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和鸣铿锵-79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很快就要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

乘着气流忽悠悠地下降,窗外已能俯瞰到城市。长这么大,别说出国,段立轩连飞机都是头回坐。

上来前觉得吓人,上来后还是吓人。尤其遇到强气流,行李架都跟着嘎吱。失重、封闭、狭窄,每分钟都像是酷刑。活活熬了14个小时,终于见到了土地。虽是陌生的土地,却也因熟悉的人而变得可亲。

段立轩怕自己语言不通,本打算勾搭个留学生一起出关。没想到从廊桥到取行李,一路都有中文标识。没费什么事,顺顺当当地就出去了。

国航降落在1号航站楼。四月份是旅游淡季,接机的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陈乐乐,站在他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米白的宽松休闲裤,烟蓝的拉链连帽衫。怀里夹着捧粉玫瑰,拴了个明黄气球。气球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陈乐乐(下箭头)。斜挎着相机包,手里不停地按着快门。捕捉到段立轩看过来的一刹那,他高高地挥舞起手臂:“二哥!二哥!!”

就这么一个照面,心头呼地就着了火。

段立轩扯着笨重的行李箱,一路风驰电掣地跑过去。像是磁铁的南北极,迫不及待地要吸到彼此身上。等跑到跟前,他一个大跳扯下气球。夹在两人胸前,搂着脖狠劲儿一撞。

啪的一声响,引得周围纷纷侧目。就连陈熙南也没反应过来,哦呦了一大声。往后连绊两步,差点没坐地上。

要是在以前,段立轩决计不会干这虎B事儿。也许是在这谁也不认识的异乡,不必顾忌周围人的眼光。也许是见到陈乐乐太激动,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宣泄。

爱啥啥吧,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在看到陈乐乐的一瞬间,通身都流淌着一股欣快感,像是跑步跑嗨了。

看这甜净的小方脸,轻盈的小卷毛。多可爱的模样,像刚脱模的双皮奶布丁。就为了这实打实的一眼,他愿意再坐14个小时的飞机。

他一把扯过陈熙南的胳膊,笑骂道:“小瘪犊子,敢跑这老远!”

陈熙南捡起掉落的花束,郑重地送到他手上。滑过他的行李箱,温柔地笑道:“不跑远一点,怎么能体会到你奔我而来的喜悦。”

两人手拉着手,互相拿胯骨撞着走。挂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路牵绊着嬉闹。

灯火辉煌的大厅,四下摇曳着雪亮的灯点。鞋底蹭在大理石地砖上,吱吱作响。两人把注意力全部倾注到彼此身上,只顾着在一起说话。分不出心规划路线,到处胡乱迷着路。

迷路就迷路,走错就走错,左右互为彼此的终点站。至于物理上的目的地,天涯海角也无所谓。

俩人在机场里左转又转,终于坐上了通往市区的巴士。白绿相间的双节大巴,没有经停站的直达,票价贵一点。一人12欧,大概90块钱。两人坐到倒数第二排,不用跟别人脸对脸。

座椅还算干净,就是空气不太干净。能隐约闻到旁边大姐的香水,以及前座大哥的狐臭。

转悠了十来分钟,终于驶出机场。段立轩睁着新奇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大片的空地和小楼,远空一望无垠。灰蓝掺着淡紫的傍晚,一片片橘红的方块房顶。没有摩天大楼,也没有鳞次栉比的店铺。别说行人,耗子都看不着大个儿的。

“是不是和想象的不一样?”陈熙南问。

“和国内一线差远去了。”

“我倒觉得比国内一线好些。”陈熙南抓住他的手,在大腿上亲热地来回蹭着,“只是还比不上溪原。”

“扯淡。溪原拢共有几个高楼。”

“诶,繁华不是衡量地方的标准。”

“那啥是标准?”

“福利保障,以及能否让多数人有尊严地活。”陈熙南探过身,手指点着窗外的郊区,“大城市就好比一个巨大的王府,外面看着歌舞升平、繁花夺目。但多数人,不过是府邸里的奴仆。进去就会变成一滴燃料,被无情地消耗掉。”

段立轩觉的陈乐乐这话很悲观,像在大城市里挨了打。看着他长长了的小卷毛,忍不住吹了一口气。两人对上眼睛,又情不自禁地傻笑。

段立轩捋过他的一撮刘海,轻轻地别到耳朵后:“那溪原哪儿好啊?”

