她看到莫兰德脸上的表情时她哭了,她说这种情况会跟伊坦·帕兹的案件一样,那个小男孩失踪好几年了,一直杳无音讯。”
珍妮弗看看车窗,外面大风肆虐,雨下个不停,太将自己的外套领子竖起来。“我们说有人都愿意相信这个伤心的故事,但是如果照片是真的,那就证明莫兰德那天下午并没有一直跟尼娜·奥尔德里奇在一起,”她说,“如果奥尔德里奇能够发誓说她们一直在一起,那照片可能就是假的。”
“照片不会是假的,”比利一脸严峻地说,“我跟奥尔德里奇说话的时候她并不老实,但是她为什么要撒谎呢?”他没有等珍妮弗回答又接着说:“好了,瓦们进去。”
他们下车一路小跑到那栋房子的门口,按响门铃。“我想奥尔德里奇至少花了1500万打理她这个小巢。”比利咕哝道。
他们能够听见里面的敲钟声,他们不停按着门铃,直到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拉丁女人打开门。她看上去六十出头,一头黑发里夹杂着一些白发,整齐地往后梳成一个发髻,一脸皱纹,眼脸耸拉着,满眼倦容。
比利将名片递给她。
“我叫玛利亚·加西亚,是奥尔德里奇夫人的管家,她正在等你们,柯林斯警探、迪恩警探,可以把外套给我吗?”
加西亚将外套挂进壁橱,让他们跟着她。他们沿着门厅走的时候,比利扫视着装修考究的客厅,目光掠过壁炉架上的一幅画时放慢了脚步,他可是博物馆的常客。我打赌这是马蒂斯的真迹,他自言自语道。
女管家将他们领到一个看上去是两用的大房间,柔软如奶油般的真皮沙发围在一台嵌入式液晶电视机前,三面墙上都有红木落地式书架,书架上的书排列的极为整齐。在这里看书会让人觉得不自在的,比利想。墙是深米色的,地毯是那种褐色的几何图案。
根本不符合我的品味,比利想。钱可能花了不少,但颜色淡一点的话效果会更好。
尼娜·奥尔德里奇让他们等了约半个小时,他们知道她已经63岁了,当她趾高气昂地走进房间的时候,那无可挑剔的仪表、飘逸的银发、完美的肤色、贵族式的容貌、黑色的长袖衫、银首饰,加之那冷若冰霜的表情,给人的感觉就像郡主接驾不速之客一般。
这并没有吓倒比利·柯林斯,当他起身时,突然想起了曾给长岛蝗虫谷一户人家当司机的叔叔跟他说过的话,他说:“比利,这个镇里有很多聪明的人,他们靠自己赚了很多钱,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就是为这些人打工的,但是他们跟真正的有钱人不一样,真正的有钱人不是暴发户,那些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们的想法跟我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
比利在他第一次见到尼娜·奥尔德里奇的时候就知道她属于那一类人。她打算给我们个下马威,他想。好吧,夫人,瓦们谈谈。他先开口:“下午好,奥尔德里奇夫人,抱歉这么仓促地通知你。真高兴你能见见我们,很显然今天下午你真的很忙。”
她抿着嘴巴,他明白她已经知道他说话的用意。没等同意,他和珍妮弗就坐下了。尼娜·奥尔德里奇犹豫了一阵,在他们对面一条窄窄的古董桌后面的凳子上坐下。
“我看过早间的报纸,也在网上看过了,”她用冷漠而又轻蔑的语气说,“我不敢相信那个年轻的女人这么可恶,竟然绑架自己的亲生孩子,想起我当初对她的同情,写给她的慰问信,我真是觉得气愤。”
珍妮弗·迪恩开始询问:“奥尔德里奇夫人,马修·卡朋特失踪后我们找你谈了好几个小时,你证实说你跟亚历桑德拉·莫兰德的却有约会,我第一次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孩子失踪的时候她跟你在一起。”
“是的,那是下午3点左右的时候。”
“她当时对我们的电话是什么反应?”
