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意外的照片

晚上7点30分整,桑来到四季酒店。跟她预料的一样,特德早就到了。七年前,他们开始约会的时候,他就告诉过她,约会时永远都比别人先到才对。“如果是跟客户见面的话,我是向他传达这样的信息:我珍惜他们的时间。如果有人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那人本来就很紧张,这样会让他们心里更没底。即使他们准时到达,仍会觉得自己迟到了一样。”

“他们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东西呢?”她曾这样问过他。

“哦,比如演员或歌手的经纪人,想让我帮他们介绍更多的客户。差不多是这样的事吧。”

“莫兰德小姐,真高兴再次见到你。卡朋特先生在等你。”领班领着她穿过房间来到特德经常预定的双人桌前。

特德在她走到桌旁时站起来,俯身吻了她的面颊。“桑。”他的声音很沙哑。“你今天一定很难过吧?”他问。

桑决定不提她信用卡扣费的问题。她知道如果告诉特德的话,他会想方设法帮她。但她不希望他再插手她的任何事,以免两人再藕断丝连,当然,马修的事不算。“相当难过。”她平静地说。

特德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手上。“我不会放弃希望的,希望某天电话铃响起的时候,会有好消息。”

“我也希望自己相信有这么一天,但是我想,现在马修可能已经忘记我了。他失踪的时候只有三岁零三个月。差不多已经两年没跟他一起生活了。”她停顿一下,“我是说我们失去他差不多两年了。”她小心地补充道。

桑看到特德眼睛里闪过一道怒火,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是那个小保姆。他永远也不会原谅她因为要跟客户见面雇用那个粗心保姆的事。他什么时候又会生那个小保姆的气?在他喝了几杯酒之后吗?

桌上有一瓶她最喜欢的红葡萄酒。特德点点头,侍应开始倒酒。特德举起手中的被子说,“为我们的儿子干杯。”

“不要,”桑小声说,“特德,我想谈他,真的。我们都知道我们今天是什么心情。”

特德长长地抿了一口酒,没有回答。桑仔细端详着他,又想起马修会长得跟他相像,宽宽的眉宇,一双褐色的眼睛,甚至连容貌都差不多。无论以什么标准,特德都称得上一个帅哥。她意识到,她真的不愿意跟他谈马修,但应该让特德知道马修以前的事。可是为什么非得在这里呢?她苦涩地问自己:我可以在我的公寓里给他做饭。

不,不行,她不让自己沉迷于往事。但是我们本可以去一个偏僻的小餐厅,这样就不会觉得其他的客人都在盯着你看。今天,这个房间里有多少人看过那些杂志上的报道呢?

她知道她必须跟特德谈一下马修。“今天早上我还在想他会长成什么样呢。他肯定长得像你。”她试探性地说。

“我同意。我记得有一天,就在他失踪前的几个月,我来你那里接他,带他去吃午饭。他要走路去。我牵着他的手在第五大道上走。他真是太可爱了,人们都对他笑。我碰到一个老客户,他开玩笑说:‘这个小孩是你的,你想赖都赖不掉。’”

“我觉得你不会赖账的。”桑尽量挤出一丝笑容。

特德好像意识到了她的良苦用心,换了个话题:“你的设计生意怎么样?我听说你正在投标装修凯文·威尔森那幢建筑的样板房。”

这样的话题挺保险的。“进行得挺顺利的。”她任务特德对这事真有兴趣,而她也必须换个话题,不再聊马修。她向他描述了自己推荐的设计风格,并说她感觉自己有很大的机会中标。“当然,巴特莱·朗奇也在虎视眈眈,从凯文·威尔森无意中说的话来看,我猜想他又在说我的坏话了。”

“桑,那人是个危险分子。我向来这么认为。我们当初开始约会的时候他就吃我的醋。他现在这么做并不仅仅因为他是你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放你走,我百分百地肯定,他仍然对你有意思。”

“特德,他比我大20岁,又离过婚,风流往事一箩筐。脾气又坏。如果他真对我有什么感觉的话,那也必定跟他想泡我而我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有关。我一声最大的遗憾就是当时我很想飞去罗马看望父母,却只得忍受他对我的威胁。”

