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怯生生走进巴特莱·朗奇办公室的老男人显然不是他的潜在客户。他头上稀松的白发十分凌乱,那件印有“达拉斯牛仔”标志的破旧夹克也得换了,牛仔裤松松垮垮,脚穿一双旧胶底鞋。他慢慢往前台走去,前台接待菲利斯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一名送信员。然后她很快否定了这种可能性。男人身体虚弱,从他满是皱纹、干黄的脸可以看出她病得很严重,或是大病过一场。
老板正跟他的秘书伊莱恩以及两个面料设计师紧张地开会,而且诶他的门市关着的,她很庆幸。无论这个男人要来干什么,巴特莱·朗奇都会觉得他不配出现在这里。即使六年过去了,好心肠的菲利斯仍会对巴特莱对待衣衫褴褛者的方式感到害怕。跟她的朋友伊莱恩一样,菲利斯留在这里工作也是因为可观的薪水,还有巴特莱会经常离开办公室,这让她们都可以好好透透气。
她笑着问这位十分紧张的来访者:“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我叫托比·格里森。对不起打扰你了。我六个月没收到我女儿的消息了,晚上也睡不着觉,因为我非常担心,也许她遇到什么麻烦了。大约两年前她曾在这里工作。我想你办公室或许有人听说过她的消息。”
“她在这里工作过吗?”菲利斯问,一边想着两年来有可能辞职或被解雇的员工名单。“她叫什么名字呢?”
“布列塔尼·拉·蒙特。至少这是她的艺名。她十二年前来纽约。跟所有的孩子一样,她想成为一名演员,希望偶尔能在百老汇以外的剧院得到一个小角色。”
“对不起,格里森先生,只是我已经在这里工作六年了,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两年前,没有一个叫布列塔尼·拉·蒙特的人在这间办公室工作过。”
格里森好像很害怕很快被人打发走,他解释说:“是这样的,她并不是这里的员工,我意思是说,她是一名化妆师,靠这个维持生计。有时候,这里会举行鸡尾酒会,展出朗奇先生装修的样板公寓。他邀请过布列塔尼来为模特化装。然后他也会请她做模特,她长得非常漂亮。”
“哦,难怪我从来没见过她,”菲利斯说,“我只能找朗奇先生的秘书打听她了,所有样板公寓的酒会她都参加了,她记忆力很好,但她现在正在开会,而且我知道她几个小时都脱不了身,你能晚些时候再来吗?”
3点过后应该可以了,菲利斯提醒自己,老板说他今晚要去他在里奇菲尔德的住所,说吃过午饭就走。“格里森先生,3点过后都行。”她甜甜地说。
“谢谢你,小姐,你真好,你看,我女儿会定期给我写信,她两年前的确说过她会去旅行,给我寄了2.5万美元以确保我的银行里有存款,她母亲很早以前就去世了,我女儿和我感情一直都很好,她说之后她不会经常跟我联系,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收到她的信,最近一封的邮戳是纽约邮局的,所以我想她已经旅行回来了。但是,正如我说的,我已经6个月没收到她的信了,我一定要去看看她,她4年没回过达拉斯了。”
“格里森先生,如果我们有她的地址,我保证今天下午为你拿到。”菲利斯说,尽管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知道可能根本找不到与布列塔尼·拉·蒙特的工资有关的财务记录,巴特莱给她这样的人付钱的时候向来都不会入账,这样他就能比工会规定的少付点工资了。
“是这样的,我刚从我的医生那里拿到了一份相当糟糕的体检报告,”格里森转身走的时候解释说,“所以我才来这里,我时日不多了,走之前想再看看格洛瑞,确保她没什么事。”
“格洛瑞?我以为你说她的名字叫布列塔尼。”
托比·格里森笑了,像是在回忆。“她的真名叫玛格丽特·格里森,是随她妈妈的名字取的,我是说过她艺名叫布列塔尼·拉·蒙特,但是,她出生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便说:小姑娘,你真是太漂亮了,你妈妈或许会叫你玛格丽特,但我要叫你格洛瑞。”
12点15分,她们通完电话后几分钟,埃尔维拉又给桑打了回来,“桑,我一直在想,”她说,“警方肯定会找你谈话,但是,在他们找你之前,你需要请个律师。”
“律师!埃尔维拉,为什么?”
“桑,因为照片中的女人跟你长得太像,警察会来找你,没有律师在场,我不希望你回答他们的任何问题。”
桑感觉原先浸透她身心的麻木,现在已转变为异常的镇定,“埃尔维拉,你真的无法确定我是否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对吗?”然后她又说:“你不用回答这个问题,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有相熟的律师推荐吗?”
“有的,查理·肖尔是最厉害的刑事辩护律师,我曾给他做过专栏报道,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刑事辩护律师,桑苦涩地想,当然,如果我带走了马修,这是犯罪无疑。
我真的带走马修了吗?
如果是,我会将他带到哪里去?又会将他交给谁?
谁都不会给,不可能是那样的,我不在乎我是不是忘记那天晚上我去过圣方济各教堂,因为马修的生日快到了,我很不开心,也许我的确进过教堂为他点了一支蜡烛,我以前就这么做过,但是我知道我绝不会将他从婴儿车里带走,让他在我的生命中消失。
“桑,你还在听吗?”
“是的,埃尔维拉,你能把那个律师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但是你等10分钟后再给他打电话,我先跟他联系,等我跟他说过之后,他会帮你的,我们晚上再见。”
桑慢慢将电话放回电话座上,请律师要花钱的,她想,我可以用这笔钱请新的私家侦探找马修。
凯文·威尔森。
那个建筑师的名字突然冒出来,让她正襟危坐,他肯定会看到那些照片,还会认为是我绑架了马修,当然他可以想象得到我会被捕,然后他就会将工作交给巴特莱,桑想,我在上面花费了太多心血,不能放弃这份工作,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钱,的找他谈谈!