“看过那些照片后再想想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她真是一个出色的演员,就像我上次跟你说的那样,在跟你通完话后,莫兰德小姐面无血色,一跃而起,我想叫辆出租车,但她冲出房间,跑到公园,丢下被她铺得一地的书、原料、油漆样品以及古董家具、灯具和地毯图片什么的。”
“我明白,小保姆是12点半岛12点40的时候带马修去公园的,我的笔录记载你跟莫兰德小姐的约会是在下午1点。”珍妮弗继续说。
“没错,她用手机给我打了电话,说因为保姆的问题会晚来几分钟。”
“你当时在这里?”
“不是,我在我以前的公寓比克曼公寓。”
比利·科林斯小心掩饰着自己兴奋的表情,“奥尔德里奇夫人,我想我们第一次谈话的时候你并没有跟我提到这个,你说你是在这里见莫兰德小姐的。”
“事实的确如此,我告诉她我不介意她迟到一点点,但是一个小时过后,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坐在这个房子里。”
“奥尔德里奇夫人,你现在是说两点过后,亚历桑德拉·莫兰德跟你通话的时候你还没见到她?”比利强调道。
“我就是这个意思,听我解释,桑·莫兰德有这间房子的钥匙,她准备在这里吧装修计划书给我,她以为我们要在这里见面。但实际上,我们过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才碰面,当我们通话的时候,她为自己把地点搞错道了歉,并说要到比克曼公寓去,但我5点钟的时候要到卡莱尔参加鸡尾酒会,跟朋友会面,所以我告诉她,我上这里来见她,坦白说,当时我已经很生她的气了。”
“奥尔德里奇夫人,你有自己约会的书面记录吗?”迪恩问。
“当然有,我都记在我的一本每日计划本里。”
“那么你是否将两年前的计划本留着呢?现在还在吗?”
“是的,在楼上吧。”尼娜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起身朝房门走去,叫了女管家,她瞥了一眼手表——比利·柯林斯确定她是故意的,接着她叫加西亚去她的办公桌,打开最上层那个抽屉,拿来前年的记事本。
尼娜·奥尔德里奇和两位警探等待的时候,她说:“我真希望除了这次会面之外,再也不要卷入这起事件中,我丈夫最不喜欢这种哗众取宠的事了,当年报纸铺天盖地地写我和莫兰德见面的事已经让他不快了。”
比利本来想说如果案件到了庭审阶段,她这个证人也会出名的,不过他认为这么说并不明智,结果他只是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不好意思给你造成不便了。”
玛利亚·加西亚手里拿着一个皮革封面的小红本子回来了,她已经将本子打开,翻到6月10日那天。
“谢谢,加西亚,在这等着。”尼娜看了一眼页面,将本子递给比利。1点钟那一栏的旁边是亚历桑德拉·莫兰德的名字。“这里并没有记录你打算在哪里跟她见面,”比利说,“如果你打算讨论这栋房子的装修问题,你为什么要在别的住处跟她见面呢?”
“莫兰德小姐将这里所有的房间都详细地拍了下来,整个房间除了一张牌桌和几条椅子之外,没有别的家具了。我为什么不选择一个舒服的地方呢?正如我说的那样,因为我打算5点钟的时候在卡莱尔的鸡尾酒会上跟朋友见面,所有我告诉莫兰德小姐在这里等我,而不是去比克曼公寓。”
“我明白,在外面打电话给她之前你刚到这里?”珍妮弗问。
“短短半个小时。”
“你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莫兰德小姐的举止如何?”
“不安,满是歉意、焦虑。”
“我明白了,这个房子有多大,奥尔德里奇夫人?”
“5层高,40英尺宽,你们也看到了,这栋房子是这个区域最大的市内的公寓之一。顶楼是一个封顶的花园,一共有11个房间。”很明显,尼娜·奥尔德里奇在描述她房子的尺寸时显得非常高兴。
“地下室呢?”比利问。
“那里还有一个厨房,一个酒窖,一个很大的成品仓库,我丈夫的那些孙儿孙女过来的时候非常喜欢那儿,那里也是存放东西的地方。”
“你说马修失踪那天这里只有几条椅子,一张牌桌,而且你是在这里跟莫兰德小姐见面的?”
“是的,前几任业主已经对这里进行过改造,因为业主突然遇到财务方面的问题,房子被放到市面上出售,我们便将它买下了。我们对房子的大部分结构还是满意的,希望尽快进行改造,那时室内装修还没开始,有人将亚历桑德拉·莫兰德推荐给了我。”
“我明白。”比利看了看珍妮弗,两人起身准备走了,“你说莫兰德小姐有这栋房子的钥匙,马修失踪后她还有没有回来过?”
