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没有惊愕是不可能的,连同她青黛色的双眸里,都带了震惊之意,他只抬眼便看出来了,“很惊讶?”
这事他之前就跟她提过了,他的正室之位,只留给她一个人坐,不管是他当初接近她是何目的,如今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有多冷,他之前的想法都没有改变过。
“王爷忽然同奴婢开口就是说这个事,奴婢自然惊讶。”楚无念捻着手里的筷子,眼神微动,要说没有一点心动是不可能的,甚至在他刚刚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她的心底里是有喜悦流露出来的,只是更多的是无奈和纠结。
宇文青云在等着她拿证据,她不管他口中所谓的这些证据能不能让赵止洵损失一点势力,亦或是拉低他的地位,总之她都是会给他的,那是她的胞弟,她不帮他帮谁。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绝不能再与他有过多的纠缠。
绝不。
这是她心里的答案。
“爷以为会是惊喜。”赵止洵夹了一块金丝手卷,放入她的碟子里,语气旖旎,这确实是他的心里话。
虽然知道这会的楚无念定然是不会稀罕他这个洵亲王正室的位置,可单凭这一个位置,便可以让她艳压掉长安城中多少高门贵女,日后她要行事,也方便许多,只要不帮着宇文青云百反周复魏就行。
这是他的底线,已经放到最低了。
“奴婢怎么想的,王爷又怎会悉数尽知,猜错那么一两次,实属正常。”楚无念夹了金丝手卷,来回拨弄,就是没放到嘴里,似是有所考量。
“母亲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赵止洵跟没看见似的,自个说着自个的。
“这个正室的位置,奴婢不能坐。”她一口回绝,心底有一层细细麻麻的痛楚在蔓延开,她使劲往回压,压得一整块心口都在绞痛,脸上愣是一点痛意都没显露出来,这话她拒绝得,就跟没事人似的。
“你确定?”
赵止洵没抬头,眉头紧拧,眼底一片阴阴沉沉。
“王爷利用完奴婢不是应该扔掉吗?总该不会是当做宝贝来疼。”她自嘲着,语气颇凉。
“原来是想扔掉的,现在舍不得了,还真就想当做宝贝来疼。”他总算是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起头来,眼底的阴沉散去,覆上一层笑意。
眉梢微微勾起,又恢复了往日里神采飞扬的样子,笑意里带着亮光,宛若天上的明月,那就是楚无念当初自以为触不可及的,如今就直咧咧摆在她面前,任由她碰触,还只是她一个人的。
跟做梦一样,美得不像话。
天边的晚霞爬了上来,遮住昏黄色的日落沉光,染上一层雾紫色,映照到屋内这人的脸上,连看着他,都像是在看海市蜃楼一般。
差一点,楚无念就要开口轻应声“好”了。
只可惜,到底是理智打破了梦幻,她亦是笑了笑,“那王爷还是拿着这份心疼去疼别人,奴婢消受不起。”
“好。”
这人一愣,很快便应了下来。
楚无念没有多想,只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于是,在她专心帮宇文青云寻了几日的证据之后,朝堂上发生了一件令人惊愕的事,让还在赵止洵的书房里翻箱倒柜的楚无念差点昏倒过去。
赵止洵将周祁炎的指环呈给周文王,将行刺的罪名扣到他头上后,周文王不得已派蔡正到汴州去彻查此事,蔡正去查了两日,便发现了苏锦瑟不在汴州行宫的事实,他将此事在朝堂之上公之于众,周文王脸色大变,急忙瞪向周北宁,双眸里都在说着,瞧你干的好事!
即使是他当初亲口应下了此事,在此刻,他一大半的怒气,依旧归咎到周北宁身上,就是觉得是这个儿子将他拉下了水。
正心灰意冷,揪着龙袍想要怎么将此事给底下的诸位爱卿圆过去时,赵止洵站了出来,当众开口将矛头指向宇文青云,“这件事,难不成跟忠武将军有关?大殿下已经被贬谪往汴州,若是说要重登这太子之位已然是不可能,唯一牵挂的便是身边最至亲的人。臣听闻苏妃到了汴州之后便一直病着,想来他定是将苏妃的病治好,才寻了忠武将军,让你帮他这个忙的吧?说什么半路闹出刺客,不过是想要掩人耳目罢了。”
他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文王一眼,周文王恍然想起当初赵止洵当初在御书房里说宇文青云遇刺一事可能与周祁炎有关时,宇文青云的表情变化,他明显是不愿意相信这件事跟周祁炎有关。
此刻,听到赵止洵说的这番话,他更加怀疑宇文青云与周祁炎之间的关系,也许他的北宁,就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中了他们的圈套而已。
是了,周祁炎多么自负的一个人啊,见到周北宁一人独揽皇权,定然是心有不甘的,想要将接苏锦瑟回长安城的罪名扣到他头上。
思及此处,他冷笑一声,“忠武将军,这件事你可知罪?”