她给约什留了张条,匆匆走出办公室,乘货运电梯下楼,从送货入口离开大厦,我甚至都不知道威尔森会不会在那儿,她叫出租车的时候想,但即使必须在他办公室外面坐一个下午也没关系。
我必须请他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的清白。
由于路上比平时堵得更厉害,桑花了将近40分钟才到那幢新近落成的701卡尔顿公寓,车费和小费一共是22美元,幸亏我有信用卡,她想,因为她在钱包里找钱的时候,只在里面找到15美元的现金。
平常她会尽量不用信用卡,只要情况允许,她都会步行赴约,在打车费这样的事上还要费脑筋真是可笑,她进入公寓大楼的时候想。跟父母去世的时候一摸一样,我在葬礼弥撒上一直想着我的夹克上有个点,我不断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它,自己还有一件黑夹克,我本可以穿那件的。
我是不是又在用这些小事来逃避现实?她推动旋转门,走进大厅的时候问自己,里面机器打磨大理石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
凯文·威尔森显然不想工作的时候被人打扰,她一边想,一边沿着堆满设备的走廊走到他用作办公室的房间,她知道等一切安置 妥当,那块区域会用来给房客放行李。
他用做临时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她敲了敲门,没等回应就进去了,一个金发女人站在威尔森办公桌后面的桌子旁边,当她转身看到桑的时候,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桑知道她看过早间的报纸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做了自我介绍,“我叫亚历桑德拉·莫兰徳,昨天跟威尔森先生见过面,他在吗?”
“我是他的秘书露易丝·科克,他在这栋大楼里,只不过……”
当看到这个女人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时,桑也不想表现得畏畏缩缩,打断她的话说:“这幢大楼很漂亮,在我昨天看到它的时候,就能想到那些入住的人一定会非常非常开心,我当然不想错过这个项目。”
我不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为何能够如此平静,桑想,然后她突然有了答案:因为我必须得到这份工作。桑静静等待,直视她的脸。
“莫兰徳小姐,”科克犹豫地说,“你等着见凯文,我是说威尔森先生,根本没什么意义了,今天早上,他要我将你的建议书整理好还给你,事实上,你现在想拿走都行,当然,我也可以寄给你。”
桑没有看桌上的包裹,“威尔森先生在哪儿?”
“莫兰徳小姐,他真的不……”
他在样板房里,桑想,我知道他在的。然后她转身,绕过办公桌,拿起装着原料和设计图纸的包裹。“谢谢。”她说。
她进入大厅,直接朝电梯走去。
前两套样板房里都没有他的身影,最后她在最大的第三套样板房里找到他,第三套样板房厨房的台面上还放着设计图纸和原料样本,桑知道那些一定是巴特莱·郎奇的设计方案。
她走过去,站在威尔森旁边,放下包。她没一点寒暄便直入主题:“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你采用巴特莱的方案,出来的效果是很奢华,但不像家。”她拿起桌上的一张设计图纸,“的确很漂亮,”她接着说,“但看看这些双人沙发,太低了,没有人会喜欢,看看这些墙面挂饰,太华丽,也太拘谨,这套公寓很大,有孩子的家庭会考虑买这样的房子,但这样的设计实在难以让人心动。不管是多有钱的人,回到家的时候想要的是一个家,不是博物馆。我提出的三套设计方案会让人们觉得住在里面很舒适。”
等说完了才发现,她竟然抓着他的胳膊,“我这样冒昧地进来真是抱歉,”她说,“但是我必须跟你谈谈。”
“好了,你说完了吗?”凯文·威尔森轻轻地问。
“是的,我说完了,你可能听说过了,有人说拍到我绑架自己的孩子的照片,照片看上去却确实像真的,但不管照片中的女人跟我有多像,我都能够证明那不是我,真相很快就会揭露,你只需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照片这一档子事,你是愿意将工作交给巴特莱还是我?”