她记得很清楚:先是在达芬奇机场,希望通过安检的时候就能看到他们。接下来是失望、担心。然后取行李,忐忑不安地在机场客运站等。后来她手机响了,是意大利政府打来的,通知她,她的父母死于车祸。

清晨,罗马机场拥挤又喧嚣,桑站在那里,放在耳旁的手机都冻住了,她想张开嘴大声尖叫,却喊不出来。“然后我就给你打了电话。”她跟特德说。

“我很高兴你当时打给我。我到罗马的时候,你完全蒙了。”

我蒙了好几个月,桑想。我几乎被特德当成走失的动物拎回去的。他真是个好人。大把女人愿意嫁给他。“你为了照顾我娶我,我却让一个毫无经验的小保姆弄丢了你的儿子,我竟是这样回报你的。”桑不敢相信自己竟说出这番话。

“桑,我知道我在马修失踪那天说出这样的话。但你就不能体谅我当时着急的心情?”

“特德,无论你当时说什么,我都会责怪自己。也许,我找的那些私人侦探所没一个能帮上我们的忙……”

“根本就是浪费钱,桑。联邦调查局和纽约市警察局都还立着案呢。你干吗要找那些江湖骗子,还有那些怪里怪气的灵媒!他们居然让我们驱车去佛罗里达的鳄鱼巷。”

“我认为任何可能帮助我们找到马修的方法都不算事浪费钱。我把死人侦探所都咨询一遍。也许最后有人能找到马修。你问我样板房的事,如果我中标的话,我能赚更多的钱。我赚的每一分钱,除了生活费,其他都会用来找马修。当时一定有人看到他,我坚信这点。”

她知道自己在颤抖。领班就站在他们旁边。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大声,他在尽量假装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可以上特色菜了吗?”他问。

“是的。可以上了。”特德说。接着他又低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桑,小声点。你为什么不断折磨自己呢?”看到他脸上不安的表情,她转过脸。

约什匆匆走过餐厅。他面色苍白,走到他们桌前。“桑,我刚要离开办公室,《大揭底》周刊的记者就带着照相机来找你。我说我不知道你在哪。然后他们跟我说,马修失踪那天,有个英格兰人在公园拍了一些照片,为了他父母结婚周年纪念放大了几张。记者告诉我,那人从几张放大的照片里发现有个女人从婴儿车里抱走了孩子,婴儿车的旁边有个女孩在毯子上睡觉……”

“哦,天啦,”特德大叫,“在照片里发现了什么?”

“把照片放得更大的时候,看清了其他背景。虽然还是看不清男孩的脸,但可以看清他穿着一套蓝色格子花呢上衣和短裤。”

特德和桑盯着约什,桑瞠目结舌,说:“是马修的衣服。那人将照片拿给警方了吗?”

“没有。他将它们卖给了那本八卦杂志。桑,这事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他们发誓说抱起孩子的女人是你。他们说不会搞错的,就是你。”

四季酒店餐厅内那些精于世故的客人转过头,希望对这条爆炸性的消息一探究竟,特德抓住桑的肩膀,将她拉起来。“该死的!该死的,你这自怨自艾的疯子,”他大声喊道,“我的儿子在哪儿?你都对他做了什么?”


佩妮·史密斯·哈默尔体格魁梧,但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她年轻的时候,尽管肥嘟嘟的,却是高中最受欢迎的女孩之一,一副和蔼可亲的容貌,富有感染力的幽默气质,她能让舞池里最笨拙的舞伴也觉得自己是舞坛王子。

高中毕业后一个星期,她就嫁给了长途卡车司机贝尼·哈默尔。贝尼和佩妮的家在纽约郊外的米德尔顿,离曼哈顿大概一小时多一点的车距,他们在那里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夫妇两个挺满足的,他们一共养育了三个孩子。

佩妮今年59岁,她的子女住在外地,从芝加哥到加利福尼亚都有。贝尼又经常在外开车,因此她一有空就会给人家当保姆,忙得不亦乐乎。他们都很喜欢她,因为她自己的孙子孙女不在身边,所以她把本应该给他们的爱都倾注在她照顾的人身上。

