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熙南撂下暖壶,又端进来半盆凉水:“家里厕所太旧了,楼下澡堂也破。今儿就凑合凑合 ,明儿回家再洗澡。”
段立轩正坐在桌前看手机,拄着脸答应:“没事儿。咋不对付一宿…噗噜噜…”
不等他说完,陈熙南的毛巾已经招呼上了。在他脸上胡噜了一大圈,又去给他找睡衣。伸在柜子里掏了半天,扯出一件连帽衫:“穿这个吧。”
那是一件鹅黄色的抓绒衫,中央一个海绵宝宝贴布绣。
段立轩想不明白,陈乐乐挺立正个大小伙,为什么痴迷于卡通秋衣。外边穿得板板正正,温文尔雅。可要是多脱一层,简直他妈辣眼睛。
猫和老鼠就算了,皮卡丘也勉强容忍。至于剩下的,那纯属花蜘蛛下蟾蜍,一窝更比一窝毒。
就说前阵子,俩人去看了场电影。回来的路上气氛挺好,要不是雨夹雪,估摸在楼下就能蹭着火。乒铃乓隆地摔进屋,互相解着裤腰。段二爷稳定发挥,穿了个迷彩小平角,给陈大夫迷得眼冒绿光。
而至于陈大夫自己,那就有点歹毒了。腰扣一解,就看见一群小黄人。呜呜泱泱,闹闹腾腾,顺着裤链直往外蹦。更可怕,这他妈还是条秋裤,俩裤脚整齐地掖进袜桩。看得段二爷当场萎缩,连叫七个‘哎我草了’。
被迫当了一宿零不说,脑子里还叽里呱啦地放BGM:叭拿拿,叭叭娜娜。叭叭叭娜呐呐。
此刻看着陈熙南手里的海绵宝宝,段立轩脑瓜子嗡嗡的——瞎眼不算,还他妈得入教。
“不穿!啥B玩意儿啊!”
“换上吧。屋里冷,光膀子睡容易感冒。这就洗过一水儿,我才买的。”
“你那破烂玩意儿一堆一堆的,老往家划拉啥啊。”
“不可爱么。”陈熙南往自己身上比划着,笑眯眯地道,“穿上就觉得自己还没长大,能在被窝儿里偷偷当小孩儿。”
这话说得段立轩心里一软,顺着就环视了一圈这古朴的卧房。
蓝白格的床单,清漆的木头桌。桌上打了两排收纳,放着各种硬壳书。书的上面摞着算盘、电子词典、随身听。
他又想起那张18岁的照片。要说两人在一起后,还有什么遗憾事。那恐怕就是27岁以前的陈乐乐,段二爷不认识。
如果有机会和陈乐乐一起当回小孩儿,或许也不赖。
“啧,凑合一宿吧。”他抢过睡衣,三两下换上,“有牙刷不?”
“当然有。”陈熙南给他拿了新牙刷,还贴心地挤好牙膏,“坐床上刷吧,咱俩一块儿泡脚。”
段立轩坐床沿,陈熙南坐椅子。四只脚一个盆,互踩着腻歪。
“哎对了。”段立轩咬着牙刷,模模糊糊地问着,“你还有个哥啊?”
“有。叫陈维晟。”
“咋没听你提过?”
“七岁那年得了病毒性脑炎。误诊成了喉气管炎。”
他没明说,但结局不言而喻。段立轩缓缓放下手,兜着一嘴泡沫沉默。
陈熙南也不再说话,低头给他搓脚丫。洗罢拿起地上的小毛巾,仔细地擦干净:“漱口水吐盆里吧。别下地了,直接钻被窝。”
被窝里铺着电褥子,躺进去就暖烘烘的。段立轩往墙边靠了靠,枕着胳膊想事。原来这看着幸福快乐的一家子,也有过这么难受的经历。
他总觉得,自己做江湖大哥是命。如今看来,陈熙南做医生,或许也是命。
才华横溢却回到这个弹丸之地,是命。淡漠待人却唯独对保活恻隐,也是命。
冥冥之中,都是难逃的命。所以说人活着,自己能做主的到底有什么?
正想着,身边一凉。陈熙南躺进来,枕到他脸边上。
“小嘴巴子又开始咂么。合计什么呢?”
段立轩瞟他一眼:“合计你爹的茶壶。”
下午段立轩要表演节目,陈熙南就剪了跳绳给他用。不知道是陈大夫手劲不够,还是段二爷手劲太大。没耍上两下,跳绳把就飞出去一个。
陈老头正叫好儿呢,手里的茶壶忽地就瞬移了。移到华南牌缝纫机上,炸得像朵烟花。瓷片混着茶水,扑了老两口一身。
小青花的白瓷壶,一看就是老古董。估摸陪了老头大半辈子,不想被跳绳给交代了。
段立轩臊得满脸通红,磕磕巴巴地问多少钱。老头挂了半脸茶叶,还乐呵呵地开玩笑。说这俩东西可价值连城,茶壶是康东年的,缝纫机是后隆年的。
段立轩越想越来气,在被窝里踢了陈熙南一脚:“净他妈能出馊主意。”
“唉,冤枉人了啊。这跳绳,茶壶,缝纫机,可都我家开国元勋。谁料二哥一出场,就折了我爸三员大将。这都没让你赔钱呢,你还我倒打一耙。”
“赔钱?你他妈是一点感情儿也不顾了啊。”段立轩转过来,一本正经地道,“陈乐乐你细寻思寻思。你二哥我上没老下没小,为啥就来拆你家。我咋不去拆别人儿家呢。”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一顿,给陈熙南都说懵了:“…啊?”