凯文·威尔森打量着桑,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答:“我会把它交给你。”
“那好,你先别做决定,不管照片中的女人是谁,我都能证明,那个人不是我,我那天要去见一个客户,所以才请了个保姆带马修去公园,我会叫她跟我一起去警局,她能够证明那个时候我是不可能在公园的,凯文,如果你将工作交给巴特莱是以为你喜欢他的设计,这是一码事,但是,如果你是因为喜欢我的设计,愿意将这个项目交给我,我求你让我证明自己的清白,求你被这么快做决定。”
她抬头看着威尔森的脸,“我需要这份工作,但这并不是说我希望你能出于同情,将这个项目施舍给我,这样做也太无理取闹了,不过我确实是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用来请私家侦探所找我的马修了,而且还有一个方面你要考虑,就是我的方案肯定要比巴特莱的便宜三成,这个也应该很重要吧。”
说完之后一瞬间,她虚脱下来,指着放在台面上包着原料样品和设计图纸的包裹,“你愿意再看看它们吗?”她问。
“好,我看看。”
“谢谢。”桑道了谢,就离开了公寓,走前没再看凯文·威尔森一眼,电梯旁边的落地窗外,先前的毛毛细雨现在已成瓢泼之势。她停了一会儿,将头伸向窗外,一架直升机在西区直升机机场上空盘旋,准备着陆。她看着风将直升机吹得直晃荡,最后,飞机终于安全降落在跑道上,成功了,她想。
亲爱的上帝,求你也让我成功撑过这场暴风雨。
比利·柯林斯的搭档是珍妮弗·迪恩警探,珍妮弗·迪恩是非洲裔美国人,相当漂亮,跟他同龄,他们是在警察学院认识的,也是在那里两人成了很好的朋友,珍妮弗在禁毒处任职过一段时间,任期后被提升为警探,并被调到中央公园分局,就是在这里,她成了他的搭档,能够合作让两个人都十分满意。
他们趁蒂芬妮·希尔兹午休的时候,一起到亨特学院找她,这一次,蒂芬妮深信桑·莫兰徳故意给她和马修下了毒。“那天,桑坚持让我喝百事可乐,”她对他们讲,双唇抿成一条细缝,“我感觉很累,不想去照看孩子,她给了我一粒药丸,我以为是治感冒的泰诺,但是现在想想,那应该让人瞌睡的药,还有,我跟你们说,马修睡得太死了,我肯定她也给他下毒了,这样,她把他从婴儿车里抱出来的时候他才不会醒。”
“蒂芬妮,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认为马修失踪那天桑·莫兰徳给你下了药,你也从来没有提过有这种可能。”比利冷静地说,他的语气听不出他似乎相信了这个女孩的话:如果莫兰徳一直在寻找绑架自己亲生孩子的机会,那么蒂芬妮则给了她绝佳的机会,那天很反常,天气很热,那样的天气里谁都想睡觉,更何况她得了感冒,还可能是被人下了药。
“我还想到了其他可疑的地方。”蒂芬妮继续说,声音有点愠怒,“桑在婴儿车的底部多放了一床毯子,她说天气太热,公园里所有的长凳都可能被人占了,万一我想坐着可以拿出来铺在草地上,当时我以为她是好心,但现在想想,她只是希望我马上睡过去。”
两名警探互相看了一眼莫兰徳真的那样心思深沉?他们两人都在想,“蒂芬妮,马修失踪那天,或者说是事发之后,我们找你谈话,你根本没有提到过有人让你吃过药。”珍妮弗·迪恩语气冰冷地提醒她。
“我当时非常乱,怕得要命,到处都是人,还有照相机,还有桑和卡朋特先生在场,我知道他们会责怪我。”
因为天气太热,哪天公园里的人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多,比利想,如果莫兰徳趁机从婴儿车里抱走马修,不会有人怀疑,即便马修醒了,他也不会哭的,我们当时认为莫兰徳表现的那么冷静是因为她吓坏了。特德·卡朋特来到现场面对那样的情况,他的反应跟大多数父亲一样,就是迁怒于睡过头的小保姆。
“我还要上课,”蒂芬妮起身说,“我不能迟到。”
“我们也不希望你上课迟到,蒂芬妮。”比利表示理解。他和珍妮弗之前一直坐在走廊里的一条长凳上,现在都站了起来。
“柯林斯警探,那些照片可以作证,是桑·莫兰德带走了马修,还设套让我做替罪羊。你不知道这两年我过得有多惨。去听听当时我打给你的电话,可能现在都还能在网上找到那段录音。”
“蒂芬妮,我们明白你的感受。”珍妮弗安慰她说。
“不,你们不明白。没人明白。对了,你们觉得马修有可能还活着吗?”
“我们没有理由认为他不在人世。”比利闪烁其词地回到。
“呃,如果他死了,我只希望他那个可耻的骗子母亲在监狱度过她肮脏的余生。答应我,审判她的时候让我坐在前排,我该得到这样的待遇。”
蒂芬妮狠狠地说出这话。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现在目标正一步步实现。他知道是时候了。格洛瑞越来越沉不住气。他还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告诉她说必须杀死桑,并制造成自杀的假象。格洛瑞参与这事只是为了求财。她并不知道他的目的不仅仅是毁掉亚历桑德拉·莫兰德的名声。
只有桑死了他才会高兴。
昨晚,他打电话给格洛瑞,告诉她,他打算让她过会儿跟他再去教堂,原因他并没有讲。她不同意,被他大声呵斥回去,她服软了。他没有跟她说,他要除掉那个老神甫,而她必须扮成桑的样子,让监控摄像头拍到。
人们就会相信桑是畏罪自杀。
他是这样计划的,桑自杀当天,格洛瑞把马修丢到一个有人能认出他的地方。他仿佛能看到第二天的新闻头条:失踪儿童正在其母自杀后几个小时被寻回。
他乐于看到这样的后续报道:“亚历桑德拉·桑·莫兰德自杀身亡,尸体在她位于巴特莱公园城的家中被发现。这名陷入困境的室内设计师曾被怀疑绑架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至于被那名游客拍下的照片。为什么现在被爆出来?真是太不合时宜了。但换个角度想,这可能是天赐良机。
他曾通过电脑把那些照片放大,仔细研究。格洛瑞看上去极像桑。如果警方相信照片是真的,就算桑跟他们说,她没有用自己的信用卡买过东西,也只会让警方认为她有精神病,他们会觉得绑架案是她一手策划的。
现在,他们肯定都在想,有无可能她杀了她自己的孩子。
但是如果警方或者其他人知道当时桑真的在别的地方,那么余下的事情他们都不会相信了。整件事情都将失败。
他们会再找那个保姆谈话吗?
当然会。
他们会采访尼娜·奥尔德里奇吗?桑说过,她儿子失踪的时候,她跟这位客户在一起。
当然会。
但是两年前尼娜·奥尔德里奇就给出了一个充分的理由,说她不记得跟桑会面的具体时间,现在她肯定还会这么说。她根本不想掺和这件事,他想。
他最大的威胁来自格洛瑞,还有那名游客拍下的照片。
他从来都不会再白天给格洛瑞打电话。担心那个小男孩听到。而且格洛瑞有个坏习惯,就是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她会叫出他的名字。无论他怎么警告都改不过来。
他看了看钟。差不多5点了。不能再等,必须跟格洛瑞谈谈。很早之前他就买了两个预付话费的手机,一个给她,一个自己留着。他锁好办公室的门,按下她的电话号码。
铃声一响她就接了电话。从她的声音听来她很愤怒,他知道有麻烦了。
“我看到网上全在报道这件事,”她说,“全是那些照片。”
“你上网的时候那个男孩在旁边吗?”