宇文青云藏在袖子里的头紧握成拳,他没有证据,不能指控赵止洵,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一句也不能说出来。
他从官列中走出来,身上的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朝廷里显得十分响亮,隐隐还带了一点刺耳,让人忍不住将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陛下,微臣不知王爷此话为何意?当日微臣一办完江北的差事便马不停蹄往长安城里赶,路上遇了刺客是事实,完全不像王爷口中胡诌的那般是胡乱捏造!”
他字字说得掷地有声,颇有宇文长策的风骨,可能是相处久了,在他身上还是能看出宇文长策的影子的。
“忠武将军说你一办完江北的差事就急忙往长安城里赶,可江北知府衙门里的官役却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你是在办完差事的后两日才回长安城的,那这两日里,你都在江北干了什么?亦或是你人压根就不在江北?”
江北与汴州离得有多近,朝堂上的臣子们心里都有数,此刻脸上一片惊愕,忍不住对宇文青云生出了怀疑的目光。
宇文青云心里一沉,他没想到赵止洵会抓住他的这个空子往里钻,有了这个空子,他是百口难辨。
周北宁心里自责难耐,他自然是知道这件事跟宇文青云无关,可此时此刻,就算是他站出来替他解释,别说赵止洵会不乐意,就连周文王,也一定会把他打个半死,他的母妃定会跟着他遭殃。
咬了咬牙,他只能在官列中忍着。
“忠武将军,王爷说的可对?”周文王冷着一张脸,脸上没了往日里对宇文家的尊崇。
“微臣无话可说。”
宇文青云将头埋得低低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再说只会越说越错。
“来人,将忠武将军押下去的,听候发落!”
下一刻,宣武殿中便传出这道冷漠绝情的口谕来。如今这皇位只能给周北宁传,但凡是有人想试图钻他的空子,周文王都不会放过,必须要严惩!
“王爷请留步!”
在赵止洵的马车要驶出皇宫大门时,周北宁从后面追了上来,不得已,车夫只能将马车停下来,给这位尊贵显赫的四皇子掀起车帘。
“您为何要这么做?忠武将军是无辜的,他帮本皇解决了江北棘手的差事,本皇不能这么对他!”
他坐在车厢里,满口愤慨地指责对面的人。
赵止洵微微眯眼,徐徐道:“四皇子既然已经知道苏妃未怀有身孕,为何还要帮大殿下?既然苏妃在长安城里的事实引得您和娴妃整日提心吊胆的,不如先找个人当替罪羊。”
他没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
“本皇自己做的事,本皇自会跟父皇解释清楚,不需要旁人来帮我承担罪名,更何况是忠武将军,他们宇文一家为大周做了多少事,这么对他们,他们会心寒的!”
周北宁已经忍不住咆哮起来,他不知道这人的心为何这么硬,君臣相处之道他不知道吗?
给了宇文青云这么一个罪名,就算是将他放出来了,日后也必定会有隔阂,他还怎么为他效力,怎么为大周效力?
“四皇子该不会以为,这大周只剩下他宇文一族武将了吧?你想要人将来辅佐你左右,臣会替你找好,这个你不用担心。”
他说得很轻巧,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
“难道,本皇事事都要王爷安排好吗?连想自己挑个武将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周北宁忽然觉得有点悲哀,他的所有事,往前走的每一步,好像都是这人给他谋划好的,从来不管他要亦是不要,只要是能让他一步步登上皇位的,他都得听他的,可如今,这皇位胜券在握了,他依旧要听他的,连个自己心仪的臣子都救不了,要眼睁睁看他替自己顶罪,他却一句话都不能说。
“若是四皇子想让娴妃娘娘心安,就听臣的。”赵止洵的态度十分决然,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不容拒绝的果断。
周北宁看了他一会,准确的说,只瞪了他一会,他好像还从来没有这么有脾气过,这是第一次,以失败告终。
他气愤地掀开车帘,僵直着身跃下马车,带着一身闷气离开。
“四皇子似乎不太高兴。”雨堂小声说着。
“那我就高兴了吗?”