她一生中真正令她激动的时刻发生在四年前,她和贝尼,以及贝尼的10个司机朋友抽到500万的乐透奖。扣税后,每人分到30万美元,贝尼和佩妮很快将这笔钱存入孙儿孙女的大学基金。

让他们激动的部分原因是他们受到邀请,到曼哈顿和埃尔维拉和威利·米汉夫妇见面,参加他们的“乐透获奖者支持组织”会议。米汉夫妇成立这个组织的目的是帮助获奖者支配奖金,以免用奖金进行无谓的投资,或者充当“财神爷”,将钱发给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亲戚。

佩妮和埃尔维拉见面之后发现两人很合拍,便时常联络。瑞贝卡·施瓦兹是佩妮最好的朋友,她们自孩童时就相识。瑞贝卡是一名房地产经纪人,经常会将她附近地区房屋买卖的情况告诉佩妮。3月22日,她和佩妮在她们最喜欢的小饭店吃午饭的时候,瑞贝卡向佩妮透露,她家附近路尽头的那家农舍终于被租出去了。新的租户是3月1日搬进来的。

“她叫格洛瑞·埃文斯,”瑞贝卡透露说,“大约30岁,人长得十分漂亮,一头天生的金发。身材极好,跟你我可不一样。不过她只想租三个月。你知道我一直明白什么时候该出手。我告诉她说塞·欧文斯不希望租期低于一年。她眼都没眨一下,就说愿意提前支付一年的租金,因为她正在赶一本书,不希望有人打扰。”

“塞·欧文斯赚到了,”佩妮说,“我想他是连家具一起租出去的吧?”

瑞贝卡笑了。“哦,没错。他能将那些俗气的家具放哪儿呢?他想将整个房子都卖了,以为那是白金汉宫呢!”

按照她接待新邻居的习惯,第二天,佩妮开着车,拿着一盘她自制的蓝莓松饼去欢迎格洛瑞。她敲门之后几分钟,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当时路边上停着一辆车。

格洛瑞·埃文斯的门并没有全打开,佩妮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她很快就明白,这个女人根本不喜欢有人打扰。佩妮赶紧道歉:“哦,埃文斯小姐,我知道你正在写书,如果我有你的手机号码,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只想用我小有名气的蓝莓松饼对你光临敝镇表示欢迎,请别把我当成那些会不停打电话滋扰你或随意造访你的人……”

“你真好。不过我来这里的确不希望有人打扰。”埃文斯不客气地说,极不情愿地从佩妮手中接过放松饼的盘子。

佩妮不想与邻居闹僵,继续说:“别担心盘子,那不值钱。我在便利贴上给你留了我的电话号码,贴在最下面,怕你万一有什么急事的话。”

“你真好,但没必要。”埃文斯生硬地回答。为了接盘子,她不得已将门再打开点,却发现佩妮正盯着地板上的玩具卡车。

“哦,我不知道你还有孩子,”佩妮大声说,“如果你需要保姆,就找我,我很不错。镇里一半的人都可当我的引荐人。”

“我没有孩子!”埃文斯生气地说。然后,她顺着佩妮的目光回头看见了那辆玩具卡车。“是我姐姐帮我安顿的家,那是她儿子的。”

“这样啊,如果她来看你的话,你们两个想出去吃午饭,就打我的电话……”她话还未说完,面前的门已经关了。她犹豫地站在那里,希望自己有勇气再按响门铃,从那女人手里夺过蓝莓松饼。不过她还是转身,迅速回到自己车上。

“我希望格洛瑞·埃文斯写的书不是教人如何懂礼貌的。”她感觉自己完全受辱了,哼哼着说。接着,她将自己的车倒出去,转向,飞快地开走。


那天晚上,埃尔维拉和威利在“11点钟新闻”里听到那个爆炸性新闻:桑·莫兰德可能要为自己儿子的失踪负责。当时他们刚跟艾登神甫吃完晚饭,准备睡觉。埃尔维拉惊讶万分,给桑打电话,但对方没有接电话,埃尔维拉便给她留了言。

