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不得。
这是朝堂群臣们从赵止洵脸上看出来的字,周祁炎也被他的气势吓到了,自诩仪态到位的洵亲王,今日这是吃了火药?
他冷哼,用来掩饰内心的慌乱,“这朝堂不是只有你洵亲王说了算的,你想替父皇分担朝政,本宫亦如是。”
拉下俊逸的眼角,赵止洵笑了笑,眼中戾气翻滚,“那我倒要问问太子殿下了,既然想替陛下分担朝政,为何连自己手底下的臣子贪了这么一大笔银两都不知情,难不成,是殿下太过宠信自己的内臣了?”
朝堂之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固起来,洵亲王气场大开,人人都在围观这场争斗,没人敢再站出来多言一句。
明显,太子殿下占了下风。
见场面僵持不下,周文王开口劝道:“爱卿和太子都莫再争执了,既然只是进宫探望一番,这便算不得什么参与党争。”
赵止洵在朝堂上的根基硬,得罪他只会损了朝堂大半的根基,周祁炎将来是要登上这皇位的,周文王也不想他们二人的关系闹得太过僵硬。
压下心中的不满,周祁炎倒是也没有上纲上线,顺着周文王给的台阶就往下爬,收住了嘴。
待硝烟被扑灭,林湛德才站出来,禀告案情的进展,“陛下,公孙宇一口认下百姓的贪贿只进了他一人的裤腰带,没人与他为谋。”声音往下沉,他的脸上现出审读的意味来,“可那柳姨娘却不是这么说的,在听到被诛九族的罪名后,她直接大喊公孙宇冤枉,说那笔银子一大半都不在他手里。”
敛下眉头,他刚想说最后一句,就被坐在龙椅上的周文王抢先开了口,“那张氏的案子呢?他可认下了?”
神色一僵,林湛德顺着他的话往下回,“张氏的案子他认。”
“嗯,这件案子定国公慢慢审,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慢慢’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林湛德皱了皱眉,只好先退回去。
赵止洵眯起眼眸,扫一眼这朝堂,周抚霖和周北宁并未上朝,接着便听到周文王笑着说道:“霖儿和宁儿昨日刚回宫,得好好休憩一番,等明日年宴,朕再好好嘉奖他们一番。”
“臣等遵旨。”
众人齐齐施礼。
出了殿,周祁炎扬起眉头,刚想和赵止洵说上一句话,这人可是半分面子都没给他,跨了步子急急离开。
周祁炎冷哼一声,这才转身走了。
“怎么样了?”
一见到雨堂,他便急急问道。
“秦将军都派赤羽卫找过了,没找到。”雨堂摇了摇头,不敢抬起头来。
“回府!”
赵止洵的面色冷得简直能冻死人。
雨堂颤颤巍巍爬上马车,驾车赶回亲王府。
今日是除夕,一回到府上,赵止洵便见到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府里亦是一片喜气,路过的仆人见到他,都会兴冲冲地叫上一句,“王爷好。”可他却板着一张脸,一路闯进萧氏的庭院里,“二公子来了。”
崔嬷嬷不同晨时的漠然,这一声‘二公子’叫得很是亲切。
“洵儿。”
听见声音,萧氏的叫声从屋里传出来。
“今日是除夕,儿子过来将母亲接到前厅里一同用晚膳。”掩去脸上的急切,赵止洵走上前,推着萧氏的轮椅。
“嗯。”
萧氏笑着应下。
二人沿着回廊往前厅走,穿庭过院之时,半个时辰前还大亮的天色,也一点点黑了下来。
下人在前厅里布好菜,便退了下去,独留下赵止洵和萧氏两个人,每到年节,他们总会敬上一杯酒水,以示年节欢喜。
一杯酒入喉,赵止洵才开口问道:“母亲,她人去哪了?”
萧氏神色怔住,看着碗里他夹给她的菜,终是笑了笑,“你忘了你哥哥是怎么死的了吗?”
“她跟那个姒儿不一样。”
姒儿心机深沉,可她,想到这,赵止洵的眉间勾出一抹笑意来,“她才是母亲想让儿子娶的心思单纯的女子。”
她入亲王府,本就是他的一场算计,可那人却乐此不疲,将他当真主子似的捧在手心里,丝毫没看出端倪来。
“洵儿,母亲已经走了一次错路,不可能再走第二次了。”萧氏摇头,眼神坚决。
“那若是儿子将人找回来,母亲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将她赶走了。”赵止洵心平气和,不想冲她发脾气。
气得连一口菜都没吃下,萧氏高声朝他呵斥,“高门大户中多的是待嫁的闺阁小姐,你就偏偏只要她一个?”