“我再也没见过她。我知道她过来拿过她的手提箱和样品等东西,坦白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讲钥匙还给我,不过,当然啦,我们入住的时候已经将所有的锁都换了。”
“你没有请莫兰德小姐为你做室内设计?”
“我觉得她肯定没有心情做这个项目,而且我也不指望她来做。我当然不敢去冒这个险,保不齐她就会崩溃,将烂摊子留给我。”
“能告诉我这房子是谁装修的吗?”
“巴特莱·朗奇。也许你们听说过这个人,他相当有才华。”
“我想问的是,他是什么时候接手这项工作的?”比利的脑袋转得飞快,马修失踪那天这栋房子是空的,桑·莫兰德可以利用它。她有没有可能将自己的孩子带到这里,或许将他藏在其中一间房子里或地下室里呢?没人会想到来这里找他。她可以在午夜的时候回来,不管那孩子是死是活,她可以再将他带到别的地方。
“哦,巴特莱很快就接手了,”尼娜·奥尔德里奇说,“别忘了,我当时还没将工作交给莫兰德呢。我只是打算请她来做。现在,柯林斯警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比利打断她说:“我们要走了,奥尔德里奇夫人。”
“玛利亚会送你们出去。”
女管家陪他们走到下面的门厅,从壁橱中取出外套。虽然她脸上还是一副冷漠的表情,内心却很气愤。巴特莱·朗奇绝对是从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那里抢走这个工作的,她想。这个不可一世的太太让好心的莫兰德设计的时候,她就跟他勾勾搭搭了。她现在不会承认,但是,在小孩失踪之前她就没打算请莫兰德为她设计。
珍妮弗扣着大衣纽扣。“谢谢,加西亚夫人。”她说。
“柯林斯警探,”玛利亚欲言又止。她本来想说,奥尔德里奇夫人绝对是要莫兰德到这里跟她见面,而不是去什么比克曼公寓,她当时就在房间。可是谁会相信我而不相信她呢?玛利亚·加西亚问自己。还有,有什么区别呢?我在报纸上看过那些照片。错不了。无论莫兰德小姐有什么原因,她偷走自己的孩子是事实。
“你是不是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加西亚夫人?”比例问。
“哦,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祝你们一路好走。”
那天晚上他一直都在拨打格洛瑞的电话,但是任凭电话如何响她就是不接。她在跟他玩游戏吗?午夜的时候她终于接了电话,并且不再逞强。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无精打采。“你想干吗?”
他尽量以缓和、热情的语气说:“格洛瑞,我知道对你来说很难。”他本来想说,他也很难,但是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样说会被她反唇相讥,更糟糕的是,她一定又觉得被欺骗。
“格洛瑞,”他继续说,“我在想,我不打算按先前约定的给你20万。我打算翻三番,给你60万,到下周末就给你现金。”
他很高兴听到她惊讶的喘气声。她真有这么傻,竟然这么容易上当?“你只需要再做一件事,”他继续说,“大约4点45分的时候再去一次圣方济各小教堂,至于是哪天我到时再告诉你。”
“你不怕我再去忏悔吗?”
如果她去忏悔室的话,我现在就杀了她,他想。不过他只是笑着说:“我查过了。你说得没错,有忏悔保密制呢。”
“你把马修的母亲折磨得还不够吗?为什么要杀了她?”