早上,埃尔维拉在圣方济各教堂相邻的修道院见了艾登。跟他们一起的还有杂工尼尔,他们一起去办公室看星期一傍晚下午5点30分之后的监控录像。头20分钟里,画面上是经常出入小教堂的人,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在看监控录像时,埃尔维拉满是担心地告诉艾登神甫,媒体报道说桑有可能跟马修的失踪有关。

“艾登,”埃尔维拉急切地说,“他们倒不如说我和威利从婴儿车内偷走了马修。简直太荒唐了,谁会相信呢。如果他们有这样的照片,我只能说照片是那个英国人伪造的,想赚杂志社的钱。”突然她急匆匆地说:“尼尔,你能不能暂停录像,这是桑。她星期一晚上一定来过这里。我知道她一定非常难过,因为昨天是马修5岁生日。”

艾登·奥布莱恩神甫也认出了那个年轻女人,她戴着墨镜,穿着考究,一头长发。正是这个女人到忏悔室告诉他,她正在参与一起犯罪,和一起即将发生的谋杀案。他问埃尔维拉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确定这是你的朋友桑?”

“艾登,我当然确定。看看这身衣服。是桑去年在打折时买的。她对钱可在意了。桑花光了她父母留给她的钱,都用在请私家侦探帮她找到马修的事上了。现在她正在攒钱找家新的侦探所帮她找孩子。”

艾登还没来得及回答,埃尔维拉便催促尼尔继续放带:“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我能不能找到那个盯着你看的人,艾登。”

艾登的措辞很是谨慎:“埃尔维拉,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是陪你朋友来的,或是在跟踪你的朋友?”

埃尔维拉似乎没有听到这个问题。“哦,看,”她大叫,“他进来了,就是他。”然后她摇摇头:“看不到他的脸,他的衣领是竖起来的,还戴了墨镜,只能看到他蓬松的头发。”

接下来半个小时,她看了余下的录像。他们清楚地看到被埃尔维拉成为桑的女人焦急地离开教堂。她仍然戴着墨镜,低着头,肩膀颤抖,拿手帕捂着嘴,像是在控制自己的抽泣,她冲出教堂,消失在镜头里。

“她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埃尔维拉伤心地说,“害怕自己会崩溃。她父母死后她跟我这样说。她不停地哭,害怕去公共场所。如果马修再发生什么事情,她真的会没办法工作,但又非得工作才不会让她发疯。”

“疯。”艾登神甫低声说出这个字,他说得很小声,以至于埃尔维拉和尼尔都没有听见。“有人在犯罪,不久,还会有一起谋杀案发生,而我却是从犯,我不想参与其中,但为时已晚。”在最近两天时间里,这段疯狂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又是这小子,他要走了,但我对他一无所知,”埃尔维拉示意尼尔关掉录像。“你们也看到了,桑在星期一晚上得有多难过啊。现在新闻又报道说是她自己绑架了马修,你们能想象她的感受吗?”

那位小姐还跟他说了一件事,艾登神甫想:你将在新闻头条中看到这事。她所说的她无法阻止的谋杀已经发生了吗?她已经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了吗?或者更糟糕的情况是,那个可怜的小孩还活着,但即将命丧黄泉?


在特德疯狂指责桑过后,约什拉着桑的手,穿过四季酒店,冲到楼下,穿过大厅,走到街上。四季酒店里的客人全都目瞪口呆。

“天哪,我一定被跟踪了。”他嘟囔道。这时狗仔队冲了上来,照相机一通闪光。

前面街上停着一辆出租车。约什护着桑冲到车前,车里的乘客前脚刚下车,他就将她塞进车里。“只管开车。”他大声对司机说。

司机点点头,往前开,在经过52号街和第三大道时,都遇到红灯。“在第二大道转右。”约什告诉他。

“她是电影明星还是摇滚歌星?”出租车司机问,但是没人回答他,他只得耸耸肩。

约什一直搂着桑。现在才松开。“你没事吧?”他问她。

“我不知道,”桑小声说,“约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疯了吗?他们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照片?我把马修从婴儿车里带走?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有证据证明我当时在奥尔德里奇那里,那天,尼娜·奥尔德里奇邀我去哪里讨论她家的室内设计。”

“桑,不要急。”约什说,说话的时候他尽量保持语调平和,他甚至能想象特德发怒的事情登上报纸的后果。“你可以证明自己那天在哪里。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你回家的话,恐怕狗仔队正在那里等着你。”

