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诛心

赵止洵捏着衣袂的一角,眸光落在他悲切的脸上,“张大人打算如何做?”

“陛下说了,等过了舍妹的头七,会亲自受理此案。”张临冲仔细将周文王的话转告给他。

赵止洵微微眯眼,“若大人就这么坐以待毙,只怕等到头七那日,你想寻公孙大人的罪过,也被他销毁得一干二净了。”

眉头一紧,张临冲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心里生出几分苦恼来,“可眼下,陛下不许我再在他面前提起此案,我又如何能牵制得了公孙宇?”

浅饮下张氏生前最爱的茶,赵止洵的脸上多了几分深意,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张夫人去世得突然,大人连见都未能见上一面,她的遗物定是还在公孙府上放着,你可以带人去将她的遗物收拾好带回去,我想就算是陛下知情,也一定不会怪罪于你。”

暗沉的双目生出一丝亮光,张临冲紧皱的眉头松开,“公孙宇与舍妹早就没了情意,我也不愿她的遗物再留在他府上,多谢王爷提醒!”

他朝赵止洵磕头道谢。

“不必。”

眼前扬着墨眸的人让雨堂将他从车厢内扶起来,带下马车。

看着身影透着凄凉的张临冲,楚无念收回眸光来,小声问,“王爷,王嬷嬷的尸首葬在哪?”

她进入亲王府,王嬷嬷是第一个待她好的人,听下人们说她没有儿女,她想去给她烧烧纸钱,也算是报答报答她。

还有一个人,也该给她烧烧纸钱了。

落下手中的茶盏,赵止洵柔声回她,“晚点我让雨堂带你去。”

“嗯。”

这人立刻点了点头。

“心里难受了?”

瞧着她眼中生出的落寞,他揉了揉她的脸颊,指馥微微摩挲着。

楚无念躺入他怀里,眼角卷出几分黯然,“方才见到张大人那副哀痛的神情,我便觉得王嬷嬷可怜得很,想去瞧一瞧她。”

赵止洵微微敛眸,点了下头。

他也知道,这人私下同王嬷嬷交好,便也允了她。

回到麒麟院中待了没多久,他便让雨堂带着她去了王嬷嬷尸身埋葬的地方,派了几名赤羽卫在后面跟着。

这几日来都下了雨,地面很湿,就连空气中都染了湿意。

王嬷嬷的尸身葬在西城郊外,到了地方,楚无念让雨堂在后面站着,自己提了装着纸钱的篮子上前,先悼念完王嬷嬷之后,她才转头朝东边的方向祭拜,那方向指向的是皇宫。

拜完,她的双眸蒙上一层水雾,有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雨堂与她背着身子,没见到这一幕。

没敢多显露出悲伤的情绪,楚无念抹去眼角的泪水,将东西收拾好,上了马车。

张临冲没有回府,又进了一趟宫里,将赵止洵交待的话与周文王说一遍,周文王点了点头,也体恤他,直接就拟给他一道口谕,让他带着口谕去公孙宇的府上收拾张氏的遗物。

他拿了口谕,跪在地上朝周文王行礼,才又匆匆去了公孙府。

府门口还挂着白布悼念张氏,可一走进府里,张临冲的脸上就生出怒意来,府里长廊上挂着的白布,正被家奴从上面拆下来,张氏才过世两日,这公孙宇就这么着急?!

捏紧手里的口谕,张临冲抓来一个家奴,让他领着自己朝公孙宇的主屋走去,家奴脸上一片惶恐,也没敢耽搁,直接把他带到公孙宇的庭院里,“老爷,有,有贵客...”

家奴嗫嗫嚅嚅着,不敢说他是张氏的娘家人。

“何事这么着急,非要现在说?!”屋里传出公孙宇的呵斥声,透了些许不耐烦。

他回过头,转告身后黑着一张脸的这人,“张大人,我们老爷恐怕没法出来见您...”

“管他是哪个大人呢,老爷说话你没听见?!”

听见外面的传话声,柳姨娘说话更是没轻重,也不管外头来的是谁,直接就一顿乱轰。

“公孙宇!”

张临冲气得吹胡子瞪眼,晌午在御书房里,这人还一副情深意重的神情,转眼一回到府上,这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听到来人的声音,公孙宇从榻上一坐而起,双目闪过一抹惊吓,待看清这是自个的屋子后,方才敛下震惊的双目,稳着脚步去打开屋门,“陛下在御书房里已经说得一清二楚,张大人还想再去理论一番?”