“可太多了。比如冬天会下雪,没有梅雨季。物价低,实惠。最重要的有人情味儿,民风淳朴。”

“淳朴个der。来艾佛儿铁塔呆一个月,又不是被人追着砍、搁科室被熊成小菜儿的你了。”

“被排挤不是溪原的错,是我的性格。”陈熙南倒在他肩膀上,可怜兮兮地道,“我是个不擅谋生的人。”

“草,有才的都不擅谋生。杜甫有才,小儿子他妈活活饿死的。”段立轩搂过他肩膀,跟他头靠头地耳鬓厮磨,“我是瞅你可惜了。一线是人情薄,但机会多,能相对公平点儿。搁小地方混,你得有背景、会搞人情世故。那有点啥好机会,都是艾滋病传播。”

“艾滋病传播?”

段立轩折着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道:“母婴传播,血缘传播,性传播。”

陈熙南拉着眉毛大笑起来。又不敢笑出声,一个劲儿地往他颈窝里钻:“…唉,只要二哥在,我连印度都能呆。”

“拉倒吧,印度我可不呆。拉屎都拿手揩,揩完上厨房揣。”

感觉还没聊几句,巴士就晃悠到了终点站。从市区歌剧院广场下车,又转乘了一段地铁。出站后走了六七分钟,到了陈熙南的临时住处。

别墅里的一个单间,加上独卫也就15平。当地管这种出租房叫「思丢丢欧」(studio)。但在段二爷看来,这就是「窝草泥马」的好朋友,「法克鱿欧」。

阁楼上的房间,像一块被斜刀切的豆腐。拉抬式的小窗户,一米二的破铁床。一盏上世纪的老壁灯,一个80年代的抽屉桌。

“艾佛儿铁塔就这条件啊?像他妈的降罪发配。”他把行李戳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就这小破棺材,租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五百块。”

“多少?!”段立轩从纸袋里捞出个飞机盒,哐当一声撂在地上,“四千五都够搁栖鹤园儿埋十年的了!”

陈熙南蹲过去,欢欢喜喜地拆着礼物:“就这还得面试过了才租到,第一周我都住酒店来着。”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正装牛津皮鞋。深茶色,半雕花,锃亮锃亮的。陈熙南不懂品牌,但也看得出是好东西。鉴宝似的举起来,在灯光下打量:“这好贵的吧。”

“贵不贵,你也得有一双像样的。搁外头别总穿得像小孩儿,容易让人看不起。”段立轩坐到床上,又嫌弃地翻了翻被子,“都啥B玩意儿,哗啦哗啦的。里边儿夹的报纸啊?”

“化纤的被罩,直接烘干就这样。”陈熙南提溜着休闲裤的肥裤腿,露出两截小黄人的秋裤。穿着锃亮的新皮鞋,在小屋里走来走去,又走来走去。

挺秀气一人,挺贵气一鞋。他妈奇了怪,组合起来就邪门儿。段立轩支在床上看了会儿,忽然说道:“你给我拿两百块钱。”

“为什么是两百?”

“送鞋不吉利。你拿一百块钱,就当是从我这儿买的。把这个事儿破了。”

“那另一百呢?”

“辣眼费。回国别再让我再瞅着你这条B秋裤。往后瞅着一回,罚款一百。”

陈熙南又蹲在地上笑了半天,扯出了钱包里的所有纸钞:“你换的票子太大了,柜台基本不收100往上的。这些散钞你拿着用,我明天再去ATM取。”

段立轩也没客气,哼哼着接过来:“这还差不多。可算能花着你点儿了,搁家里天天就张个大嘴啃我的。”

“那以后我墓地不另买,跟二哥装一个盒儿吧。给你省四千五百块。”

“别他妈狗皮膏药嗷。活着蹭我的房儿,死了还蹭我的盒儿。”

陈熙南笑着脱掉皮鞋,珍惜地放回鞋盒。段立轩坐在床边,低头点着那一沓欧元。

明明彼此都知道要发生什么,却又在互相矜持。一个不想显得掉价,一个不想显得急色。东扯西扯了半天,双双陷入了火热的沉默。

“去伦敦不?”段立轩冷不丁地说了句,随即又连忙转移了话题,“这欧洲的钱是挺有意思啊,花花绿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