俩人对视了会儿,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一个穿着海绵宝宝,露着俩虎牙尖。一个穿着哆啦A梦,拉成了八字眉。脸对脸,脚踩脚,像穷开心的小破孩儿,在被窝里乐得发抖。蚕沙枕头哗哗直响,老木床也跟着嘎悠。
笑着笑着,段立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捂住陈熙南的嘴,又踢了他一脚:“草,别乐了!你这啥破床啊,听着像他妈幹起来了!”
谁想陈熙南笑得更开了,顺着眼角直淌泪。越不让笑越笑,在被窝里闹得翻飞。直到外面传来开门声,才双双停下。啪地拉了灯,互相捂着嘴。
走路声,开灯声,冲水声。没一会儿,一切又归于平静。
黑暗中两双闪闪的眼睛,是距离彼此最近的星星。
“我想到了一句诗。莎士比亚的。”
“谁是傻B亚?”
“…莎士比亚。”
“鸟语啊?”
“你到底要不要听。”
“说你的呗,我又没捂你嘴。”
“Look in mine eye-balls, there thy beauty lies. Then why not lips on lips, since eyes in eyes?”
“啥意思?”
“意思就是…”陈熙南一把拽起被子,蒙到两人头上,“我要亲你啦!”
‘细看我眼睛,你的美就在我眼中。
既然眼睛中有眼睛,为何唇和唇不相碰?
亲吻你怕难为情?那就闭上眼。
我也把眼睛闭起来,白昼变夜晚。’
“等会儿!”段立轩从热吻里清醒,一把薅住裤腰。拿膝盖顶着陈熙南的小肚子,立着眼质问,“你要干哈?”
“嗯?”陈熙南咬着他耳垂,黏糊糊地反问,“你说我要干哈?”
“草,你不说搁被窝里当小孩儿吗?”段立轩推开他脑袋,蛄蛹到墙根拉开距离,“告你嗷,未成年禁止黄色。滚犊子去。”
陈熙南从后重新贴上来,扒着他肩膀撒娇:“就一回。小小的一回。好不好?”
“傻B才信你嘴里的小小。拢共没处他妈俩月,腰间盘都干塌陷了。再让你小小几回,脑干都能顺皮燕子拉出去。”
陈熙南笑归笑,却不肯罢休。手指勾着他裤腰,把松紧带弹得啪啪直响。揪着嘴嘟囔,像念咒的妖僧。
“二哥?”“二哥。”“二~哥~”
段立轩烦得要死,直接放大招:“整也行。你当零儿。”
这话一出,陈熙南瞬间没电。也不念叨了,还乖巧地给他提好裤腰。胳膊往他胯骨上一搭,把脸埋进肩胛蹭了蹭。
俩人共枕这么久,段立轩知道这个动作意味什么——晚安。
他往墙面贴了贴,把嘴埋进被子。细细寻思了会儿,觉得更烦了。
遇到陈熙南之前,他性向不怎么绝对,但位置很绝对。这种绝对的终因,大概源自于本人的个性、以及所处的环境。
段立轩能当江湖大哥,不是没有道理。他虽单纯善良,可也逞凶好强。加上在段昌龙身边长大,形成了绿林好汉的三观。热衷于在男人世界里搞争霸,让自己的实力得到其他男人的拜服。
英雄主义。被人崇拜。有力量。有名声。有面子。陈大夫不屑一顾的东西,段二爷视若珍宝。
也正因为如此,他非常恐惧主体地位的失落,即做弱者、被保护、被支配。
这种恐惧延伸进感情,就变成了‘英雄救美’。美丑不重要,重要的是二爷英雄了没。
延伸进杏行为,就变成了‘绝不做零’。男女不重要,重要的是二爷征服了没。
所以段立轩自我认为,能给陈乐乐当零,是一种天大的牺牲。其感人程度,足以配上那句歌词: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那陈乐乐你不说感恩涕零,至少也得礼尚往来吧。
而陈熙南呢,其实也没说不行。正相反,每次一提,这人总是欣然答应。
“好啊。”“下回一定。”“我去准备准备。”
然而等要动真格的节骨眼,就又开始整景儿。
不是满脸疲惫地说累,就是眼泪汪汪地怕疼。等所有借口都用了一圈,最后索性放出大招:抱歉,有痔青年了。需要淡泊以明痔,并宁静以痔远。
这不算完,还得倒打一耙:都怪二哥口重,总吃重辣重盐。
段二爷辩解说自己怎么没得,谁想陈大夫居然还会反弹魔法:这人总得占一头好。既然已经才疏,就不能痔大。
这回二爷算是明白,什么叫长他人痔气,灭自己威风。不仅失去了皮燕子,还失去了二荆条和小米辣。
不过二爷也还是不明白,自己都能做出妥协牺牲,为什么陈乐乐不行?这事总在心里盘着,最近都快变成心结了。
“喂,陈乐乐。”
“嗯?”
