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风雨同舟-82

即便这是一句简单到不行的法语,还是赢得了费尔南的好感。一双温柔的蓝眼睛,洪流似的要把人淹没。摁着胸口微微摇头,一脸‘我心都要化了’的损出。

他非常健谈,屁嗑儿多得不要钱。一会儿夸段立轩东方美,一会儿说陈熙南有品位,后边又说自己喜欢熊猫和宫保鸡丁,还有明年打算去爬长城。

段二爷虽说文化程度不高,但装逼技术不错。背剪着手,站得挺胸抬头。陈熙南给他翻译,他就大大方方地笑。直视对方的眼,不闪躲也不露怯。穿着一件米白的斜襟衫,盘扣上挂条翠青的压襟十八子。在晚风里微微摇曳,像一串神秘的东方古谣。

费尔南对段立轩大加称赞,陈熙南一开始是引以为傲的。但逐渐,他有点发起烦──关于段立轩,他既不许别人不放眼里,更不许别人太放眼里。虽说仍旧耐着性子应付,但不怎么翻译了。

俩人说着没营养的废话,段立轩在旁边当吉祥物。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陈乐乐不让他泡大池子吹水。听别人扯淡却无法参与,确实是某种难耐的酷刑。

听不懂鸟语,他开始神游。由于对白人还有点新奇,便偷摸地上下打量起费尔南。一会儿觉得眼睛像哈士奇,一会儿觉得鼻子像埃及壁画。瞅了一大圈,最后盯上了对方的豁牙。

法国人以豁牙为美,他们管这个叫‘幸运牙齿’。随处可见牙缝美人、牙缝模特、牙缝球星、牙缝播音、牙缝总统…

费尔南是个高质量的法国男人。英俊、绅士、是个医生,还有牙缝。他似乎有魅力且自知,不停地散发着荷尔蒙。

可惜段二爷不看好莱坞电影,也不看各路美剧。完全是亚洲审美,对黑白种人都不辨美丑。接收不到半点荷尔蒙,只当他是个逼逼叨叨的豁牙子。出神地盯着对方的门牙缝,思考幸运到底从何谈起。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睡觉时能多摄入点蛋白质。如果这个理论正确,那费尔南或许还不够幸运——这缝除了啃羊腿塞牙,骑电动车灌风,大概是进不去什么高蛋白生物。

七想八想间,费尔南冲他嫣然一笑,小跑着撤了。他这才回过神,打着哈欠准备走:“á~à~!可真能叭叭。今儿去哪儿吃啊?”

陈熙南郁闷地跺了下脚:“他说要请我们喝一杯,回去换个衣服。”

段立轩没什么反应,无所谓地点头:“那喝吧。不用他请,我请。”说罢一屁股坐到长椅上,掏出手机滑。

他是没做多想,寻思豁牙子要去,那就等会儿吧。可陈熙南心思细,把他坐下玩手机误会成一种疏远。

“你为什么要请他?刚才你一直盯着他瞧,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帅气?”陈熙南抱起胳膊,大小姐似的拧过身去,“左右我就是长得一小般。我这个南,就是比不上他那个南。”

“啧,又咋了啊。我他妈属潘金莲儿的?你天天这么怀疑我。”段立轩起身搂过他脖子,顺毛摸着哄,“内不你老师吗。请他吃顿饭,后边儿多照顾你点。再说我也没长成天仙,你配我,那不绰绰有余了。”

他本意是陈熙南够好看,但这话说得不达心坎。果然陈熙南斜睨了他一眼,丝毫没买账:“二哥是遗憾自己没再周正点,要不然就能找更俊的了?余远洲够不够俊?”

段立轩觉得他犯蛇精病,扭头就走:“你就der吧,我他妈回国。签证不几把更了。”

陈熙南追上去,双手扯住他臂弯。拉着眉毛,吭吭唧唧地撒娇:“诶!你倒是再多哄我两句呀!”

就像好女人容易栽渣男手里,好男人也惯吃绿茶那套。高冷和贤惠是辛苦且吃亏的,而厚脸皮和会撒娇则是百试百灵的。

尽管段二爷总说陈乐乐油嘴滑舌,但乐乐牌龙井他一天能灌十壶。瞄着臂弯上的小白手,挑着眉毛宠笑:“咋哄啊?你想听啥?”