“我必须回家,”她说,语气更加坚定,“让我下车,要是担心狗仔队,你就送我进去,让出租车先在那里等着。约什,到底怎么回事?我感觉自己像是生活在梦魇中,怎么也醒不过来。”

你的确生活在梦魇中,约什想。

在去巴特莱公园城的路上,他们没再说话。出租车在桑居住的那幢公寓旁停下,跟约什预料的一样,一群狗仔正等在那里拍照。那群记者不断高喊“看这边,桑”,“这边,桑”。他俩不理会那些人,低着头往前走,直到安全走进大厅。

“约什,出租车在等,你回家吧。”他们到达电梯旁的时候桑跟他说。

“你肯定?”

“是的。”

“桑……”约什欲言又止。他想提醒她,警方一定会再次询问她,在她跟他们说话之前,她最好请个律师。

但是,他只是捏了捏她的手,等着她安全地进入电梯才离开。外面的狗仔队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觉得没机会拍到她,也就散了。他们会回来的,约什进入出租车的时候想。要说有什么我们能肯定的话,那就是他们肯定会再回来。该死的。


在四季酒店一顿暴怒后,特德·卡朋特来到洗手间。他跳起来抓住桑的时候,手上端着的那杯红葡萄酒都洒在他的衬衫和领带上。他拿起一块毛巾,徒劳地拍打着上面的污渍,然后看着镜子。

我这样子看上去就像马上会流血过多而死,他想。他没来得及去想有游客拍下桑将马修从中央公园带走的照片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感到外衣口袋里手机在振动,知道是梅丽莎打来的。

果然没错。

他一直等都她留完言,然后才听他的留言信箱。“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说话,但9点半的时候到罗拉餐厅见我。”她的声音并没有表现得像往常那样性感。特德知道这显然是个命令。“就我们两个。然后我们11点半左右的时候去俱乐部。”梅丽莎继续说。随后声音专横:“分手的时候不要吻你的前妻。”

刚收到前妻绑架孩子的消息,不能让人知道我此时还去参加晚会,他惊魂未定地想。到时候我给梅丽莎打回去,告诉她怎么回事,她肯定会理解的。

照片。

她可能还没听说过照片的事。

我为什么担心梅丽莎呢?他问自己。我应该大声问:那些照片是假的吗?

我知道照片是可以造假的。我们不就经常讲一些不重要的人从我们的宣传照中抹掉吗?如果能将他们去掉,那也能将他们放进去。将某个明星的脸放在身材更好的人的身上不是很常见吗?这样是不是说明桑掳走马修只是照片剪辑的把戏?那个游客将照片卖给那本八卦杂志到底收了多少钱?

洗手间进来一名男子,他同情地看着特德。特德立刻走出洗手间,他不想有人找他说话。如果照片是假的,别人会觉得我那样对桑很可耻。他几近绝望地想。当危机出现的时候,我应该是公关的行家才对。

他必须跟梅丽莎谈谈,必须跟她见面。他还有时间回家换件衬衫再去罗拉餐厅。如果媒体在外面等候,他会跟他们这么说:自己不该那么快相信马修的母亲绑架了他们的儿子,他会乞求得到她的原谅。

他坚定地走出休息室的门,跟他预料的一样,“长枪短炮”正等着他,一支麦克风甚至伸到了他脸上,“拜托,”他说,“我想发表声明,但是,如果那么不给我空间的话我没法说。”

吵着要发问的声音渐弱后,他从一名记者的手中接过麦克风,坚定的说:“首先,由于我今晚的糟糕行为,我必须向我的前妻查历桑德拉·莫兰德,也就是马修的母亲道歉,我们两个都极度渴望找到我们的小孩,当我听说有照片显示是马修的母亲掳走他时,我完全不知所措,仔细思考过后,我意识到这些照片一定是假的,或者是伪造的,无论你们到时怎么写。”

特德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确定照片是一场骗局,现在我要去见我的客户——才华横溢、美丽动人的梅丽莎·奈特,跟她一起在罗拉餐厅吃饭,你们也看到了,刚看到那些照片时我的反应令人遗憾,还把酒洒在了衬衫上,现在我要回家换衣服,然后去罗拉餐厅。”