他话语轻蔑,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你看清楚这是什么?!”瞧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张临冲的心里便有一股火气往上冲,不再跟他费口舌,直接就朝他扬起手里的折子,“我奉陛下的口谕,来收拾舍妹的遗物,立刻将你放在她院子里的侍卫调走!”

公孙宇整个人呆住在长廊下,“陛下怎会给你松口,这是我夫人的遗物!”他的后背上生出一层冷汗来。

“你撤不撤人?!”

有了口谕,张临冲说话的底气十分的足。

“老爷!”

柳姨娘的脸色也慌了慌,上前抓住公孙宇的手,朝他暗暗摇头。剩下的佃户票子,他们都放在张氏的遗物里,原想趁着烧她的遗物时悄悄转移地方,可还没来得处理张临冲就来了。

“她是本官的夫人,嫁入我公孙府上,这遗物便也归我所有,何时会轮到你来收拾?!”

很明显,长廊下站着的人不想给他撤人。

张临冲冷着一张脸,“你想抗旨?”

他咽下喉间的口水,“陛下他不知情,等我进宫朝他禀明,他定会撤回口谕,你休得再在这胡闹!”

只要此刻将他遣走,公孙宇便想法子将东西弄走,到时候他想拿张氏的哪件遗物便拿哪件,他才不会稀罕!

知他会这样,张临冲早已让秦天派人到府外候着,此刻也是已然冲了进来,将他的庭院团团包围住。

公孙宇的双腿一软,差点瘫软在地。

秦天眸光一凛,直接带人去了张氏的庭院,张临冲留在他的庭院同他对峙,他朝离去的秦天背影狠狠指着,“秦将军你好大的胆子,老夫可是朝中一品官员,你带人擅闯府邸,是要被杀头的!”

张临冲只以为他是在为张氏赎罪而挣扎,只冷哼一声,便不再理会他。

“老爷,您快想想法子啊!...”柳姨娘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这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搜府,眼底透着绝望。

“我能想什么法子!”

公孙宇也急了,听她哭哭啼啼得心烦,直接就喝斥她一声。

柳姨娘眉眼一瞪,朝面前垂头丧气的叫骂,“您还说要护着妾身!”

一时间,二人都成了丧家之犬,互相指责对方。

没过多久,秦天便将张氏的遗物都收拾好了,他将公孙宇藏在张氏身上衣物的佃户票子收好,将一件染满血的衣物递给他,“张大人,这件衣衫恐怕才是张夫人去世之前穿的那件。”

一片殷红落入张临冲的眼里,将他的眼照得一片通红,“公孙宇,你还有什么话说?!”

公孙宇脸上一片死灰,看着那件染满血的衣衫,急忙摇头否认,“那,那不是我做的,是她硬要将柳儿带走,侍卫才下手射杀了她,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他一边解释,一边还不忘将柳姨娘护入怀里,这人已经抖得如筛子一般,指责之余还是往他怀里躲了躲。

到了危急关头,她能依靠的人也只有他。

而公孙宇,也是真的将她如掌上明珠一般对待,什么事都想护在她身前。

“你等着陛下的圣旨吧!”

冷冷挥袖,不想再看这狼狈为奸的俩人露出真情,张临冲与秦天一同出了他的庭院。

“不行,我要去见殿下一面,你赶快收拾东西,等我回来,我就带你离开!”等庭院安静下来,公孙宇急急忙忙拥着地上的人爬起来。

“嗯!”

那柳姨娘反应倒是也快,快口答应下来,就冲进屋子里去收拾细软,之前将佃户票子兑回来的银票就放在公孙宇的里屋。

见她进屋,公孙宇抓紧理好身上的衣衫,出了府吩咐府门口的侍卫两声,便让车夫架快车赶去周祁炎的府上。

见他匆匆赶来,周祁炎十分不满,“不是让你这段时日别往本宫这跑吗?”

“殿下,出事了!”

公孙宇也不含糊,直接就朝他跪下领罪。

“张氏的事本宫听说了,你也实在太冲动了,她怎么说也是你的正室,你为了一个妾室这样待正室,始终会引起张氏娘家的不满,在父皇面前告你两句也正常。”周祁炎抚摸手里的玉白珠子,只睨了他一眼便收回眼眸。

“不是这个!”公孙宇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方才张临冲拿了陛下的口谕,到老臣府上要拿走张氏的遗物,还未来得及当出去的佃户票子,便藏在张氏的遗物里,秦天亲自带人去搜的,此刻那些票子只怕已到了赵止洵的手上!”

手里的玉白珠子霎时被捏成一团粉末,周祁炎怒不可遏看向他,“你是说那些佃户票子此刻已经被秦天拿去给赵止洵了?”