跟我要杀你的原因可不一样,他想。你知道得太多了。谁知道你会不会良心发现,将我的事捅出去。至于桑,只有她死我才会高兴。
“格洛瑞,我没打算杀她,”他说,“我说的只是气话。”
“我不相信你。我知道你有多恨她。”格洛瑞的声音又透着愤怒甚至恐慌。
“格洛瑞,我们开始怎么说的来着?我提醒你一下。我打算给你60万美元,那可是真金白银,你可以将钱放进保险箱里,靠它过活,同时给自己一个机会去实现你的梦想,去百老汇演出,或者演电影。你很漂亮,跟好莱坞那些大花瓶不同,你演技精湛。你可以模仿别人的容貌、走路的姿势和谈吐的方式。你让我想起了《女王》中的海伦·米勒。你跟她一样有天赋。你只要给我一个星期,顶多10天。我要你去那个教堂,到时候我再告诉你该穿什么衣服。只要你一离开那儿,就没什么事了。我们在附近的某个地方见面,给你5000美金。你就带这么多现金在身上,以防你的袋子在机场被打开检查。”
“然后呢?”格洛瑞问。
“你回米德尔顿,在那里等到晚上9、10点钟的样子,然后将马修扔在某个百货商场或购物商场。之后,你坐飞机去加利福尼亚,或得克萨斯,随便你想去哪儿都成,去开始你的新生活。我知道你担心你的父亲。你可以打电话告诉他说,你在中央情报局执行任务。”
“最多不超过10天。”现在她的语气有些踌躇,似乎就要被说服了。然后她又说:“但是我怎样拿到余下的钱?”
你不会遇到这个问题的,他想。“我会将钱打包,照你说的地址寄给你。”
“但是我怎么相信你会不会寄给我,或者,即使你寄来了,我怎么知道里面塞的是不是旧报纸?”
你不能信任我的,他想。一边伸手去拿那杯不加冰块的双份威士忌——他曾向自己许诺过,在联系上她之前他是不会碰它的,一边说:“格洛瑞,如果是这样的情况,当然啦,肯定不会是这样的,你可以实施你的B计划,找个律师,将你的故事告诉他,让他找书商,然后你去报警。同时,马修也找到了,健健康康的,他只知道当初是格洛瑞照顾他的。”
“我给他读了很多书。他比许多同龄的孩子都聪明。”
我确定你是个大好人,他想。“格洛瑞,这件事很快就会结束,你马上就要发财了。”
“好吧。之前我心里很烦,对此我表示抱歉。因为今天早上,附近的一个女人拿着愚蠢的松饼过来。我觉得她有点怀疑我的身份了。”
“你之前没跟我说过这事,”他悄悄地说,“她看到马修了吗?”
“没有,但是她看到他的玩具车了,还说如果我需要保姆,可以找她,她是个不错的保姆。我告诉她,我姐姐帮我搬家的,那是她儿子的卡车。”
“我想这个借口不错。”
“但是那个房地产经纪人是这个女人的死党。我之前跟她说过我晚上会一个人来。她这人也挺爱管闲事的。我知道我到这里之后,她一大早开车来过。”
他感到自己开始冒汗。绝不能因小失大。他想了好几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其中之一就是那个爱管闲事的“松饼女人”会跟她的朋友,也就是那个房地产经纪人核实。他不敢想下去。
没多少时间了。
他故作镇定地安慰她:“格洛瑞,你这是在杞人忧天。只管系数余下的日子吧。”
“我肯定会的。这不光是为了我。那个小孩也不想再躲了。他想去找他的妈妈。”
晚上7点,凯文·威尔森来到他妈妈的公寓,当时二频道的晚间新闻即将播完。他按了两次门铃,然后才拿钥匙打开门。这是他们的约定:“这样的话,如果我在打电话或穿衣服的时候就不必跑去开门了。”这是他妈妈的主意。
但是当他进去的时候,身材矮小、头发花白,71岁的凯瑟琳·凯特·凯莉·威尔森既不在她的卧室里也没在打电话。她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机,当他走进客厅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抬头看他。
这套三间房的公寓时他给她买的,公寓坐落在第一大道57号大街,这个地段的拐角处就是到全称各地线路的公共汽车站台,步行一段距离就能到电影院。在她看来,最重要的是,圣约翰福音教堂离这仅一个街区。
三年前,当他有经济能力给母亲买下这套新公寓的时候,她还不情愿搬出老社区,当时的情形让凯文至今觉得仍然好笑。现在,她喜欢上了这套房子。
他走到她的椅子那儿,吻了她的额头。
“嘿,亲爱的。坐下来待一会儿。”她说,换台的时候并没有抬头看他。“马上就要播放头条新闻了,有我想看的节目。”
凯文饿了,很想立即去尼瑞酒馆。那是一个吃饭的好去处,而且就在街对面。