赵止洵坐得笔直,镇定自若地给她布菜,“儿子在朝中是赫赫有名的洵亲王,若是连想选一个留在自己身边的人的权利都没有,那未免太过悲哀。”
萧氏凝着他,眼神微闪,这人的眸光很是坚定,像是找不到人绝不罢休,瞧瞧,多像当年的赵怀甫。
苦笑一声,萧氏抬手抚上他的眉眼,“我只告诉了她,你爹和宇文长策,司马修师出同门,至于她去了哪,我也不知。”
两个人的境遇相同,或许结果不会相同。
她就算是决口不说,这人也一定会跑去找她,直到把人找到为止。
宇文长策?
司马修?
赵止洵怔了怔,他倒是没想到他们三人会师出同门,只以为他们其中会有人知道魏长朝的下落。
宇文长策和司马修都是效忠于周文王的人,忠心可鉴,任谁都想不到他们会与前朝逃脱的皇子扯上关系。
忽然听到萧氏说出这番话,未免有些震惊。
压下心中的焦意与萧氏用完晚膳,这人瞧一眼外面黑下来的夜色,就算是连夜赶去北界边陲,想来也不一定立刻就能找得到人,明日还得进宫参加年宴。
而且让她先去打探消息,将人找到也好。
末了,他叫来秦天,开口吩咐道:“让他们别再找了。”
“是。”
秦天走出他的屋门。
雨堂看一眼眼前的人,多嘴问了一句,“爷要不要先派几个人过去追寻无念姑娘的消息。”
到时候他想将人找回来也容易。
岂料,这人就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雨堂立刻噤声,想来这人火气还没完全消散,惹不得,惹不得啊。他撇撇嘴,给他脱去外袍。
次日,赶了两日的路程,楚无念和半双才进入北界边陲,入城门前,半双递上了好不容易弄来的通关文牒。
守城的士兵见她们二人无异样,这才抬手放行。
一进去,便看到两边摆摊的摊子上都挂了红彤彤的灯笼和对联,“今日好像是大年初一!”
半双眨了下眼睛,这才想起来。
街头上的商铺里,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的。
‘过了除夕夜,就要到宫里去吃年宴,那别家的侍从都会穿新衣裳,难不成你要这些去丢我的脸吗?’
楚无念的脑海里,闪过那人说过的话,今日是大年初一,便是他进宫吃年宴的日子,她不在,想必他要带雨堂进去了吧...
想到这,她的眸光暗了一下。
“这位公子,要不要来一对灯笼?”
见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公子爷拿了他的摊位上的红灯笼站了好半晌,就是不开口,摆摊的小哥急了,赔着笑脸问她。
“啊,不用不用。”
楚无念急忙放下手里红灯笼,干笑着回他。
“不买还拿在手里那么久。”那小哥白了她一眼,嘴里嘟囔一声。
“看来着北界的人都不好惹呢。”半双心里不满,直接就替楚无念抱怨了一句。进城之前她觉得这里的守卫十分到位,每个进城的百姓都要查问一番,便以为这里面的人都十分好相处,可眼下看来倒是蛮横得很。
“别说了。”
楚无念拉扯她一下。
“小主小心!”
楚无念刚扭头跟她说完话,半双便见到前面有一匹烈马直接朝人群冲来,“驾,驾!”
马背上,坐着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小姑娘,正握着红棕烈马的缰绳横冲直闯,脸上笑得明媚,丝毫不顾路上的行人。
楚无念被半双一下子拉扯到街道旁,一阵疾风直接就从她面前拂过,她几乎站不稳身子!
“娘,娘!”
前面人群冲散,一个小孩子被推倒在地,眼看着前面跑来的红棕烈马就要踩到他身上,楚无念脸色一惊,急忙跑上去,身手十分迅捷,飞身扑向小男孩的,想抱着他往一旁翻滚,可回头一看,才发现红棕烈马受到惊吓,已经抬起前蹄,往扑倒在地上的人踩来。
楚无念双眼一闭,抱紧小男孩,将他紧紧护在身下!
“公子!”
人群涌动,半双追上来,看到这一幕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落落!”
身后传来一阵急速的马蹄声,接着一个男子从马背上飞身而起,落到红棕烈马的背上,从那小女子的背后抓住烈马缰绳,直接将烈马牵制住!
“嘶——”
一阵烈马嘶鸣声,划破长空!
路上的行人都屏了一口长气,这会见到红棕烈马被牵制住,这才呼声叫好,“小将军好威风!”