赵止洵收起笑意,瞪他一眼。
“您,您也不高兴。”雨堂低下头,收起茶盏,闭嘴为好。
就是不知道候在麒麟院里的那位,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样,兴许比不高兴还严重。
雨堂的手背上,生出一阵鸡皮疙瘩。
一回到麒麟院里,雨堂便躲在赵止洵的身后,压根不敢从他身后挪开半步,就怕挪错了一步,冷不防被一支冷箭射过来,那他这条小命就没了,他还想多伺候这人几年。
赵止洵不会没想到这个,冷冷看他一眼,便抬步往前走去,还没跨进月牙门,一道冒着寒气的冷剑从他左侧抽出剑鞘,架在他的脖子上,楚无念从月牙门后走出来,眼神凌厉,裹着杀意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若是你敢动宇文青云一根汗毛,我定不会饶了你!”
赵止洵低头看一眼她手里的剑,“这剑还是我的。”他敛敛眉头,若是死在自己的剑下,那未免太过悲哀了些。
这是楚无念从他的书房里拿出来的,她已经候在这等了他有半个时辰了,“你赶紧把他放了!”
她冷声威胁,在这个气场强大,还临危不乱的人面前,楚无念说出口的话显得有点苍白,威胁的意味很浅,甚至对他来说,都不算是威胁,顶多是被只调皮的蚂蚁咬了一下。
“放?你都跑到我的书房里给他找罪证了,我总不能坐以待毙,让你将我的罪证交给他,最后把自己送进天牢里,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霎时间,她的眼里划过一道震惊,错愕了下,“你一直都知道?”
“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赵止洵好意提醒她,还特意环顾了一下四周。
“你!”
楚无念一口气堵在心口,这剑她往前移一寸也不是,往后挪一寸也不是,脸色焦急得很。
“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人!”没直接给宇文青云扣上死罪,她就知道还有余地可以挽回,此刻只能先跟他谈判。
他将手抵到剑刃上,夹住剑身一点点往下挪,直到她的手垂直落下,他才缓缓道:“答应我前几日与你说的事。”
“你做梦!”
手里的剑被她“哐当”一声扔到地上,她愤身离开。
“我给你半日的时辰考虑,不然我可不保证明日朝堂之上,陛下会下什么样的处决。”
赵止洵对着那道毅然决然离开的身影说道。
雨堂见局面控制下来,急忙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剑,拿回书房给这人搁置好。
楚无念在赵止洵的虎视眈眈下,没走后门,硬是与以前一样,从东边的墙面上翻身出去,她要告诉这人,她是不会轻易妥协的!
这人倚靠在梨花树下,却是笑了一声。
这时,池壁扶着温苼从西院过来了,她的高烧退后,再在床上休养了几日,人已经能下地行走了。
“你们吵架了?”
刚好,她踏进月牙门时,见到了楚无念翻墙的身影。
“怄怄气罢了,晚上就回来了。”赵止洵一脸宠溺的模样。
温苼还从没见到他对一个人这么温柔过,顿时怔愣了下,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明明知道这是他对楚无念独独表露出来的,她还是有些适应不了。
“既然我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想明日一早就回江北,今日过来是要跟你道别。”
池壁将温苼扶进屋子里,她坐下来对着这人说道。
“柳行医可会跟你一道回去?”
柳问眉收了宇文池落为徒,如今他的徒弟还在长安城里,赵止洵担心他不会跟温苼回去。
“他晚几日再回去,兴许是有事要办。我回江北要喝的药,他已经按量配好交给池壁了。”
温苼轻轻咳着。
“既然如此,你何不晚几日再回去,柳行医不在你身边,总管是不太方便。”这话赵止洵是真心的,他确实也怕温苼回了江北会出什么事。
“不必了,出什么什么乱子的。”
温苼却不以为然,就算是出了什么事又何妨,她对这人的念想已经破灭了,此刻是什么都不怕了。
以前怕死,怕自己见不到这人几面就走了,可是现在她巴不得自己早点走。
“那好,你路上小心。”
赵止洵看出她的心思的,也没再挽留。
只是柳问眉,他该找个机会好好说说他,不能有了徒弟就将自己的病人忘了,若是温苼的病出了什么岔子,想必他自己也不好过。
楚无念直接去了宇文府,半双正在外面等得焦急,见到她的身影急忙跑了过去,“小主,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先去找宇文池落!”