“这样吧,我教你。”陈熙南拉着他坐回长椅,跟他掌心相对地颠手,“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

“行吧。”

“你说,我好爱好爱你,我的脑里只装着你。我是你的人,生生世世都是你的人。”

段立轩没想到第一句就这么咬耳朵。简直一斤花椒炒二两肉,花椒不麻,肉麻。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否决:“这要说完,我他妈能麻成截瘫。你换一句。”

“那你说,我想你,做梦都想你,睡醒也想你。我要是小蜜蜂,往后就只采你的蜜…”

段立轩恶心地打了个寒战,龇牙咧嘴地推搡他:“滚滚滚,再换一句。”

“那你说,我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早知道会如此爱你,我一定会对你一见钟情。”

“…再换一个吧。”

陈熙南来回地换,段立轩不停地切。就像握着遥控器换台,不是新闻就是京剧,要不然就是假药广告,总之没一个能看进去。换了一大圈回来,电视机不高兴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有没有诚意?”

“草,你内是人话啊?你整个短点儿的,我咬咬牙就能秃噜的。”

陈熙南想了想,叹着气妥协道:“那就说「我爱你」吧。你还没对我说过呢。”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段立轩不好意思再否决。他搓了搓发红的脸,在喉咙里反复酝酿。

「我爱你」这三个字,非常有魔力。它简短、直白、有力量。难度系数比任何表白都高。

要是说「我喜欢你」,总像是留了点自尊上的余地。

毕竟喜欢什么,是自己的权利。你今天讨我高兴,我喜欢你。明天你让我厌烦,我不再喜欢。一来一去,我的心还是完整的,面子也是完整的。

但「我爱你」,则像是一场献祭。我今天爱上你,明天也很难不继续。喜欢是肤浅的,会存在真相与理想的冲突。而爱是深入的,没有自我觉知、看不见好恶。一切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自我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哪怕有一天不再爱了,献出的那块心也空了。我将不再完整。

所以就连对余远洲,段立轩都没说过爱。告白了四次,连「我喜欢你」都没憋利索过。

他确实深爱着陈熙南,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也用行动证明了。但要将这份爱宣之于口,确实还需要一点脸皮。

他酝酿了会儿,伸手抠了把陈熙南的脸颊。

陈熙南捂住脸,惊讶地笑道:“这是干嘛?”

“你脸皮厚,贴补我点儿。”

“好啊。”陈熙南扳住他肩膀,扑上去跟他蹭起脸来,“这些够不够?嗯?够不够你说爱我?”

两人闹的噼哩噗隆,最后双双倒在椅面上。陈熙南咬着下嘴唇,撅着下巴颏到处蹭他。腮颊,鼻头,眉毛,脖颈…早上刮的胡子,已经长出了小茬子。一点轻微的疼,是最难耐的痒。

太阳落了,天光像半掀的床帐。帐外一盏残霞,是镶着金线的红纱灯。帐内一片巴洛克的尖楼,是红木框里的西洋油画。

闹着闹着,头上那盏路灯啪地亮起来。直直罩下,像一只凝视的眼。

“哎哎哎停!”段立轩不好意思了,推着陈熙南坐起身,“他妈光天化日的,你要搁这儿干起来啊?”

“那你倒是说呀。”

“明摆着的事儿,说啥啊说。”

“明摆着的事儿,你不说我心里头就没底。像一幅字画,不盖最后那个印,总像留点缺憾。”陈熙南抬起手,食指肚顺着他鼻梁缓缓滑下,“你倒是猜猜,这仨字能让我多高兴。”

他越是期待,段立轩就越是说不出。磕巴半天,看到费尔南小跑过来。他一拍陈熙南大腿,把这个话题暂时揭过:“豁牙子来了。等晚上回家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损出:调侃对方神态可笑。类似‘熊样儿’。下面这三句话,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

大碴子:瞅你内损出吧。

京片子:瞧您这幅德行。

胡辣汤:看你那鳖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