特德无法掩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今天是我儿子马修的五岁生日,我和他的母亲深信他还活着,有人,或许是某个非常想要孩子的孤独女人趁机将他偷走了,此刻正跟他在一起,如果这个人有看新闻的话,请告诉马修,他的爸爸妈妈有多爱他,很希望再见到他。”

特德走到路边的实话记者都礼貌地保持安静,他高中时的朋友,长年给他当司机的拉里·波斯特帮他把着车后座的门。


约什离开后,桑上了楼,将公寓的门上了两把锁,她脱掉衣服,就跟平常早上那样用那条温暖的旧浴袍裹着身子,电话上信息灯不停闪烁,她走过去关掉信号器,这个晚上余下的时间,她坐在卧室的椅子上,仅用一盏灯照着马修的照片,眼睛渴望地搜寻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特征。

他短短的头发可能已经蓬乱地搭在额前,乱蓬蓬的浅黄色头发会显出一丝淡淡的红色,现在,他的头发完全变成红色了吗?

跟其他三岁的小孩不一样,马修一直都是一个友善的孩子,他性格开朗,不拒绝陌生人,不像其他小孩那样害羞,他爸爸就很外向,妈妈也是,桑想。

我怎么啦?

父母去世后好几个月里我都懵懵懂懂的,现在他们说那天是我将马修从他的婴儿车内将他掳走的。

“是这样的吗?”她在心里大声问自己。

她被自己的问题吓到,那样的恶行光是说说也够让人害怕的,她强迫自己按这个逻辑又问了一个问题:“但是如果是我掳走的他,我对他做了什么?”

她没有答案。

我绝不会伤害他,她跟自己说:我从来不曾动他一根手指。即使当他表现不好我跟他说“够了”的时候,我的心也会慢慢软下来,他坐在那张小小的椅子上,看上去那么可怜。

特德是对的吗?我是不是太过自怨自艾,想博取同情?他是不是说我就是那种伤害自己的孩子来博得别人的同情和安慰的母亲呢?

她曾经想过自己不只是麻木,不只是在逃离这种痛楚,那天在罗马机场,获悉父母噩耗仅仅几分钟后,她给特德打电话,当时已经感觉不到自己下面的腿了,但是,即便如此,她也没办法向自己身边的人求助,他们将她放在担架上,抬上救护车匆匆送到医院,她能听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但她无法睁开眼睛,张嘴说话,或是抬起自己的手,她像是在一个密封的房间里,无法苏醒过来告诉他们:她仍然清醒着。

桑知道这样的情况再度降临,她向后靠在柔软的扶手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低声呼喊着他的名字:“马修……马修……马修。”一种可怜的空虚感包围着她。


格洛瑞跟那个老神甫透露了多少?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天一夜,他就快顶不住了,现在到了紧要关头,这两年来,他计划的一切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她却冲进忏悔室。

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所以他知道神甫是不会把格洛瑞所说的话透露出来的,但是他不确定格洛瑞是否是一名天主教徒,如果她不是的话,她就会在跟神甫交谈时将真话讲出来,也许老神甫会觉得说出这样的秘密也没事:有一个跟桑长得很像的人一直在扮演她。

如果发生这样的事,警方就会顺藤摸瓜,那么很快一切都会玩完……

老神甫,西31街附近周围的社区没什么特别之处,他想,最近,本市不是到处都有人中流弹伤亡的事故吗,增加一个又何妨?

他必须亲自搞定这事,他不能多容许一个有可能知道他和马修·卡朋特失踪案有关的人活着,最好的办法是回到教堂,想办法弄清楚那个神甫什么时候听人忏悔,一定有时间表的。

但这个可能需要时间,他想,也许我可以打个电话,问奥布莱恩神甫计划什么时候再听人忏悔,无论谁接电话,都会认为这样的举动是正常的,因为总有一些人希望每次去到那里都是向同一个人倾诉,还有,我不能再这里坐以待毙,等他去报警。

