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风雨同舟-99

陈熙南连口罩都没摘完,就一路小跑回休息室。急急地从背包里摸出手机,给段立轩打电话。

“二哥,你还在吗?”

“废话!不在还他妈死了啊!”段立轩口气很冲,二踢脚似的炸在耳畔。不过憋了这么大的火儿,倒说明了他还在等。

陈熙南暗自松口气。一边换衣服,一边软着口气哄:“哎,看没看新闻?昨晚振兴那边的车祸。”

“看了啊,振兴到现在还他妈堵着。咱不搁那边儿走,从河口…”

“车祸的那个私家车司机,”陈熙南手肘趴在储物柜上,俩脚踩着脱裤子,“他没有死。”

“右脑搓没一大块,以后估计会偏瘫。”他走到水池边,看着镜子里满是口罩勒痕的脸。肿胀而憔悴,嘴上一圈冒头的青胡茬。拿出电动剃须刀,兜着下巴画圈,“但至少,我说至少,他的孩子暂时还有爸爸。”

段立轩沉默了会儿,笑着草了一声:“不是你啥意思啊?我还得给你发个奖状儿呗?”

“我想要奖状。”陈熙南收回剃须刀,开始抓压塌的头发,“要说除了二哥,也没人给我发了。”

“行呗,给你发。你想要啥?”

“你的肚脐毛。”陈熙南抹上唇膏,又拿食指蘸水梳眉毛,“太美了,我一直很想要。头发能从枕巾上捡,音毛能从内库上揪,胡子也能从剃须刀里抠。但我还没有你的肚脐毛。你要是不舍得给,让我拍几张照片儿也成。”

没有回答。拿下手机一看,早就被摁了挂断。

悻悻地退出聊天,看到婚庆策划发来的信息。说今天海边风有点大,唱歌会扑麦,效果可能不好。

陈熙南想了想,还是回复道:按原计划进行。

对方回了个OK的表情,还给他发了张现场的搭建照片。拱门、彩纱、气球、鲜花。

很好。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除了他疲惫的脸,垮塌的发型,还有西裤脚上粘的脑浆。

但至少二哥还在等,而且没带电灯泡。世上没有完美的事,人还是得学会妥协。

陈熙南把背包挎上肩,推开安全通道的铁门。

虽然这里是六楼,但当下他不想和别人同乘电梯。在这个充满眼泪、消毒水、痛呼与心碎的地界,快乐是一种冒犯。

但陈大夫要快乐。今儿的陈大夫想快乐。他买了钻戒。锃亮的钻戒。他的二哥将戴上这只钻戒,与他共度余生里的每一天。

他嘴里哼着跑音的爱你一万年,蹦跶在寂静的楼梯间。像一只快乐的小白狗,撒欢在一片金光灿烂的油菜花海。

但他的快乐还是被冲撞了。楼梯间有人在打电话。

“想转回二院,又说没床。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安排?”

“哎,哎,行,那我再问问别人儿。”

“喂,王哥,我是小刘。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我想问问,嫂子是不是认识大夫?”

“我妈,不是中风了么。之前搁二院,住两周让我们转走。前两天肺炎,河口(县医院)说处理不了。这边又说没床位,就寻思找人给通融通融…”

这种求床位的电话,陈熙南再熟悉不过。

很多人天真地认为,只要认识一个大夫,就能打通所有医院后门。但其实别说不同医院,就一个医院的不同科室,都很难说上话。而且就算说得上话,这人情也没人乐意做。

究其原因,还是医院的本质太过复杂。

一方面,它有公益事业单位的束缚。无法自行决定医护薪酬、诊疗费用以及药品价格。但另一方面,它的生存却被推向市场,要靠自身盈利维持运转。

在美好的想象里,医院是山脚的寺庙。一张病床,是一个蒲团。

在残酷的现实中,医院是街边的酒吧。一张病床,是一个卡座。

不同的是,卡座低消通常不会超过1千。但三甲医院的病床,低消不能小于3千。

每个医生都背负着‘病床周转率’与‘人均创收’的指标。拉低科室创收,等同于扣同事奖金。

医生的本职是救死扶伤吗?不是。医生的本职是创收、做研究、写论文、避免投诉和医保惩罚。兼职一点救死扶伤。

对委托人来说,一张床位不过是说句话的小事,拎两兜水果就能结清。

但对医生来说,一张床位是得罪人的大事,他不差那两兜水果吃。

陈熙南不搞社交,不收红包,就是怕这些麻烦上门。此刻听到熟悉的东西,直觉就想从三楼的消防口逃跑。手都放上门把了,又想起三楼是小儿科的住院部。他既不想听小孩的魔音贯耳,也不想看那些灰败的父母。

就像是闯关的马里奥。在刁钻的关卡里左躲右闪,保护着自己头上那片快乐小云。

短暂地权衡了下,还是决定往下走。没两步,声音的主人映入眼帘。那是一个干瘦的男人,正蹲在台阶当间儿。蜷成一个小团,嘴里不停地吸溜。

“您帮我递个话,求他帮帮忙…”

陈熙南放缓脚步,侧过身,小心翼翼地从男人身边蹭过去。男人看到他的脚,无意识地点下头,往边上错了半步。

“68了,哪受得起这折腾…我没能耐…给老妈整得像个皮球,被踢来踢去…哎!我还能去找谁呢?”