“正是!”

公孙宇埋着头,又吞吞吐吐道:“张氏死前的衣物,也被他搜出来,带给张临冲了!”上前爬了几步,他抓着周祁炎的垂落到地上的衣袍,抖声道:“殿下,您一定要想法子护下老臣的家人啊!”

他跑来一趟,就是想求他,让他到御前开口求情,留下他那几个苦命孩儿的性命,他们尚还年幼,不能跟着柳姨娘四处奔逃。

周祁炎低下头凝着他,眼里透着轻蔑,“你捅破了这么大一出事,连本宫都自身难保,还想让本宫护住你的孩子,公孙卿,你倒是规划得周全。”

“下官愿将这罪责一人全揽下,只求殿下能护住我的孩子...”公孙宇抓着他衣袍的手用的力道更重了一些,仿若要将他的衣袍扯破。

“你说的没错,只有你将这罪责一人全揽下,本宫才能择得干净,不过,死人的口才不会被人找出破绽来!”

周祁炎笑了笑,脸上布满瘆人的笑意。

“殿,殿下...”

公孙宇怔了怔,还未反应过来,下一刻,站在他身后的侍卫已上前,掐住他的脖子。

“乾坤朗朗,青天白日,太子殿下的兴致真高,居然在自己府上玩起杀人的戏码来了。”

一道乌檀色蟒袍出现在太子府正殿门口,赵止洵敛起眉头,那双眸子盯着坐在主位上的人,眸中墨色流转。

秦天拿了东西后,一直在公孙宇的府外候着。

“王爷?”

周祁炎拧眉,看向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赵止洵。

显然,他带过来的人不少,不然也不能这么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赵止洵下颌绷紧,双手负在背后,“公孙大人对殿下忠心耿耿,还满口答应要帮你揽下赋税的漫天缺口,到头来倒是换来殿下一个诛心之决。”

“他为本宫办事多年,自然是要为本宫所用,这命都是本宫的,本宫今日取了他的命又何妨?”

周祁炎挺直身子,冷眼看着眼前的人。

赵止洵微微笑着,“那本王倒是想要让陛下看看,殿下杀了自己的内臣他会作何感想?”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杀伐果决的意味,周祁炎打量眼前的人一会,让掐着公孙宇脖颈的侍卫松开了手。

“咳咳咳!”

“咳咳咳!”

整张脸憋气憋得通红,公孙宇一手撑地,一手撑着心口,猛咳了好几声,再差一寸,只怕他就要下黄泉了,此刻只觉得整个人缺气缺得厉害,连着猛吸了好几口的气。

“征收回来的赋税,都是我一人吞下的,王爷要治便治我的罪...”刚缓过神,公孙宇便急着将罪名担任下来。

周祁炎一脸无畏地看着赵止洵,底气很足,“王爷听到了吧,此事与本宫无关,王爷这么人立功,便将人带到父皇面前去吧。”

甚至很很大方,将公孙宇交到他手上。

“好。”

这人倒是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

秦天走上前,将公孙宇从地上带起来,三人出了他恢弘大气的殿门。

“赵止洵!”

用力拍一下长椅的扶手,周祁炎的脸色冷得吓人。

“将人押到刑部去。”

赵止洵吩咐秦天一声。

“是!”

秦天低头应承,押着人往刑部去。

看一眼外面的天色,赵止洵往公孙宇的府上而去。

“王爷。”

见他从马车上下来,蔡正走上前朝他行礼,“人都扣在府里。”

稍稍点头,赵止洵撩起袍子往府内走去,柳姨娘护着怀里孩子,见到找赵止洵的身影,急急忙忙爬上前,“这位爷,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们一家老小吧...”她认不得眼前的人,只觉得他一出现,便带来一股威严,官衔定是不小。

赵止洵看着地上的人,沉声道:“公孙宇犯下滔天大罪,放过你们是不可能的。”

“不,不关我们娘俩的事,全都是老爷他一人所为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柳姨娘立刻摆摆手,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的。眼角看到身侧站着的两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她一把将他们推出去,“问他们,他们平日里跟老爷最是亲近,兴许知道些内情。”

那两个低着头满脸惊恐的孩子,是公孙宇和张氏所出。

蔡正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亏公孙宇还派了两个侍卫来护送你离开,你转头就将他出卖了。”

“什么出卖不出卖的,妾身本来什么都不知道!”柳姨娘失声尖叫,话里否认的意味极浓。

赵止洵掩去眼底的鄙夷,笑道,“将人押走。”

