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和鸣铿锵-68

从栖鹤园出来,段立轩没开去蜀九香,而是去了慈怀素斋。

这是陈熙南第一次来,好奇地四下打量。宽敞的大院子,积雪皑皑。当间扫出两条小径,通着两间大平房。

“这地儿是我老叔买的,本来寻思安置他那些老兄弟。”段立轩指给陈熙南看,“这间是他盖的,那间是我盖的。”

“叔的老兄弟呢?”

“死的死,走的走。都他妈要面儿,不乐意跟我这个小比崽子混。”段立轩掀开枣核门帘,抬手指了下,“最里边那屋儿。”

陈熙南一进门,迎面就是股热气。烟雾缭绕里打着一排佛龛,供奉着各路神仙。香炉前摆两只陶瓷的大蓝孔雀,翎尾处做成了托盘。一盘苹果,一盘芒果。孔雀下堆着糕饼和水晶梨。

段立轩拿了俩芒果,吹了吹香灰,回头塞给他:“这冬天芒果好玩意,明儿给你当早饭。”

陈熙南接了芒果,又往供台上瞄:“二哥,再拿个梨。”

段立轩嫌弃地白他一眼,伸手拿了个梨。抵在脑门上,振振有词地赔礼:“老佛别怪罪,这他妈是个馋B。”

俩人正说着话,从里走出个精瘦女人。穿着黑棉服,拎了两捆菠菜。笑着比划了几下,又往后厨的方向指。

段立轩点点头,示意她去忙。

陈熙南正看那女人的背影有几分眼熟,段立轩问他:“哎,你还记得她不?”

“我认识?”

“二院门口炸油条的么。腰上绑个孩儿来着,忘了?”

“哦,想起来了。她怎么在这儿?”

“大冬天的,四五点就搁道上炸油条。带个那样的小崽儿,谁能瞅得了。”

陈熙南怕他二哥又当冤大头,管家婆似的追问:“你一个月给她多少?”

“包二奶啊一个月给多少。”段立轩推开最里边的房门,示意陈熙南先进,“就是雇来的,一个月开三千。管挣多挣少的,最起码有个屋放崽儿。”

靠窗砌着一张三米大炕,铺着淡绿的草席垫子。炕中央架着一张红木小桌,摆着茶具和菜单。

陈熙南脱掉大衣,俩脚踩蹬着脱鞋:“我记得,她老公癌症啊。怎么样了?”

“没了呗。那癌得上还能有好?谁得谁没。”段立轩从墙角的啤酒箱上撕了块纸壳,走过来垫在炕头。拎起陈熙南的湿鞋撂上:“袜子也脱了。就这火炕,一会儿都能给你熥(tēng)干。”说罢又扯了一大截卫生纸,一块块地往鞋里塞。

陈熙南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来这儿吃饭。他曲起膝盖揪袜子,啃着嘴唇傻笑:“二哥,我好爱你啊。”

“别扯闲屁了,赶紧的吧!”段立轩唰地给他扯掉袜子,把菜单怼他肚子上,“吃啥?”

陈熙南盘起腿,拄着脸翻菜单。一页页拈过去,像是翻文献。从前看到后,再从后看到前。

“素包子,是什么馅儿的?”

“猪肉馅儿的。”

“怎么还有鲍鱼呀?”

“假的。大豆拌强力胶,拿洁厕灵炖的。”

陈熙南呵呵地笑起来:“那二哥有推荐吗?”

“满菜单加起来不上两百块,啥好玩意儿啊还推荐。”段立轩急死了,扯过菜单拍板,“荷塘小炒,虎皮青椒。猴头菇火锅吃不吃?”

“好啊。”陈熙南看他拿便签纸写号码,好奇地抻过脖子瞧,“点菜还要自己写呀?”

“服务员儿都聋。”

“都是聋哑人?那能有生意吗?”

“来这儿的,没几个是为了吃饭。”段立轩蹭到炕边,趿拉着鞋出去了。陈熙南俩手往身后一撑,转着脖子打量房间。

火炕正对着一排红木橱,橱上供奉着地藏菩萨。墙上挂着药师佛苏绣,地上扔着个蒲草垫子。

他知道段立轩信佛,但没说过多余话。甚至还买了几本佛书,有空的时候翻两页看看。看着看着,倒在科学与玄学中找出些共通来。

比如说五感。在生物学上,五感来源于神经元的电化学信号。黑洞洞的颅骨好比一个剧院,而大脑则是一个舞台。每个生物都有自己的剧院体系,所以感知到的东西各不相同。而在真实的客观世界里,不存在颜色、气息、味道、声音。所以佛说,‘五蕴皆空’。

再比如说愤怒。其本质是大脑对外界的一种应激机制。恰如其分的愤怒,能令人感到愉悦。比如网络喷子,职场霸凌。又比如一些学校的激励语:多考一分,淘汰千人。今天不努力,明天就会被踩在脚下。通过创造不存在的假想敌,以愤怒来刺激学生的上进心。

那些被愤怒浇灌的孩子,对失败的承受力普遍较低。若发现自己不是赢家,更容易一蹶不振或是攻击他人。所以佛说,愤怒有‘毒根和蜜端’。

每当陈熙南发现这些有趣的共通,就会在睡觉前讲给段立轩听。段立轩可能听不太懂,但特爱听。陈熙南对他信仰的肯定,像是指路的灯塔。让他上的每一柱香,诵的每一句经,都能比以往得到更多救赎。

而对陈熙南来说,段立轩那双信任的眼睛,则是‘皆空’里唯一的‘不空’。让他恨不得再受上几世轮回之苦,来换此生的短暂相守。

正盯着药师佛发呆,段立轩掀了帘子进来。撇给他一个盖脚垫被,回身去拉木橱抽屉。抽出三根甘露香,用打火机转圈燃了。甩灭火焰,只剩一缕青烟。插好香后双手合十,在蒲团上行了三个跪拜礼。

“这地藏菩萨,是给咱叔供的吗?”