陈熙南走过转角的时候,终究是往上瞟了眼。

他看见那个男人在哭。无声地,挂着两行眼泪。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喧闹的大厅。抬头看了看,头上的快乐小云已经有点发乌。

是心软吗?他觉得不是。正相反,他认为自己是被那句‘68’给无情劫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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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初,天气还没凉下来。阳光烈得像箭簇,在段二爷背上扎了一溜。滚烫的大晴天,他却穿着一双及膝的胶皮靴。戴着渔夫帽,拎个红色塑料桶。桶里是小铲子、小耙子、小网兜和劳保手套。

就这诡异打扮,别说路过的人,就是路过的狗,都得多瞅他两眼。

按理说从二院到海边有不少公里,没必要现在就装备上。但就像带小朋友去迪士尼,那是恨不得头天就穿公主裙睡觉的。

热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扑上他锃亮的新胶靴。他在这活活等了一个点儿,后背都汗湿了一大片。

大多数时候,段二爷深爱着陈乐乐。但个别时候,他也真想把陈乐乐摁地上削。

这人一天到晚就像那京剧四平调,仨字能唱二十秒:

相府门前~锣鼓喧~呐~锣鼓喧~噔楞里格楞~噔楞里格楞~

八抬轿内~端坐着~相府千金~刘瑞莲儿~刘瑞刘瑞莲儿~

就唱这两句,一分钟过去了。

十点打的电话,说整完了。眼瞅着要十点半,还没见到人。

段立轩恨恨地想着,要不今天就削这狗篮儿一顿吧。等他蹲沙滩上挖蛤蜊的时候,从后面套塑料桶。推沙坑里,照屁股踢个十几二十脚。

在想象里踢到第八脚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陈乐乐。穿着淡粉麻料西服,尖头咖色皮鞋。头发抓得锃亮,嘴唇红得发光。既不像去急诊,也不像去赶海,像八抬轿里的相府千金刘瑞莲儿。

刘瑞莲儿瞅见他,还停下了本就缓慢的脚步。捂着嘴大笑,在微风里簌簌摇摇:“二哥,你好可爱啊。”

“哎我的老天奶,你快走两步!”段立轩拎着小塑料桶,一路叮叮当当地迎上前,“还二哥呢。再他妈磨叽会儿,我都能等成你二大爷!”

等走到跟前,他发现刘瑞莲身后还跟了个陪嫁。瘦瘦高高,灰头土脸。俩大脚岔着,像个倒立的蛏子。

“二哥,我有事拜托你。”陈熙南凑到段立轩脸边,撒娇似的小声道,“我们不是从河口走么?能不能捎他回河口县医院?他妈妈脑卒中,还来回转了仨地儿。现在情况不好,二级处理不了。我想顺路上去䁖一眼,想想有没有辙。”

“啧,那是海鲜吗你就往我桶里塞啊?”段立轩嘴上骂咧,却爽快地冲那男人招手,“我车停后边儿小区了,多走两步吧。”

好消息,终于出发了。坏消息,后座多了个陌蛏人。

“你胆儿也挺大啊。”段立轩趁着等红灯,从后视镜打量蛏子哥,“不认识人儿的车也敢上,不怕我给你拉哪儿噶腰子?”

蛏子哥挂着憨厚讨好的笑,局促地攥着膝盖道:“他是二院大夫。他有证儿。”

段立轩也歪嘴笑了下,把胳膊搭上窗框:“你妈咋还转了仨医院?”

“一开始住的二院。当时大夫跟我说,医保规定住院不能超15天。控费也不能超三万,让我们转。我寻思老太太还没好,小医院条件不行,就托人找的三院。那边儿住了十天,又往外赶。再不就让我们自费换综合科。我瞅综合科太贵了,床位费一天就得小一千。没那老些钱,就又转的河口。”

段立轩搓搓下巴,问副驾的陈熙南:“哎乐,医保有规定不能超15天来着?”

陈熙南累坏了,屁股一撂下就开始犯困。他撑着脸,梦糊糊地答应着:“没有。”

“就说是呢。我那前儿搁二院不住了小仨月。”

“二哥住的是特需,没有周转率指标。再说你走的自费。”

“自费就能多住?”

“当然啊。”陈熙南换了个不太舒服的姿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自费即时结算,马上就入账。医保按季度报,还不一定报得清。像他妈妈这种的,医保指标就报三万。实际超的那些,医院得倒贴钱。哪个科室收的,哪个科室承担。”

“咋承担?”

“扣钱啊。”

“扣谁的?”段立轩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别告我扣你的啊?”

“嗯呢。á~ à~!还有护士的。”

段立轩不说话了,定定地看他。陈熙南察觉到目光,泪眼婆娑地看过来:“嗯?怎么了?”

“没事儿。”段立轩转回头,狠轰下油门,“草,瞅你像他妈的傻几把。当点儿啥不好,偏要当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