有她这张嘴,周祁炎想怎么全身而退都难了。

“我说了,问他们,将他们抓走就行了!”柳姨娘宛若疯了一般,在那几个赤羽卫手里挣扎里。

赵止洵抬起步子,上了马车。

当晚,鸾凤宫里一片焦灼。

“赵止洵,没想到竟然是他!”周后的脸色很是难看,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口口声声不涉党争的人,为了给周抚霖铺路,竟接连着算计了他们这么多次。

“母后,公孙宇倒是不打紧,可他身边的那个柳姨娘,才最是麻烦,此刻两个人都在赵止洵手里,这次儿臣想要全身而退恐怕是不行了。”

周祁炎心里也着急,可到底是经历过宫闱之乱的人,此刻脸上的焦意倒是没有显露太多。

周后狠狠捻着手里的珠串,双目骇人,“周抚霖。既然他想要扶持周抚霖,我们便从他想要扶持的人身上下手,再过几日,他就回来了。”

周祁炎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母后打算如何做?”

周后冷笑,“他不是有一个养母在宫里吗?”

想起那个口无遮拦又没脑子的人,周祁炎心里的焦急压下去了一些,只轻声说道:“母后英明。”

白日里太忙,一回到麒麟院,赵止洵便往太子府和公孙宇的府上跑,这会回到屋子里,才发现楚无念没在里面。

雨堂倒是在,在廊下站着,见他回来急忙跟上他的脚步,要帮他脱下他身上的外袍,赵止洵却皱眉问,“她还没回来?”

被他阴沉的眸盯着吓了一跳,雨堂急忙解释道:“酉时便回来了,无念姑娘没回来奴才哪敢回来啊。”

他抬手,指了指空荡荡的屋子。

言外之意是:那人呢?

“哦,无念姑娘回来没多久,崔嬷嬷便过来将她叫过去了,说是要留她在寿安堂里用晚膳。”

雨堂颔首朝他转告。

脚步一抬,这人就跨出门槛想要往寿安堂而去,可转念一想,步子又收了回来,乖乖在屋里等着。

楚无念从酉时过来,就一直在萧氏的院子里站着,寒风中夹杂着湿意,一直在往她身上吹。她盯着廊下的海棠盯了一个傍晚,最上面的那一层落满了霜降,被风吹得又落了满地。

她就一直盯着那些海棠,脚尖并拢到一起。

一直站到天黑,崔嬷嬷才推着萧氏从屋里出来,她抬眸看向站在青石板上的人,拢着手里的佛珠,“王爷喜欢你?”

“轰”地一声,楚无念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下炸开了,她抬起头,错愕地看向坐在轮椅上的人。

下一刻,敛去眸中的错愕,她弯起眉梢朝她笑着,“奴才是男儿身,王爷怎会喜欢我。”

“从打你掌心的那一日起,老夫人便知道你是女儿身了。”崔嬷嬷沉声说道。

“什,什么?”

庭院中站着的人嘴唇微微动着,身子因为在寒风中站了太久而剧烈抖动着。

“我一直想让洵儿娶音儿过门,这你是知道的,为何还要明知故犯?”萧氏只沉沉看着她,脸上没有怨怒。

若非她前两日要到庙中上香,回来碰见赵止洵抱着楚无念进门,只怕他们还要瞒上她许久。

她去上香,也是偶然,是要替赵止洵和林初音的亲事上香。

“王爷他待奴婢极好,是奴婢生了情愫之心...”楚无念急急忙忙解释道,话里带了慌意。

萧氏的脸上闪过几分失望,是对可信之人的失望,看得楚无念心里扯上一阵生疼。

久久的,都没听见她再说话,楚无念急声道:“王爷他并不喜欢林小姐,老夫人理应让王爷重新择个他喜欢的高门小姐。”

拢着佛珠的手一紧,萧氏开口问她,“那你呢?”

她心头一紧,小声答,“奴婢,奴婢想留在王爷身边...”

不想离开他是真的,可想要依靠他找到长朝也是真的,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离开他。

萧氏冷笑,“当初的姒儿也是这样的。”

那贱丫鬟先是跟她说她离不开赵怀甫,要留在他身边照顾他,不求名分,可到了后面,赵怀甫将她护在心头上后,她便瞬间反目,这样心机深沉的女子她已经见过一次。

“奴婢和她不一样,奴婢留在王爷身边不求名分!这辈子都不求!”楚无念看出她眼中闪烁的异样,心头大急!

“一辈子,我活不到那时候了。洵儿性子倔,我不想将用在甫儿身上的法子再用在他身上,我就剩他一个儿子了。”

方才还一片沉着的萧氏,脸上落下两行凄惨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