就这么决定了,他打了电话,然后获悉奥布莱恩神甫在接下来两个星期的星期一到星期五下午4点到6点听人忏悔。

该是我去忏悔的时候了,他想。

在他买通格洛瑞让她照顾小孩之前,他就知道她是一个化妆高手,她告诉他,有时候她会将自己和朋友化装成名人,能骗过所有人。她说她们有时候会扮成名人,假装低调地到偏僻的场所吃饭,被“认出”后大方地给人签名,当她们的照片被《邮报》的八卦专栏报道出来时,都笑疯了。

“说来你都不信,从没人识破过。”她咯咯笑着说。

当我们在城里见面的时候我总会戴着她给我的假发,他想,戴上假发、墨镜,穿着雨衣,就连我最好的朋友也不认识我。

他大笑,小时候他很喜欢玩演戏的游戏,最喜欢扮演《大教堂谋杀案》里面的托马斯·A贝克特一角。


在四季酒店外面跟记者说完那番话后,特德·卡朋特在去市中心的路上打开自己的iphone,发现照片中从婴儿车里带走马修的人看起来肯定是桑,他十分震惊,将车停在他位于曼哈顿下城肉类加工区新装修的复式公寓旁。他在那里思考到底要不要去罗拉餐厅见梅丽莎:现在有照片显示是我前妻偷走了孩子,我去那里做什么?

他给中央公园分局打去电话,电话转接给一名警探,这名警探告诉他,他们至少需要24个小时才能核实照片是不是被修改的,至少我被狗仔队询问的时候,我可以这么跟他们说,他一边想,一边飞快地换下衬衫,跑回车上。

在这家颇受欢迎的餐厅外面的人行道上,被天鹅绒绳隔在后面的是狗仔队,一名保安帮他把着车门,他冲到入口处时停了下来,他没法不理会那些不绝于耳的问题:“你见过那些照片了吗,特德?”

“见过了,我已经跟警方联络过了,我相信这些照片只是该死的骗局。”他大声说。

进到餐厅,他强打精神,他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他料想她心情一定非常糟糕,结果却发现她跟五个乐队的老朋友坐在一张大桌子上,她们以前都是一个乐队的,当时梅丽莎是乐队主唱,显然她很享受他们的奉承,特德认识他们所有人,幸亏他们在场,如果梅丽莎一个人在等的话,他准会吃不了兜着走。

她问候他:“嘿,你现在比我还火。”桌子上的人一阵哄笑。

特德俯身吻了梅丽莎的唇。

“你喝点什么,卡朋特先生?”侍应就在餐桌旁,他旁边的冰桶里有两杯最贵的香槟,我才不想喝该死的香槟,特德在她身边坐下的时候想,他喝香槟后总会头疼。“来杯杜松子马提尼。”他说,一杯就行了,他向自己保证,他需要这个。

现在可能有找回我儿子的线索,我还在这里干什么?

他伸出手臂,柔情蜜意地搂着梅丽莎,看着她,这是专门做给那些为专栏有偿报料的兼职记者看的。他知道明天梅丽莎会想看到这样的新闻:“唱片销售冠军梅丽莎·奈特已经从当年跟摇滚歌星列夫·埃里克森沸沸扬扬的分手事件中恢复元气,疯狂爱上公共关系达人特德·卡朋特,他们昨晚在罗拉餐厅十分亲昵。”

艾迪·费舍尔后来娶了伊丽莎白·泰勒,他从意大利发了一封电报,签名是“公主和她的爱奴”。特德想:我在梅丽莎面前不就是这样的烂人一个。她认为她跟我相爱,她这是自欺欺人。

但是我需要她。我需要她每个月付给我的丰厚酬劳。要是当时租约到期的时候我没买下那栋大楼该多好啊,它都将我榨干了。他猛地喝下一口杜松子马提尼:梅丽莎很快就会离我而去,关键是要确定她甩掉我的时候,她不会离开我去另一家公关公司,还把她一干朋友都带走。

“照旧,卡朋特先生?”侍应经过的时候问。

“对。”特德大声说。

午夜,梅丽莎决定又去那家俱乐部。又一个凌晨4点,他们又要去那里。特德知道他必须溜走。但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溜掉。

“梅丽莎,我感觉很不舒服。”他在喧嚣的餐厅里说,“我想我可能得了流感。我可不能再传染给你。你的行程排得满满的,可病不起。”