他坐到沙发上,看了看那四周。母亲正坐在椅子上,沙发和椅子是过去的老家具,当初搬家的时候,无论他怎么劝,她都不愿舍弃它们。凯文只得给这些椅子重装椅面,还将她当初结婚用的套房家具整修一遍。当初她说:“凯文,这可是条纹红木的,我没有打算丢呢。”他还帮她修理了餐厅的家具,正如她所说的“这些家具太好了,扔了可惜”。不过她倒是允许他将那条磨破了的人造东方地毯换成一条类似设计的地毯。他也没跟她说新地毯花了多少钱。
结果就是现在所看到的,这套温馨的公寓满是他父亲、爷爷、表兄弟妹等相识了一生的朋友的照片。无论回来有多晚,不管工作有多忙,这里都会让他放松心情。这是心安处。这就是家。
这正是桑·莫兰德游说他时说的那种家,她哀求他不要这么快在她和巴特莱·朗奇之间做出决定,直到她能够证明她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绑架自己的亲生孩子。人们想要有家的感觉,而不是住在博物馆里,她是这么跟他说的。
凯文意识到自己花了大半天时间在想,为什么不干脆将莫兰德的设计图纸和原料样品还给她,然后在通知单里简单地告诉她,他已经决定让巴特莱·朗奇做这个项目了。
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为此他可没少被自己的秘书露易丝“数落”,她说她真是不可思议,他竟会在那个撒谎的绑架犯身上浪费时间。“我说,凯文,那个女人竟然厚颜无耻地来到这里,太让我意外了,然后我跟她说,她可以当时就将她的东西拿走,我也可以寄给她,可她根本不理我。还直接跑上去找你,非得要得到这个工作机会。记住我的话,这事定下来之前她就会戴着手铐到雷克岛监狱去了。”
他也懒得掩饰自己的恼怒,冷冷地跟露易丝说:“如果她被捕,我相信她也会被保释出来的。”最后他告诉露易丝不要提这事。这样的话当然会引起她的不满,以至于在当天余下的时间里,她都故意大声叫他“威尔森先生”。
“凯文,看!电视上正在放那个叫莫兰德的女人从婴儿车里带走小孩的照片。她竟然恬不知耻地在警方面前撒谎。你能想象孩子的父亲现在有什么感受吗?”
凯文跳了起来,冲过房间。画面上正播放亚历桑德拉·莫兰德从婴儿车里抱走小男孩的照片,然后是另一张她抱着他沿着小路走的照片。他们盯着屏幕,解说员继续说:“从警方那里获悉儿子失踪的消息后,有人看见她匆忙赶回中央公园。”
凯文仔细看着画面。照片上的桑·莫兰德看上去很震惊。眼神是无法掩饰的痛苦。今天下午,她哀求他给她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时他看到的也是这样的眼神,他想。
哀求?这是一个多么强烈的词。她也没有让他难做,如果他喜欢巴特莱·朗奇的设计,她也会理解。
她看上去伤得很深,他想。凯文专心地听着新闻解说员说:“昨天是马修·卡朋特的五岁生日,现在,人们都在推测,孩子的母亲是让别人替她照顾他,还是——他根本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在过去的一两个月中,为完成设计工作,桑无数次地进出公寓楼,她在上面倾注了不少心血,凯文想。我现在终于理解昨天在卡尔顿公寓见到她时为何是那副情形。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安全的,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她有可能杀了他吗?
不,这不可能,他想。我愿以性命担保,她不是凶手。
凯文意识到母亲站起来了。“证据确凿让人不相信都难,”凯瑟琳·威尔森说,“但是看着桑·莫兰德获悉孩子失踪时脸上的表情~当然,你还太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那年菲兹帕特里克的孩子从我们公寓的窗户跌落丧命的时候,我在琼·菲兹帕特里克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表情,我当时真是为她感到难过。那个叫莫兰德的女人真能演。”
“如果她在演戏的话。”发现自己竟然为她辩护,凯文感到有点惊讶。
他母亲吃惊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如果’?你看过那些照片,对吗?”
“是的,我看过,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走吧,妈妈,吃饭去,我饿了。”
后来,在尼瑞酒馆他们经常落座的那个餐桌上,凯文在喝咖啡的时候跟他妈妈说了他一直都在考虑请亚历桑德拉·莫兰德装修那三套样板房的事。
“这当然不行,”凯瑟琳·威尔森断然地说,“不过,跟我说说,她长什么样?”