“他当然在。他很喜欢那些照片。”格洛瑞大声说。
“你这个蠢货,少来挖苦我。他在哪儿?”
“他已经上床睡了。他今天不舒服,吐了两次。”
“他病了吗?”我不能让他去看医生。
“不是病了。我今天下午又给他染发了,他不喜欢。他讨厌这样疯狂的生活,我也是。你说顶多一年,现在差不多两年了。”
“马上就好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在公园的那些照片将为这事画上一个句号。但是你得多费点心思。再上网看看那些照片。看看警方有没有可能从中找到什么线索,怀疑照片中的女人不是桑。”
“你付钱给我,让我跟踪她,研究她的照片,学她走路的姿势和说话的语气。我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演员,我的梦想是做演员,不是照顾那个小孩,不让他见他的母亲。对了,我的天哪,他把她以前常用的那种肥皂塞到枕头下面,那香味让他想起她。”
他不会错过格洛瑞说话或者回答问题时偶尔的犹豫:她先是抵触,接下来试图把话题引到那个孩子身上。
“格洛瑞,好好想想,”他固执地提醒,“你穿衣服的细节、戴的首饰,有没有可能让警方认为照片中的女人不是桑?”
她没有回答,这让他火冒三丈,接着他问:“还有一件事,你到底跟那个神甫说了什么?”
“如果你继续用这件事烦我,我会疯的。我不过是告诉他,我正在参与一起犯罪,还有一起谋杀即将发生,而我却不能阻止。”
“你跟他说了这个?”电话那头传来极为镇定的声音。
“我是跟他说了这个,该死的。我说的这些话是受忏悔保密制约束的。如果你不知道保密制是什么意思,自己去查查。我现在郑重警告你,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走人。你最好准备20万美元的现金给我。因为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我就去报警,告诉他们,是你强迫我软禁那个孩子,因为我不这么做的话,你就会杀掉他。我还会把知道的有关你的一切告诉他们,这样我就没有刑事责任。你想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吗?我会成为英雄!会得到一本书的合同,赚得百万美金。我要把所有的事都抖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被马修和她父亲称作格洛瑞的女人按下了她手机上的结束通话按钮。
无论他怎样发疯似的不断拨打她的电话,她都没有再接听。
与凯文·威尔森分开后,桑又从送货入口回到她的公寓楼,直接去办公室。
约什正等她。她之前给他留了一张条子,说她要去找威尔森。当她看到年轻的助手脸上浮现的担心表情时,她以为他害怕他们会失去装修样板房的项目,便安慰他说:“约什,我觉得我们跟威尔森的合作有突破。他会等到我证明自己的清白后再做决定。”
约什的表情并没有放松。“桑,你要用什么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他指着放在办公桌上的两份报纸的头版问,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约什,照片上的人不是我,”桑说,“那个女人看起来像我,但不是我。”她的这种抗议突然无力。这么久以来,约什既是我的好友,也是我的助手,她想。是他昨晚匆匆赶来把我从四季酒店带走,冲出那些记者的包围。但那是因为他当时还没有看到那些照片。
“桑,一个叫查尔斯·肖尔的律师打过电话给你,”约什告诉她,“他说是埃尔维拉引荐的。我会替你回他电话的。现在你需要保护。”
“谁会对我不利?”桑质问,“警察还是特德?”
“是你自己不懂保护自己。”约什回敬了一句,眼里闪着泪花。“桑,马修失踪后我刚来为你工作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过,你在父母去世后曾暂时丧失意识。”他绕过办公室,满怀关切地将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桑,我爱你。你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室内设计师,你就像我的姐姐。但是你需要帮助。在警方开始调查你之前,你要准备好如何辩护。”
桑推开他的手,往后退。“约什,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你必须明白。我能够证明在马修被人从婴儿车里带走的身后,我跟尼娜·奥尔德里奇在一起。现在我就去见她。蒂芬妮是12点半左右带马修去公园的。她醒来的时候是下午2点,那时他已经不见了。我能够证明那段时间我一直跟尼娜·奥尔德里奇在一起。我告诉你,我能够证明这点!有一个长得跟我很像的人偷走我的儿子,这事是很荒谬,但我确实不是照片中的女人。”
看上去约什并不相信她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桑,我现在就帮你拨通那个律师的电话。我叔叔是警察。今早我跟他谈过。他说很明显,现在你是马修失踪案的嫌疑犯,今天你不被带去录口供才怪。”
尼娜·奥尔德里奇是我唯一的希望,桑想。“打电话给那个律师,”她说,“他叫什么??”