看着她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自己,他乞求有好运发生。真是奇怪,当她生气的时候,她那张长相精致的脸怎么会突然变得扭曲,变得毫无美感。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长长的金发扎成一个发卷,搁到胸前。

她26岁,跟我在这一行接触过的人一样,非常自我,特德想。我希望自己敢叫她去见鬼。

“你没打算去跟你的前妻鬼混吧?”她盘问道。

“我前妻是我现在最不想见的女人。到现在你应该知道,我疯狂爱上了你。”特德不失时机地故意让自己奉承的语气夹杂着些许烦躁。他偶尔也敢这么做,但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只是为了向她表达这样一个信息:如果他斗胆看别的女人简直是自寻死路。

梅丽莎耸耸肩,转向桌上的其他人:“特迪要临阵脱逃。”她笑着说,“大家都跟我去俱乐部,走吧。”

他们全部起身。

“开车来了吗?”特德问。

“没有,我走路。开玩笑,我当然开车来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面颊,这样是做给旁观者看的。

特德招呼侍应过来,跟往常一样,这顿饭的费用计在公司的帐下。他们一起离开餐厅。梅丽莎拉着他的手,站在那里对狗仔队微笑着。特德陪她走到她的房车那儿,将她搂在怀里,深情地长吻着她。为那些八卦杂志加点作料吧,他想。这会让她很开心的。

她跟她以前的乐队成员一起钻进房车。当特德的车开过来时,一名记者迎步向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卡朋特先生,你看过你儿子被绑架那天那名英国游客拍的照片吗?”

“是的,我看过了。”

记者将放大的照片举起来。“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特德盯着照片,然后拿过来,走到一扇灯光明亮的窗户下,像是想看清楚点。然后说:“我说过,我相信这些照片会是愚蠢的骗局。”

“上面难道不是你的前妻桑·莫兰德正从婴儿车中抱起你们的小孩吗?”记者不依不饶。

特德知道自己现在被那些长枪短炮包围。他摇摇头,拉里·波斯特便替他把着门。他迅速钻了进去。

当他回到家的时候,他震惊到无以复加,他脱掉衣服,服下一片安眠药。然后,一晚上都是噩梦,醒来的时候又痛又恶心,感觉自己瞎诌的流感病毒变成了现实。也许是因为那该死的杜松子马提尼吧?他问自己。

早上9点,特德给自己的办公室打去电话,跟丽塔说了这事。他叫她不要对照片感到吃惊,他让她给柯林斯警探打电话。自马修失踪那天,他就一直负责调查此案。他要她约柯林斯明天见面。“我至少得在家待到中午,”他告诉丽塔,“我可能发烧了,但我到时候必须来办公室。我得先看看梅丽莎为《名流》拍的照片的校稿才能上杂志。告诉那些打电话来的媒体,在警方调查出照片的真实性之前我不会发表任何评论。”

下午3点,特德面色煞白地到办公室。丽塔没有问什么,只是沏了一杯茶给他。“你应该待在家里的,特德,”她说的是事实,“我答应我对此事不发表任何意见,但你应该清楚,桑曾经是那么爱马修。她绝不会伤害他。”

“注意,你说的是‘曾经’爱,”特德大声说,“在我看来这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告诉我梅丽莎为《名流》拍照的校稿在哪儿?”

“照片很漂亮。”丽塔从一个她放在他办公桌上的信封里拿出照片的时候安慰道。

特德盯着照片。“你觉得漂亮,我也觉得漂亮。但我跟你说,梅丽莎不会喜欢的。她的眼睛下面有阴影,嘴巴看起来太瘦。别忘了,是我建议她为那个封面报道拍照的。老天爷,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

丽塔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服务了15年的老板。38岁的特德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几岁。他一头浓密的黑发、褐色的眼睛、棱角分明的嘴巴、颀长的身材,她向来认为他比他们的许多客户都长得帅,要比他们有魅力多了。但现在,他看上去就像身负重伤的伤员。

想想这两年来我还傻傻地同情桑,丽塔想。要是她真对那个可爱的小家伙做过什么,我真觉得我能亲手对她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