“你为啥不乐意当零儿?”
“没有呀。这不硬件不允许么。等以后好了的…”
“别放没味儿屁。信不信给你腚扒开瞅。”
陈熙南沉默了会儿,又重复道:“不是不愿意。”
“那是啥?怕疼咱慢点整呗。我都能豁出去,你有啥不行的?”
“怕是怕,但不是怕疼。”
段立轩听他愿意说实话,又转过身和他脸对脸:“接着说。”
“有好几回,我是真心的。”陈熙南摸索到他的手,跟他十指交扣,“想着二哥有需求,我也有满足的义务。”
“那咋又不行了?”
“因为你的眼睛。”陈熙南抽出一只手,拿拇指抹他刀眉,“二哥当零的时候,眼里是有情的。很可爱,很温暖。波光粼粼的小样,总像是在求表扬。”
段立轩腾地烧红了脸。刚要骂娘,又被陈熙南捏上嘴。
“我喜欢那样的你。喜欢得发狂。说实话,那事儿时我是没有理智的。也许比野兽还下流,可也比野兽还单纯。只一门心思想要你,怎么的都行。甚至只要你开口,我都愿意去死。就像泰坦尼克号撞冰山那样。船上所有的乘客都是我,都是我陈熙南。陈熙南愿为你死一万次。”
说着,他把段立轩的手牵到嘴边。印了个吻,又贴上胸口:“其实在遇到你那天,我已经死了一次。就在这里,小小地自杀了一下。”
段立轩呆望着他,羞耻地僵在被子里。手心下是虔诚的心跳,像一片小小的海。
柔软的海,绽着一连串的小白浪花。玻璃般明亮的海水底下,游着海星和贝壳、还有透明伞似的小海蜇。
“陈乐乐…”
“嗯?”
“你好恶心啊。”
“…给你个机会,把这话收回去。要不然盖一百个戳。”
“盖戳倒是行了,那跟不当零有啥关系?”段立轩抽回自己的手,骂骂咧咧地要翻回去,“草,净他妈糊弄我。甩两句虚头巴脑,天天拿我当二百五…”
陈熙南扳住他的肩膀:“唉!你倒是听我说完呀。”
段立轩狐疑地上下打量他,眼里是文盲式的戒备。
“你当零时很可爱。可每次说让你当1,你的眼神会变。”
“变成啥?”
“变成瞎子。”陈熙南说罢又怕他误会,紧着解释,“瞎子和二哥我都爱,这是真心话。我不是憎厌那样的眼神,是有点害怕。”
“啧,你怕啥?我他妈啥前儿跟你动过真格的?”段立轩食指在枕头上敲打,凶巴巴地委屈着,“陈乐乐我告你,要一般人儿敢尚我,你看我还能不能让他活!我戒烟戒酒给你盖戳,你他妈没良心,咋还能怕我?你怕我啥我问你?!”
“我不是怕你,是怕自己。”陈熙南抱住他,安抚般扣着他后脑勺,“怕自己失去魅力。我一躺在那里,就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想你会不会拿我和前任比,哪怕只是一个瞬间的念头。想你是不是…也曾这么幻想过余远洲。想自己被你征服后,你会不会对我失去兴趣。想来想去,又想来想去。越想越没有勇气…”
他柔软的头发拂着段立轩的脸颊,耳根下是湿咻咻的鼻息。声音可怜可爱,惹人心软。
“二哥让你没安全感了?”
“我也说不好。感觉你忽地就出现了,假得像场电影。”陈熙南叹了口气,“你知道在物理学上,存在一个最小长度,叫做普朗克长度。小于这个长度,光会被吸引住而无法脱离,进而形成黑洞。人也一样,爱得太近太浓,容易扭曲很多东西。因为你对谁都伸出手,所以我也不确定…唉。二哥,你就当我胡言乱语罢。对你的心,我自己也理不清。想想能敞亮,想想又昏沉。”
“你内一套套儿的啊,我听不明白。但你要总合计这些,估摸是因为我做的还不够好。”
陈熙南拄着胳膊起身,似笑非笑地瞅他:“哦呦。二哥这是准备再多爱我一点儿吗?”
他浸没在银汪汪的月色里,鼻子上晃着一块亮莹莹的高光。像尊圣洁的大理石雕像,美得人心驰神荡。
“哼。再说吧。”段立轩扯过被子,打着哈欠翻过身去,“á~à~!你要少让我盖几个戳的话,我兴许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