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那是五月的一天。
和往常一样,五点起床,做早饭和收拾家务,忙到了六点左右,之后是叫儿子起来吃饭准备上学。
“妈,我吃好了!”
“你这怎么又剩下,不知道我早起做饭菜有多辛苦……”
她的牢骚还没说完,就见儿子冲回小房间,拽出书包甩在肩上:
“妈!我赶时间,不然上学要迟到了!”
丢下一句后,他匆匆摔门而出,杨涵奈也只能看着桌上被吃了四分之三的炒饭摇头,把他喝光的牛奶盒扔进垃圾桶。
儿子一天天长大,现在也到了初三的年纪,和小时候不一样了,这正是他们有朝气的时期。
自己也曾在高中被评上校花,每天化妆打扮得美美的去逛街,真是美好的日子,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像到了这个年龄时期,自己更在意孩子们。
想到这,她抚摸起围裙下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不由露出柔和的微笑。
咚咚咚!
快速砸门声在身后响起,她的笑容瞬间收敛,深呼吸两三口气,沉着脸快步走到房门前,手按在门把上微微颤抖。
拉开门时,一股浓郁酒气扑面而来。
“让开,老婊子,以为你娘家有钱就了不起。”
门外的丈夫满脸通红,骂骂咧咧地一掌推开了她。
“怎么了不起?我为了孩子忍了这么多年,我和爸妈为了你和庆儿吵了多少次?!”
杨涵奈被推得倒退几步,脸色惨白地吼道:
“听着!我警告过你多少次,现在庆儿也长大了,再这么过下去我一定要和你离婚!”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直接扇在她脸上,她捂着脸倒退几步,却见丈夫步步紧逼。
“我已经联系好律师了。”她颤抖着继续后退,从鞋架上拎起一双鞋护在身前,“我怀孕了,你别过来!”
“喂喂,涵儿,冷静点嘛,我这是喝醉了。”
醉醺醺的人张开双臂,似笑非笑地安抚着自己,然后举起了背在身后的右手。
咚!
她一瞬间蒙了,但酒瓶又一次砸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自己只有一米六出头,赤手空拳根本无法应对高两个头的壮年男性。
之后的一段印象有些模糊,她在被施暴的过程中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血肉模糊的身体正倒在脚下。
而丈夫正把碎裂的碎酒瓶上端插在自己被剖开的腹腔,一手掐着那具躯体的脖子。
为什么?自己为了爱情和他结婚,甚至不惜和爸妈断绝关系,辛苦了二十多年,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停下!”
她凄厉叫着,流泪向前伸出手,想要制止丈夫的行凶,半透明的手臂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他也丝毫没听到呼喊。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本来是想告诉他自己怀孕的好消息,却就这样和自己肚中的孩子一同死去。
为什么?
凭什么?
“哇啊啊啊啊!”
婴儿的哭声在肚中沸腾,杨涵奈睁大眼睛,一手缓缓摸向自己的肚子。
她摸到了一团柔软肉块,它柔软地缠上了探入其中的手指。
一只双眼通红,全身皱巴的婴儿缩在自己被破开的腹中,它哇哇大哭着,裹在液体中的小手勾着自己的小指。
至少……至少有它。
腹部流出的鲜血浸透破烂的围裙,她看向逐渐清醒的男人,缓缓张开嘴,全身上下的衣物都仿佛与自己融为一体,黏潮赤红。
不解和震惊的情绪逐渐褪去,换而是无数愤怒与不甘。
她身上无时无刻不感受着剧痛,只是和不断涌起的念想相比,这剖腹分尸的痛苦完全不算什么。
如果不是他,自己不会受那么多苦,甚至与娘家人断绝关系!
如果不是他,自己腹中的孩子本能出生!