护着小男孩的楚无念身子僵了僵,这才睁开眼睛,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撞入她眼眸,身姿萧寒,双眸凌厉。
宇文青云?
看清地上趴着的人,宇文青云也怔了怔,“是你?”
“哥哥,你们认识?”脸上透着桀骜不驯的小姑娘直接皱起眉头,别过脸去质问坐在自己身后的宇文青云。
宇文青云瞪她一眼,身子轻轻一跃,落到地上,抬头往坐在上面的人轻斥一声,“你还不快下来,回去看爹爹怎么治你!”
“那你扶着我!”
小姑娘横着眉,朝他伸出手去,十分地不客气。
宇文青云虽冷着一张脸,可还是朝她伸出手,让他扶着自己的手掌心下来,小姑娘下来后才冲他笑了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跳下来的!”
“还不快回府去,瞧瞧你做的好事!”
宇文青云一副兄长的语气,斥责她一声,她这才扭捏着往前走,路过楚无念身边时,横着眼打量她一眼,见是个男子,轻哼一声后便走了。
“忠儿,忠儿!”
人群中,有一个妇人从里面钻出来,跑到楚无念跟前,蹲下身子去将小男孩抱进怀里,脸上一片心疼。
“娘,我没事,是这位小哥哥救了我。”小男孩声音软糯,扯着自己娘亲的手,示意她抬头看一眼自己的救命恩人。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妇人急忙低头朝她道谢,声音里透着激动。
“没事,下次你要小心看着他。”楚无念急忙将妇人扶起来,揉了揉小男孩的头。
小男孩亦是朝他行了一礼,这才和妇人离开。
半双急忙跑上前,抓住她的手臂问,“公子你没事吧?”
楚无念摇了摇头。
还站在她们面前的宇文青云,眸子眯了眯,她不过就是赵止洵身边的一个侍从,身边何时也有了随从?
“你不是亲王府里的侍从?”
打量她一眼,宇文青云牵着手里的红棕烈马上前问她。
见隐瞒不住了,楚无念只好摇了摇头,“我是被王爷从围猎场救回去的,为了报恩才留在他身边照顾他的,恩报完了,我便能离开了。”
赵止洵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这人明显在撒谎。
既然她离开了亲王府,那与赵止洵也没什么关系了,宇文青云睨了她一眼,便牵着马离开。
“小主,您认识他?”盯着前面离开的人,半双站在她身旁小声问道。
“之前在宫里见过几次,他的父亲便是宇文青云。”
敛回眸光,楚无念亦是小声回她。
半双咋舌,没有再多问,这一来就撞上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跪下!”
而此刻将军府里,传出一阵威慑的喝斥声。
宇文池落抓了抓衣裙摆,小心翼翼跪到地上。
“那红棕烈马是何等烈性之物,连你哥哥都未必能降得住它,你竟然敢偷偷骑着它出府!”
宇文青云站在她身旁,厉声喝斥着。
“女儿只是想试一试,况且哥哥是降得住的,方才便是他上前扯下了那烈马的缰绳。”
宇文池落跪在地上,扬起脸来冲他解释。
“你还敢顶嘴!”
宇文长策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巴掌拍到这不长记性净惹祸的小女儿脸上。
宇文池落身子颤了一下,便抿紧嘴巴,没敢再顶嘴。
“冲撞了多少个行人,明日自己挨家挨户道歉去!”宇文长策气得吹胡子瞪眼,冷声教训地上跪着的人。
“女儿知道了。”宇文池落耷拉着个眉毛,底气不足地回着。
“手伸出来!”
教训完,宇文长策还还打算放过她,拿起桌上搁置的戒尺,又长又利。
“女儿已经知道错了,也答应去那些百姓家里道歉,爹爹还要打我?”她撅着嘴,不愿将手伸出来。
“你还觉得自己有理了?!不打得你皮开肉绽,我看你是永远都长不了记性!”
横着眼,宇文长策半分也没退让,语气坚决。
“那你打!反正我没了娘,你也从来不会心疼我!”宇文池落心一横,直接就朝他伸出手去,发髻上珠钗晃得一阵一阵的。
“你!看来我是太久没打你了!”
脸上涌着怒气,宇文长策执着手里的戒尺,朝白皙的小手上打去,一声声戒尺拍打声和惨叫声从前厅里传出来。
“公子回来了!”
仆人一见到宇文青云回来,跑上前去牵过他手里的红棕烈马,朝马骥走去。
笼罩着一片喜庆的将军府,因前厅中传来的一阵阵拍打声和叫骂声显得凄惨起来,一点过年的气氛也没了。
他抬腿,朝前厅跑去。
宇文池落正跪在地上,宇文长策手执戒尺,拍打着跪在地上的人,她的手已经见了血,人也哇声大哭着。
“父亲,落落是有错,可您再打下去,她这手就该废了!她这双手还要拿来绣女红呢!”