她往府门前的石阶上走,敲了敲宇文府的大门。
半双跟在后面,也帮着敲门。
敲门声急促,很快便有小厮将大门打开,“你们找谁?”小厮不认识这两位小公子,睁大眼睛问。
“找宇文小姐,劳烦你通报一声。”
没有身份就是碍事,她们得乖乖等着人进去通报。
“你们等一下。”
小厮应完,将门合上,跑去通报宇文池落去了。
“谁找我?”
宇文池落还在捣鼓柳问眉给她的药罐,宇文青云的事她还没听说,也不知道他去上了早朝还没回来。
“是两位小公子。”
小厮如实回着。
难不成,又是柳问眉在捣乱?
她倒要看看他又给她弄什么幺蛾子,眼眸一亮,她开口道:“叫他们进来。”
小厮点点头,才又跑了出去。
将人带进来后,宇文池落才发现这俩人虽没有她的师父,可也眼熟得很,“怎么又是你们两个?”
她拧了拧眉。
“忠武将军被陛下下令押入大牢了,宇文小姐须得赶紧写封家书禀告宇文将军,否则忠武将军可就要受罪了。”
楚无念说得急迫,不像是开玩笑的,宇文池落的脸色沉了下去,“你说我哥哥入狱了?可他今早还刚刚去上朝!”
她便说着,便叫来下人去看宇文青云回来了没有。
楚无念和半双在一旁等着,等下人回来报信,没过多久,下人回来朝她回禀道:“小姐,将军还没回来。”
怎么宫里一点消息也没有?
宇文池落心里七上八下,她在长安城里并无依靠,此刻不知该不该听楚无念的话。
在她犹豫不决之时,江逸也一脸阴沉地过来了,一见到她便说道:“忠武将军在朝堂上被人污蔑,现被押入大牢,二小姐赶紧给家父写封信,让他来长安城一趟!”
这下,宇文池落才按楚无念和他说的去做,见她进了屋子,楚无念和半双只好趁着人不注意,悄悄离开,江逸不知她们二人是谁,她们一直都低着脸,他便以为是宇文府上的下人。
“他们人呢?”
宇文池落拿着信出来,见楚无念二人没了踪影,嘀咕一声,可她最担心的是宇文青云的事,吩咐下人将信送回北界城,方才朝江逸道谢:“有劳大人过来通报,不然小女还被蒙在鼓里。”
“如今忠武将军危在旦夕,兴许只有宇文将军亲自出面才能挽救,二小姐就静静在府里等着宇文将军过来,不要到处乱跑了。”
宇文池落的性子如何,江逸是多少有点耳闻的,她还未到及笄之年,如今府上又没个主事的,江逸心里自然担心。
“我知道了。”
这回,宇文池落倒是乖乖应了下来,她心里虽急,可却也知道这是急不得的,她不能再给宇文青云帮倒忙了。
只是,等宇文青云出来,她定要给那个污蔑他的人好看!
她又捏了捏自己的小拳头。
见她极是乖巧,江逸才放心离开。
“小主,要不您别回亲王府了。”半双担心她的安危,抓着她的手道。
楚无念踌躇半晌,才开口回她,“我得回去。”她出门前,赵止洵对她说的那番话一直在她的脑子里打转,就算是宇文长策赶得再快,也得在五日之后方才到长安城,到那时,宇文青云已经被定罪了,他来最多也就是让周文王减缓一点罪行而已,作用不大。
她不想看到宇文青云受苦。
“要不您带奴婢回去,有什么事奴婢也能帮衬着。”半双亦是不忍心看到自主的主子受苦,她跟在身侧,兴许还能帮上忙。
“好。”
这回,楚无念倒是答应了她。
俩人回到麒麟院里时,天边已经洒上一层暮色,长廊上的华灯已经亮了起来,她让半双在台阶下候着,自己朝赵止洵的屋门口走去,在外面敲了敲屋门,轻唤一声,“王爷。”
“进来。”
里头,是赵止洵慵懒的声音。
她推开屋门,进去便将门合上,这人正靠在软枕上,衣衫半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