如果不是他,自己能亲自养育两个孩子,看着他们长大!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腹中的胎儿嚎啕大哭,扭曲的愤怒充斥脑海,她仿佛暴怒的母狼扑上前,想要撕扯那披着人皮的禽兽,半透明的身体却一次次穿透而出。
她无法触碰到他,但记得曾经爷爷讲过的故事中,人到头七有一次回魂的机会。
所以,她带着满腔仇恨等着。
注视着曾经的丈夫发现自己死了后瞬间酒醒,打电话向公婆告了状。
看着他们在一天之内匆忙赶到,三人一同决定不报警,相互商量怎么处理尸体和现场。
她听到了,这样的死状没法获得保险,他们想把自己名下的房产和存款倾吞,然后远逃海外。
那天,以及后面的六天,她紧贴在丈夫的背后,一步未离。
雾气在白墙上凝结成白霜,正好聚成四个大字:
“杀人偿命”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通体血红的厉鬼在屋中狂笑嘶嚎,一手把丈夫惊恐的人头砸在桌上的盘中。
随着鲜血流下,她的狂笑变成了哭泣,泪珠一颗颗滑落,又在空气中化为透明无形,心中突然感觉空了一块。
她为自己报了仇,怨念已消。
看向抱着一颗花白老人头、坐在无头尸体上咯咯窃笑的成型胎儿,疯狂与仇恨渐渐消退,杨涵奈狰狞血腥的脸柔和起来。
她给孩子起了个简单的小名,叫“阿宝”。
只要看着他,自己心中的愤怒与痛苦就会暂时消减,如同透过黑暗中照入一缕阳光。
“头七之后,鬼应该就要下地府了吧,我有这样的预感。”
杨涵奈对着阿宝喃喃,不再有执念后,她能感觉到冥冥之中有无形事物在拉扯自己,催促自己向某一个方向前进。
方向每天都在变化,时上时下,随着时间过去越来强烈。
“阿宝,回来吧。”
她喊了一声,阿宝手脚并用,叼着一长条肠子爬回自己肚中。
“我们最后见庆儿一次,你也想见一眼哥哥吧?”
把手探入肚腹中,她温和感受着孩子的吮吸抓稳,心情逐渐放松:“在之后,我们就走吧。”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杨涵奈猛然抬头。
有人来了?会是庆儿吗?
嘭!
本来上锁的门一下敞开,一穿着怪异的人站在门框中。
“撞大运了,果然是个鬼母!”
脑门正中贴着八卦阵的道士面露激动之色,他左手担着拂尘,右手转着佛珠,两指间夹着一张黄符:
“小秋,过来看经典案例!”
她认得这人,正是三天前被雇来驱邪的道士!
“哇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宝哭闹起来,杨涵奈冷起脸,对他裂开下巴,飞快上浮离地,却见那道人指间黄纸一挥,其上歪扭的墨迹突然活了,霎时金光大作。
她被金光照到时就只觉一阵刺痛,仿佛皮肤全烧了起来,身体却又被束在空中动弹不得。
“哇哇哇哇哇!!!”
孩子的哭声更加凄厉,她也一同尖啸出声。
充斥胸膛和腹腔的痛楚挟裹着严寒向前蔓延,道士呼出的气体一瞬便化作水雾,下一秒则凝结成冰晶向下飘落。
一只小手揭住了黄纸,利牙手脚并用,阿宝一下就撕碎了黄符,囫囵吞入肚中。
“阿宝!回来!”
杨涵奈恢复了动作,她赶忙拽住脐带,阿宝立即手脚并用退回身旁。
这人是有真本事的。
她冰冷扫了眼他,没必要和他耗着冒险,更没必要让阿宝冒险!
但如果他敢碰阿宝,自己必然和他拼命!
道士毫不在意地几步走进室内,露出他身后涂着浓妆、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少女。
她的脸颊扑了两团诡异的腮红,穿着着淡绿的长裙古装,手腕挂着琳琅满目的香囊玉坠,看着就不像常人。
她紧张地看着自己,声音倒是又柔弱又磕巴:
“老……老师,这鬼母……”
“和我们平时见的不一样很正常,现实又不会按教科书来。”他表现得云淡风轻,“好好看,学着点。”
道士几步走近了自己,她又把嘴张大了几分,准备马上飞出房间,离开这纷争之地。
“我们是专业组织,负责处理异常的特殊组织,不会因为你那小小的‘复仇’做什么斩草除根或怪罪之事,毕竟这种事时常发生,我们也经常为鬼魂们平冤。”
他手中白絮轻轻一挥,嘴角微微勾起:
“这就是做背景调查的好处,你难道不管你的庆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