“查尔斯·肖尔。”约什伸手去拿电话。
约什拨电话的时候,桑用两只手的手掌撑在办公桌上,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恐惧在加剧。她想逃。现在不行,她祈祷。求求你了,上帝,现在不行。给我坚持下去的勇气。然后她远远地听到约什喊她的名字,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了。
眼前一片模糊。她感觉周围围着人,有人冲她喊叫,有救护车的呼啸。她听见自己在抽泣,在喊马修的名字。然后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扎了一针。那痛感如此真实。
当她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医院的急救室里了。约什和一个头发灰白、戴着钢丝边眼镜的人坐在她旁边,用一张帘子隔开。“我叫查理·肖尔,”老人说,“我是埃尔维拉的朋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做你的律师。”
桑努力看清他。“约什给你打过电话。”她慢慢地说。
“是的。现在不要说话。明天我们有的是时间。为了你的安全,我们希望你今晚留院观察。”
“不,不。我必须回家。我得跟尼娜·奥尔德里奇谈谈。”桑努力想起身。
“桑,现在还不到6点,”肖尔声音温柔,“我们明天会跟奥尔德里奇夫人谈的。你最好留在这里,我向你保证。”
“你还是留下来好,桑。”约什安慰她说。
“不,不。我没事。”桑感觉自己的头脑已经清醒。她必须离开这儿。“我要回家,”她说,“我答应过埃尔维拉今晚要跟她和威利吃饭。我现在就想去那儿。”埃尔维拉会帮助我的,她想。她会帮我证明,照片中的女人不是我。
她想起来了。“我昏过去了,是吗?”她问,“然后被送上了救护车?”
“没错。”约什将手放在她的手上。
“等等。是我弄错了,还是之前真的有很多人围着我?我被送上救护车的时候有记者在?”
“是的,桑。”约什承认。
“我又昏过去了。”桑努力起身,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肩膀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病号服。她双臂交叉抱着自己,对他们说:“我不会有事的。你们两个能到外面去吗?我要换衣服。”
“当然可以。”查尔斯·肖尔和约什很快起身,她又突然急切地问了一个问题:
“特德是怎么说的?他现在肯定已经看过那些照片了。”
“桑,穿衣服,”肖尔跟她说,“我们先去埃尔维拉和威利家,路上再说。”
他们离开急救室的时候,桑突然清晰地意识到,在她坚持认为尼娜·奥尔德里奇会证明她清白的时候,约什和查理·肖尔都没有回话。
星期三下午,佩妮·哈默尔打电话给她的朋友瑞贝卡·舒瓦兹,邀请她过来吃完饭。“我给贝尼做了美味的炖肉,这个可怜的家伙跑了两个星期的长途,这是他最喜欢的菜,”她解释说,“他本来应该下午4点到家的,但是他的车到宾夕法尼亚的时候居然出了问题。他只好在普鲁士王市过夜,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总之,这顿放倾注了我所有的心血,我才不会一个人吃呢。”
“我穿戴好就来,”瑞贝卡向她保证,“刚好今天晚上我家里一点儿吃的都没有。我打算去‘善园’叫外卖的,但老实说,外卖吃得太多,现在自己都快变成外卖了。”
6点15分,两个好朋友在佩妮那个兼做饭厅的厨房里细细品味曼哈顿鸡尾酒。火炉上飘来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加上壁炉的温暖,让两个女人感觉生活十分惬意。
“哦,我得跟你说说塞·欧文斯农舍那个新租户的事。”佩妮打开了话题。
瑞贝卡神色有点不安,“佩妮,那个女人已经说得很明白,她窝在那里赶书稿。你没有去那里,对吧?”
其实瑞贝卡早就有了答案。她应该猜到,佩妮会想去瞧一瞧那个新租户的。
“我没打算去的,”佩妮辩解道,“我带了六块自制的蓝莓松饼去那儿,我只是想向邻居示好,但那个女人实在太无礼了。我首先就表示我并不想打扰她,只是觉得她可能喜欢吃松饼,我还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便利贴上,粘在盘子底下。如果我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会希望发生紧急情况可以打给某人求助。”
“你人真好,”瑞贝卡承认道,“每个人都该有你这样的朋友。要是我就不会再去的。她属于会寂寞老死那种人。”
佩妮笑了:“我真想把我的松饼要回来,不过,仔细想想,如果她需要帮助,她可以给她姐姐打电话。”
瑞贝卡喝光了最后一点鸡尾酒:“姐姐?你怎么知道她有个姐姐?”
“哦,我看到她身后大厅地板上有辆玩具卡车,然后我就跟她说我是一个不错的保姆。结果她却告诉我说,卡车是她姐姐的小孩的,是她姐姐帮她搬家的时候留在那儿的。”
“真有意思,”瑞贝卡慢慢地说,“我给她钥匙的时候,她说她要跟她的编辑见面,晚上会很晚才到。第二天清早我开车经过她那里,看到她的车停在路边上。只有那一辆,没有其他的车。我想她姐姐和她的孩子是晚些时候到的吧。”
“也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姐姐,她自己喜欢玩卡车吧,”佩妮笑了,“我敢说,像她那样摆臭架子的人,我打赌她没几个朋友。”
她起身去拿那个鸡尾酒调制器,分掉最后一点鸡尾酒。“菜可以上桌了。为什么不坐下来开动呢?不过我不想错过6点半的新闻,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抓住那个绑架自己亲生孩子的疯狂母亲。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现在 还逍遥法外。”
“我也不敢相信。”瑞贝卡同意她的说法。
正如她们期望的一样,在中央公园拍下的据称能够证明亚历桑德拉·莫兰德从婴儿车中带走亲生儿子的照片,上了晚间新闻的头条。“我在想,不知道她对那个可怜的孩子干了什么?”佩妮在吞下一口多汁的炖肉时叹气道。
“莫兰德不是第一个杀死自己亲生孩子的母亲,”瑞贝卡冷静地说,“你觉得她这么做是丧心病狂吗?”