宇文青云急忙上前阻止,拉住宇文长策的手。
打得额角上头冒出热汗来,地上跪着的人双手已经见了血,皮肉往外翻,宇文长策敛了敛眉,这才松开手里的戒尺。
戒尺被宇文青云一把夺过,他蹲下身子,扶起地上跪着的人。
“我讨厌爹爹!”
岂料,方才还哭哭啼啼的人,这会一站起身子,就朝宇文长策怒吼一声,接着转身跑走了。
“你!”
宇文长策被她气得半死,差点要昏倒过去,还好有宇文青云扶了一下,他将人扶坐到长椅上,给他倒了杯茶水,“您消消气。”
宇文长策朝他摆了摆手,他这才从前厅离开,去追方才赌气跑走的那人。
后花园的亭子里,传来一阵啼哭声。
宇文青云朝背对着他的人走过去,话里带着愠怒道:“把手伸出来。”她撅撅嘴,没理他,还把手往里缩了一寸。
“再不伸我走了啊,一会你自己擦药。”
这人假意威胁她。
“不要!”
这话百试百灵,她立刻就扭过头来,乖乖将手伸给他。
看着这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手,宇文青云坐到护栏边上,打开手里的膏药,一点点帮她涂抹上去。
“嘶——”一阵刺痛感,让宇文池落倒吸一口凉气,被他捏住的手也往里缩了缩。
“这会知道疼了?刚才还顶嘴那么厉害。”宇文青云抬眸看这人一眼,眼里透着心疼,可嘴上却不饶人。
“爹爹他总是打我骂我,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他!”她拧着一张脸,脸上写满了不满。
“你自己偷偷骑那红棕烈马出去,撞坏了人本就是你的不对,父亲教训你你还有理了?”
宇文青云不给她擦药了,横起眉头来教训她,俨然一副严父的模样,同方才的宇文长策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错了,我看府上人人都说那匹烈马有灵性,谁驯得了它便认谁做主人,这才手痒去试试的。”
她扯了扯这人的衣袖,眉目软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现在手还痒不痒了?”瞪她一眼,宇文青云微怒道。
她立刻摇了摇头,“不痒了。”顿了顿才小声道:“疼...”想起方才在街头上的那一幕,她的眼睛又亮了亮,“不过哥哥方才已经降住那烈马了,以后你便是它的主人了!”
宇文青云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只沉声说道:“晚上用膳你跟父亲道道歉。”
“我为何要跟他道歉,方才我已经道过歉了。”一说到这个,她眸光里的亮色又没了,整个人又皱着一张小脸。
“方才你那叫气他,不叫道歉。”
宇文青云十分严厉,半点也不肯让步。
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奏,宇文池落不再顶嘴,依着他回道:“好好好,我听哥哥的。”
她笑嘻嘻的,朝这人靠过去,贴到他的肩头上,他身上的暖意透过衣衫,覆到她的脸上,让她不自觉蹭了蹭。
宇文青云低下头,拿药帮她仔细涂着,神情专注,一分一毫都没怠慢。微风拂过他凌厉的眉头,宇文池落眨了眨眼睛,觉得他好看极了。
暮色初垂,雨堂给赵止洵穿好衣袍后,他捏着那人给他绣的荷包,上了马车,一路上他手里都握着那个荷包。
“爷,要不要给你戴上?”
见他从出府后就一直拿着这个不起眼的荷包,似是十分喜爱,雨堂这才敢开口问他。
“不用。”
他一副你哪知眼睛看见我喜欢了的神情,狠狠瞪了他一眼。
还是惹不得。
撇撇眉头,雨堂闭了嘴,不再轻易惹这人。
马车到宣武殿外,他撩起袍子下了马车,一下来便撞见宋承誉和沈微之。
这俩人就站在他面前的,一副打量着他的神情,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怎么?”
他皱了皱眉头。
你们两个找死?
这是他眼神里透露出来的话。
咽下喉间的恐惧,宋承誉才敢开口问一句,“无念姑娘呢?”他们已经连着好几日没见到她跟他进宫了,每次想问,这人都走得飞快,而且他最近忙得很,他们也没敢去叨扰他。
“跑了。”
这人冷冷地回一声,便捏紧手里的荷包往前走去。
“惹不得,我就跟你说了惹不得。”沈微之责怪他一句,拉着身旁的猪队友追上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