她的脸让人无法忘怀,凯文想。善于表达的眼睛,柔软的嘴唇。“她大约有5英尺8英寸高。身材苗条、气质优雅。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一个舞者。昨天她将头发蓬松地垂在肩上,也就是你在照片里看到的那样。今天是把头发往后挽成一个发髻。”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在母亲面前描述桑,其实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天哪,听起来你好像迷恋上她了。”她母亲惊叹道。
凯文想了好长一段时间。是很荒唐,他想,但桑确实与众不同。她当时说巴特莱·朗奇设计图纸中的一些元素可能会让潜在的买家望而却步,他记得她指给他看时,她的肩膀碰到他的肩膀时的那种感觉。当时她已经看了中央公园那些照片,也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困难。
“她要我给她时间证明那些照片是假的,”他说,“我不用现在就在她和巴特莱·朗奇之间做出决定。我没打算做决定,会坚持自己的看法,给她机会证明。”
“凯文,你总是喜欢同情弱者,”他母亲说,“但这次有点对了。你今年37岁了,我真担心你会打一辈子光棍。不过,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跟一个可能身陷囹圄的人扯上关系。”
正在这时,他们的老朋友吉米·尼瑞到他们的桌旁问候。他听到了凯瑟琳的最后几句话。“我非常同意你妈妈说的,凯文。”他说,“如果你准备找人成家立业,我会给你介绍一个排的年轻姑娘给你,她们早看上你了。为你自己考虑一下,别蹚这趟浑水。”
正如他答应的那样,威利乘出租车送桑回家。他打算顺便送艾登神甫回去,但被拒绝。“不,你们走吧。我跟埃尔维拉待会儿。”他说。
艾登神甫跟桑道别的时候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会为你祈祷的。”然后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
“祈祷我的儿子平安吧,”桑回答说,“不要费心为我祈祷,神甫。上帝已经忘记我的存在。”
艾登神甫并没想回话,他让开一边,让她经过走廊。“我在这里只待五分钟,埃尔维拉,”在桑和威利身后的们关了后他说,“我看得出那位小姐并不想我陪她,我也不想强求她,哪怕只是同车一小段路程。”
“哦,艾登,”埃尔维拉叹了口气,“我也非常愿意相信那天不是桑把马修从婴儿车里带走的,但肯定是她。这点毫无疑问。”
“你觉得孩子还活着吗?”艾登神甫问。
“与其相信她会伤害马修,不如相信我会拿刀捅威利。”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是在莫兰德小姐的儿子失踪之后才认识她的,”艾登神甫说。小心别说漏嘴了,他提醒自己说。你决不能让埃尔维拉认为你以前见过亚历桑德拉·莫兰德。
“是。因为我为她写过一个专栏所以我才跟她成个人朋友,她打电话对我表示感谢。哦,艾登,我相信桑一定处于那种紧张性精神症状态,或是患有人格分裂症。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谁有可能帮她照顾马修。”
“她没有别的家庭成员了吗?”
“她是独子。她母亲也是,她父亲曾有一个兄弟,不过十来岁的时候就死了。”
“那要好的朋友呢?”
“我确定她有些朋友,但是不管这个朋友的关系跟她有多好,能好到参与绑架吗?不过,神甫,假如她将马修遗弃在某个地方,而她都不知道丢在哪儿了?我敢保证,她心里只会认为自己的孩子失踪了。”
她心里觉得自己的孩子失踪了。几分钟后,看门人替他在楼下叫了一辆出租车的时候艾登神甫还在想这个问题。
有人在犯罪,不久,还会有一起谋杀案发生,而我却是从犯。
这个年轻的女人真的患有人格分裂症吗?还是患有学术上新定义的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症?如果是这样的话,埃尔维拉的这个朋友,在她冲进忏悔室的时候,她真正的人格是不是想战胜另外一个人格呢?
看门人叫的出租车在那等着。艾登神甫钻进车后座的时候患有关节炎的膝盖痛得他真哼哼。他想,我受忏悔保密制的约束,我所了解的情况绝不能说出去。她要我为她的孩子祈祷。但是,哦,亲爱的上帝,如果即将发生谋杀,我求你伸手阻止它。
让这个老神甫根本没想到的是,当下,有人正在谋划三起谋杀案,而他就是首要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