佩妮没有回答。这些照片里的某些东西让她疑惑。是什么呢?她问自己。但一会儿这条关于孩子失踪案的新闻结束了,她耸耸肩关掉电视机。“谁想看三分钟春药和喷鼻液广告呢?”她问瑞贝卡,“他们会说那玩意儿包治百病,比如心脏病啦、溃疡啦、中风啦,不知道谁会蠢到去买那样的东西。”
接下来,两个好朋友一边吃饭一边八卦地聊着她们在镇里共同的朋友,至于困扰佩妮的照片,不管是什么,都被她抛到脑后了。
托比·格里森前来询问她失踪女儿消息的那个上午,巴特莱·朗奇正在他办公室里开会。开完会后,巴特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到外面就餐,而是从附近餐馆叫了外卖。
他的秘书伊莱恩和前台接待菲利斯按照她们的习惯,在接待室对面,走廊那头的小厨房一起分享她们的减肥沙拉。满脸倦容的伊莱恩说,她从来没见过巴特莱的心情这么糟糕,说这么多话。在斯科特建议在拉什莫尔项目上,卧室里不放置帷幔的时候,他把那可怜的斯科特骂了个狗血喷头,邦妮拿出她选择的原料样品问他意见的时候,他也是一通大骂。他们两个都快哭出来了。
“当时桑在他手下也是这种‘待遇’。”她说。
“自从桑走后,没有一个助理干得长,斯科特和邦妮也一样。”菲利斯激动地说,“但我看过报纸上的照片。有件事他是对的:肯定是桑偷走了自己的孩子。我只希望她把她的儿子交给了一个她信任的人。”
“她崩溃掉是巴特莱的责任,”伊莱恩伤心地说,“你知道他有多疯狂吗?整个上午,他跟斯科特、邦妮开会的时候,一直开着电视。是调到了静音状态,所以没有声音,但是他一直盯着电视上桑带走马修的照片,他死死地盯着。”
“就是这个原因让他今天像吃了枪药一样吗?”菲利斯问,“我以为他看到桑对马修失踪一事撒谎的新闻会兴奋呢。”
“你不知道他有多恨桑,多想看到她被折磨。只是在斯科特暗示说那些照片有可能是合成的时候,巴特莱才抓狂的。别忘了,桑刚刚在凯文·威尔森项目上跟他竞标。如果桑能够证明那些照片是假的,又中了标,那对巴特莱来说简直就是世界末日。肯定是这样的。现在除了桑之外,至少还有四个年轻的设计师在抢他的生意。”
菲利斯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我得回前台去了。我发誓他不会让我在吃午饭的时候休息,就算门铃响了,我能在十秒钟之内按下电铃将门打开。对了,你记得一个叫布列塔尼·拉·蒙特的人吗?”
伊莱恩喝掉最后一口健怡可乐。“布列塔尼·拉·蒙特?哦,我当然记得啦。几年前,巴特莱展览样品房的时候,他请了一些模特,还有一些没名气的演员当服务生,端鸡尾酒。她是负责给这些人化装的。我告诉你,这事不要跟别人说,我觉得巴特莱对布列塔尼有意思。他跟我说,他觉得她比那些模特和演员都漂亮,然后他也让她去倒香槟。哦总觉得他在偷偷瞟她。我们至少一年都没做过那种公寓的装修了,再也没见他带她出席其他活动。我想他是用他惯用的伎俩甩掉她了吧。”
“布列塔尼的父亲托比·格里森今天早上来找她了。”菲利斯解释说,“那个可怜的老人很担心。他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明信片是半年前的事了,是从曼哈顿寄出的。他确定她遇到麻烦了。我跟他说我会问你,因为如果她在这里工作过的话你会记得的。他会在3点过后再来。我想巴特莱到时已经在去里奇菲尔德的路上了。我该怎么对格里森说?”
“她只是在几年前为我们做过一些兼职的工作,我们也不知道她现在可能在哪里工作,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伊莱恩说,“我说的是实话。”
“但是,如果你认为巴特莱可能跟布列塔尼有关系的话,你能不能问他有没有跟她联系过?她父亲说他的身体不行了,我看得出他非常想见她。”
“我会问巴特莱的,”伊莱恩紧张地答应了。“但是如果他们之间真有不寻常的关系,他是不会想再提起她的。上次有个模特控告他性骚扰,现在提起她他就上火。他给了她不少钱才摆平的,他可能会害怕这件事情也跟上次一样。布列塔尼寄给他父亲的明信片上有邮戳吗?”
“有。纽约的邮戳。所以他才来这里找她。但是格里森先生的确有说过大约两年前布列塔尼跟他说过,她在做的工作,还有不能经常跟他联络。”
“哦,天啦,”伊莱恩叹气道,“我在想不知道是不是巴特莱搞大了她的肚子?你说布列塔尼的父亲什么时候来?”
“3点过后。”
“那我们只有希望巴特莱会去里奇菲尔德,我私下跟这位父亲谈谈。”
但是到3点托比·格里森准时按响门铃,菲利斯打开门的时候,巴特莱·朗奇还待在他的办公室里。格里森的胶底运动鞋踩得嘎吱嘎吱作响,菲利斯惊恐地看着鞋上的一些泥巴粘到奥布松地毯上。
“哦,格里森先生,”她说,“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在那个垫子上把鞋擦干净。”为了不让自己的要求听起来像是命令的口吻,她加了这么一句:“今天的天气肯定很糟,是吗?”