“不是。”段立轩坐回来,翻着倒扣的茶具,“是给我自己供的。消消身上的业。”

“二哥有什么业?”

“那你是没瞅见我以前啥样儿。”段立轩屈起手指,手心向上给他看,“就这指甲缝儿,没一天干净。以后死了,估摸得堕穿地狱。”

“不怕。”陈熙南拢住他的手,笑眯眯地晃了晃,“你伤一人,我就治两人。到最后都抵了不说,还能剩不少功德。等下辈子,二哥还是大富大贵。”

段立轩脸一红,抽回自己的手。埋着头沏茶,顺鼻子哼哼:“油嘴滑舌儿的。”

“你要真不爱听,我倒也不会说。”陈熙南探身过来,帮他擦溅出的茶水,“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话音未落,耳边炸起了《荷塘月色》。段立轩掏出手机,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直觉就去瞄陈熙南的脸。

陈熙南阴森森地笑了下,给出了‘明示’:“不接挂了呢?”

段立轩当然知道,挂掉是最优解。但对余远洲的未接来电,他有一百平方米的心里阴影。

左右为难间,只能任由彩铃响着。等唱到‘我像是鱼儿在你的荷塘’,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天的翠湖。终究是心一狠,划了挂断。手机往炕席上一撇,扭头去看炉里的香。

左边的香灰搭到了中间的香上。不是好兆头。他挠了挠头皮,有点臊眉耷眼。

陈熙南妥协地叹了口气:“回一个吧。现在美国是凌晨三点,说不定有急事。”

段立轩如蒙大赦,讨好地笑了笑。回拨过去又怕陈乐乐吃醋,索性摁了外放。

“二哥?”

“哎。刚才没听到。有事儿啊?”

“没事。就是快过年了,打个电话。”余远洲的声音扑扑直响,像贴着耳机麦。没明说,但字里行间都是异乡的寂寞。

“最近咋样啊?”段立轩问。

“一切顺利。工作也没什么压力。”

“病咋样?”

“停了一半的药。”

“挺好么这不。往后能越来越好。”段立轩由衷地笑了笑,“你前日子寄来的啥玩意儿啊?花多少钱?”

余远洲离开这半年,俩人偶有联系。不多,段立轩印象里就两回。

一回是余远洲发了一张夕阳景,说能独立出来购物了。段立轩就回了他俩字:挺好。

一回是保活伤口长好了,陈熙南给孩子拆线。段立轩偷拍了一张背影,说老婆孩儿都有了。余远洲也回复他俩字:恭喜。

除此以外,就只剩那一箱箱的礼物了。保健品、大衣、奢侈包、雪地靴…

段立轩知道那些东西,与其说是寄给他的,不如说是余远洲寄给自己的。而只有他收下,两人间的亏欠才能消弭些。

后来搬家了,段立轩怕陈乐乐多想,也就没跟余远洲说。那些东西都堆在老家门卫,抽空回去搬一回。

有关余远洲,他其实很想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此刻他希望陈乐乐能看自己一眼。但对方没有,反而是在手机上回着谁的消息。这让他觉得心里没底,惴惴不安地抖着腿。

门被推开,一个杀气腾腾的大婶冲进来,哐当一声撂上小燃气灶。咔哒哒地拧开,砰地冒出一圈幽蓝的尖牙。

桌面上的电话还在震,播着余远洲的道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厚着脸皮寄过去。这阵脑子清楚点,就总合计之前没做好的。二哥救了我一命,我却连两句好话都没说过…”

陈熙南继续在手机上打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两腮微微蠕动,像是嚼着什么东西。

段立轩盯着燃气灶的火苗,没太听进。满心都是怕,一阵阵地老眼昏花。捱到余远洲说完了,这才假笑了两声:“过年回家不啊?”

“初二回去。呆一周,看看我小姨。”余远洲顿了几秒,又试探性地问道,“我想去溪原看看你。初二到初九,有没有时间聚一聚?”

“我,有没有时间…呃,洲儿,你先等会儿。”段立轩捂住话筒,在桌下踢了陈熙南一脚。挂上讨好的笑,小声问道,“哎,我有没有时间?”

陈熙南没说话,喝了口茶。沉默无边无际,淹得段立轩要窒息。

他咽了口唾沫,只得硬着头皮重复:“啧,问你话呢。我有没有时间?”

陈熙南抬起头,审视地看了他两秒。缓缓地拄起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二哥要被管成正方形的了。

余远洲是陈乐乐的心结。俗话说不破不立,该来的修罗场还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