格里森就像一个听话的小孩,他走回到垫子那边,将他的胶鞋底在上面来回地搓。好像没有注意到地毯被他弄得很脏,只是说:“我用了一天时间才找到我女儿在纽约时跟她住在一起的女孩,现在我要见巴特莱·朗奇。”
“朗奇先生还在开会,脱不开身,”菲利斯说,“但是他的秘书伊莱恩·瑞安很乐意跟你谈谈。”
“我不要跟朗奇的秘书说。我就坐在这间漂亮的房子里,不管等多久,我都要见到那个叫巴特莱·朗奇的人。”格里森说,态度很是坚决。
菲利斯见他眼里满是疲倦。他的夹克和牛仔裤都湿透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遇到了别的什么麻烦事,他不得肺炎才怪,她想。菲利斯拿起电话。“格里森先生来了,”她告诉伊莱恩,“我跟他说了朗奇先生正在开会,但是格里森先生准备等到他有空为止。”
伊莱恩从前台接待的声音里察觉到她话语中带有警告的意味。布列塔尼·拉·蒙特的父亲要等到巴特莱出来。“我想想办法。”她告诉菲利斯。伊莱恩将电话放到电话座上,寻思着。我们老板倒是什么都不怕,但我得将这人来找他的事告诉他,她想。我得提醒他。电话面板上的灯亮着,说明巴特莱正在往外打电话。灯熄灭的时候,她起身敲了巴特莱的门。没等他回应她就走进了他的私人办公室。
电视还没关,仍旧是静音状态。巴特莱的午餐托盘放在他那张大办公桌的一边。通常,巴特莱吃完饭的时候会叫人帮他将托盘拿出去。他看着伊莱恩,表情既惊讶又愤怒。“我想我没有叫你吧?”
今天可真够戗的。“没人叫我来,你也没叫,朗奇先生。”伊莱恩回答得很干脆。如果你不喜欢这样的话那就解雇我,她想。我讨厌看到你。没等朗奇做出反应她又接着说:“外面有个人一定要见你。我猜他会在接待室一直等下去,所以,除非你从后面溜走,否则你最好去见他。他叫托比·格里森,是布列塔尼·拉·蒙塔的父亲,我确定你会记得她的名字。大约在两年前我们展览威弗利公寓的手她来做过兼职。”
巴特莱·朗奇往自己的椅子后面靠去,一副疑惑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回忆布列塔尼·拉·蒙特的名字。我在说谁他清楚得很,伊莱恩想,她发现他双手是紧扣着的。
“我当然记得那个年轻女人,”他说,“她一直想做演员,我还把她介绍给了有可能帮到她的人。但是我记得,上次我们有个场合要用模特,她没空。”
伊莱恩和巴特莱两个都没有发现托比·格里森已经走过伊莱恩的办公室,站在这扇半开的门边。“少来,朗奇先生,”格里森愤怒地大声说,“你骗布列塔尼,说会帮她成为明星。你经常在周末的时候把她带到你在里奇菲尔德那所漂亮的别墅。她现在在哪儿?你对我的女儿都干了什么?我要知道真相,你如果不把真相告诉我,我就去报警。”
晚上7点半,桑不顾医生的建议,跟查理·肖尔坐上一辆出租车,去埃尔维拉和威利的家。约什本来提出要睡在她公寓的沙发上,被她断然拒绝,她坚持让他回家。
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待着,理清思绪,她想。
“你不也应该回家了吗?”出租车慢慢沿着约克大道开的时候她问肖尔。
查理·肖尔并不打算告诉桑,他跟他妻子本计划今晚去看戏的。后来他打电话告诉妻子,要她将他的票留在售票处,如果来得及他会赶去的。他再次感慨自己的幸运,每次出现这种情况,妻子都很理解他。“我想不会弄到很晚,”他告诉她,“桑·莫兰德今晚的状态不好,不适合跟我谈很久。”
桑面无血色,虽然穿着人造皮背心,但身体还是不停颤抖。他更加确定今晚她不适合跟他深入谈谈。我很高兴她会跟埃尔维拉和威利一起,查理想。她信任他们。甚至有可能会将她儿子的下落告诉他们。
今天下午早些时候,埃尔维拉打电话跟他说亚历桑德拉·莫兰德的事的时候,直接跟他说:“查理,她需要你的帮助。我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感觉就像天要塌下来了一样。我不知道那些照片是怎么被人弄出来的。但是她一直在拼命寻找马修下落的事实假不了。即便真是她带走的他,她也不记得了。不是说那些神经崩溃的人会进入一种失魂状态吗?”
“是的,这种情况不常见,偶尔会这样。”他告诉她。
查理坐在出租车里想,不知道埃尔维拉知不知道莫兰德现在的情况。他早些时候去医院的时候,她还处于昏迷状态,但不停地喊着她儿子的名字:“我要马修……我要马修……”
这样的话听得他心碎。他10岁那年,比他大两岁的姐姐死了,他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可怕的一天,母亲在坟前的恸哭:“我要我的孩子,我要我的孩子。”
他看着桑。出租车内很黑,但是借助其他车辆的灯光和沿途商店通明的灯箱牌,他清晰地看到她的脸。我会帮你的,他发誓。我在这一行干了40年,我一定尽力为你做最好的辩护。你的失忆不是假装的。我愿意赌上我的性命。
他本想跟她一起去米汉夫妇的公寓待一会儿,但是当出租车靠近中央公园南街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亚历桑德拉·莫兰德显然很信任埃尔维拉和威利。今天晚上她跟他们待在一块儿更合适。反正今晚也没时间再问她细节方面的问题。
出租车在半圆形的车道上停下,他让司机在那里等他。尽管桑坚持说他没有必要下车,但他还是陪她上到电梯。在看门人的通知过后,在16楼出电梯的时候,看到埃尔维拉正在大厅里等着。她什么也没说,上前搂着桑,看着查理说,“你先去吧,查理,”她说,“桑现在需要的是放松。”
“你说得对,我知道你会好好照顾她的。”查理微笑着说,他退到电梯里面按下到门厅的电梯按钮。他坐着出租车,在戏剧刚开幕时及时赶到。但尽管这出剧很轻松搞笑,也是他一直想看的,他却怎么也无法定下心来欣赏。
我如何为这样一个可能无法给自己辩护的女人辩护呢?他问自己。他们还要多久才决定给她戴上手铐呢?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当她被戴上手铐的时候,就等于被人推下深渊。
她身上裹着一床毯子,靠在枕头上,喝着加了蜂蜜和丁香的热茶,所有的一切都让桑感到自己像是正从黑巷子里走出来。“当我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我是说,我能够证明马修在公园的时候我正跟尼娜·奥尔德里奇在一起。但是为什么会有人特意扮成我的模样?我是说,这难道不荒唐吗?”
没等他们回应,她接着说:“你知道我脑海里一直在想什么吗……那首《小夜曲》的插曲……《小丑牧场》。我喜欢那首歌,它似乎很契合现在的环境。这是一场闹剧,是马戏。一定是这样的。但是我知道只要我找到尼娜·奥尔德里奇就不会有事。我打算今天去的,但是我昏过去了。”
“桑,发生了这么多事,你混过去也不足为奇。你可能记得约什跟查理·肖尔通过电话。查理将所有的事都放下了,一门心思来帮你。他就是这样尽职的律师,这样的朋友。约什跟我说了你昨晚在四季酒店跟特德的事。我想,你昨晚根本没吃饭,今天你吃了多少东西?”埃尔维拉问。
“没吃多少。早上就喝了点咖啡,我回办公室的时候还没吃午饭,然后我就昏过去了。”桑喝光了最后一点茶。“埃尔维拉,威利,你们两个都相信那些照片,认为是我带走了马修。我今天下午从你说话的语气中听出来了,埃尔维拉。然后约什很快跟我说我需要一个律师,那时候我知道他也相信照片是真实的。”
威利看着埃尔维拉。她当然认为那些照片是真的,他想。我也相信。但这个可怜的女人却一口咬定照片里的人不是她。现在埃尔维拉打算说什么呢?
埃尔维拉回答得很诚恳,但也很巧妙:“桑,如果你说那些照片不是你的,那么我想查理首先就该找底片,或者,如果那个人是用手机拍的,就找到他的手机,找个专家证明照片是假的。你说当时你在跟一个女人商量她在市区房子装修的事,我相信找到她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你说那个女人是叫尼娜·奥尔德里奇吧?”
“是的。”
“查理保证会把你跟尼娜·奥尔德里奇在一起的所有细节都搞清楚,他就是这样尽职尽责。”
“那为什么我告诉约什和查理,说奥尔德里奇可以证明我当时不可能出现在公园的时候,他们都不作回应?”桑问。
埃尔维拉站了起来。“桑,据我所知,你昏倒之前跟约什好好沟通。相……相信我,我们会全力以赴查找出真相,找到马修,”她保证说,“但首先你要知道,你要承受多方的压力,你必须身体健康才能顶得住。晚餐很简单。你答应过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我记得你喜欢吃辣椒。晚餐就是这些:辣椒、沙拉、热意大利面包。”
桑勉强笑了笑。“听起来不错。”
爽口的美食和红葡萄酒带来的暖意让她恢复了元气。确实不错,她想。
她跟埃尔维拉和威利说过自己有可能为建筑师凯文·威尔森的那幢高档建筑701卡尔顿公寓装修样板房的事。“这是我跟巴特莱·朗奇之间的事,”她解释说,“我想威尔森看到晨报的时候,可能会觉得是我一手策划的绑架案,于是我直接去他办公室要求他给我机会,证明那天不可能是我绑架了马修。
埃尔维拉知道桑在那些公寓设计上倾注了大量心血:“他给你这个机会了吗?”
桑耸耸肩。“还要看。他让我留下设计图纸和原料。所以我觉得我还有赢的希望。”
他们都没有吃甜品,决定喝点卡布奇诺就行了。威利知道桑准备走了。他从桌旁起身,走到卧室,悄悄地拿起电话帮她叫了一辆车,他打算先送她回巴特莱公园城,然后他再坐车回来,以防她家附近还有记者。我绝不会让这个女孩一个人面对一大帮记者和摄影师,他拿定主意。我必须得送她回家。
“15分钟,米汉先生。”出租车调度员向他保证。
威利刚回到饭桌的时候电话响了。是艾登神甫打来的。“我从俱乐部过来,正过街呢,”他说,“如果你们方便的话,我想过来拿我的围巾。”
“哦,太好了,”埃尔维拉让他放心,“我家里还有个客人,希望你来得及见她。”
桑喝完杯里最后一点咖啡。埃尔我啦将电话放回去的时候,桑说:“埃尔维拉,我真的不想见任何人。求你了,不管什么人来,都让我先走吧。”
“桑,他可不是一般的人,”埃尔维拉恳求道,“我什么都没跟他说,但是我真的希望艾登神甫过来的时候你还在。他是我的老朋友,昨晚将自己的围巾落在这儿了。今天他刚好在街对面吃饭,顺便过来拿围巾。我不想耽误你,但我很希望你见见他。他是一个好神甫,在圣方济各小教堂当值,我觉得他能开导你。”
“埃尔维拉,我不信神,”桑说,“所以我还是赶紧溜走为好。”
“桑,我叫了出租车。待会儿我送你回家。就这么办。”威利说。
电话铃响了。看门人说奥布莱恩神甫到了。埃尔维拉赶紧去开门,不一会儿,电梯门打开了。
奥布莱恩神甫脸上挂着笑,跟埃尔维拉拥抱,跟威利握手,然后转身,等着被介绍给他们的客人——一个年轻的女人。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天哪!他想,她就是那个参与犯罪的女人。
她就是那个声称自己无力阻止一起谋杀案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