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冷,人就起不来。段立轩缩在被窝里看手机,磨磨蹭蹭地不想起。厨房传来排油烟机的呼呼声,还有热油下锅的滋啦声。
保活走那天,陈熙南硬去他家把行李收拾了。连拉带拽地搬过来,美其名曰:不让二哥独自伤心。
从11月初到现在,俩人同居了一个半月,生活上也差不多彼此习惯了。
段二爷虽说不管家务,但也不糟蹋房间。换下来的衣服扔洗衣机,从不往水池里堆东西。浴室用完了冲一圈,马桶溅脏了拿纸擦。
而陈大夫比他更干净。除了养蛇加变态,真挑不出毛病。平日由于超长待机,一直处于节能模式。干什么都慢慢腾腾,恨不得连喘气都省两拍。可一到休息日,就化身那满月日的狼人,会各种意义上‘大干一场’。
他二哥是时针,他自己是分针。十二点,一点,三点,六点,钉着就是走,不到电池耗尽不罢休。
等到次日,醒了就开始收拾。
刷厕所、倒垃圾、擦蛇缸,拖地板、别说毫无怨言,简直乐在其中。
在所有的家务里,他最喜欢洗衣服。比起说当任务,更像是完成任务后的奖赏项目。等家里都差不多收拾干净了,他美滋滋地撅在洗衣机滚筒前。挖宝藏一般翻找二哥的原味内库,美其名曰:“和其他衣物混洗,容易沾上外衣的微生物。”
寻完宝藏后装入透明盆,架上小搓板,摆上抗菌皂,再接一大桶清水。
对陈大夫来说,手搓裤衩,是比手打奶茶更讲究的事。要挑个有阳光的地方,还要放上有声书。掰开枣木清漆的小马扎,和面似的搓。搓一会儿闻两下,间隔发出点变态动静儿。涮干净后拿专门的衣架挂好,抬到书房里晾。瘫在一排衩旗里小憩,继续美其名曰:“暖气片太多了,空气有点干。”
按理说,空气干买个加湿器就行了。再不济你搭俩湿毛巾呢。随身携带一排裤衩加湿,着实是有伤风化。
不过一般段二爷这会儿也没空理他,正忙着来回跑厕所。蹲上了吧,没东西。躺回去吧,又想上。栝约肌胡乱给大脑发信号,像是狼来了。可又不敢不信,只能叉着腿来回跋涉,嘴里骂得直起沫。
总之两个人在一起,就比一个人热闹。心里不孤独,心上的伤好得也就快一点。
天气冷了,有人可偎。想孩子了,有人能说。
陈熙南建了个群,起名叫‘成长监护群’。不仅有他俩和罗美华,还有保活的姥姥姥爷。家人每天都会在群里发视频,分享着孩子的进步。从那声‘爸波’开始,保活极快地找回了语言功能。不仅会清楚地叫段立轩‘爸爸’,昨天都会叫‘乐医生’了。不过前后鼻音还不分,听起来像是‘累一星’。
没一会儿,排油烟机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客厅电视,正在播放晨间天气预报:“受较强冷空气影响,我省大部分地区都将出现大风降温和雨雪天气…”
“二哥,起床吃饭了。”陈熙南进来拉开窗帘,仔细地吸上绑绳,“今天中午下雪,咱们早点出发。”
原本两人定好立冬回老家。段二爷信守承诺,但陈大夫临时变卦——无他,唯加班尔。见面日期一推再推,老家的饺子馅一剁再剁。转眼都进了12月,许廷秀气得直接放话:再不带回来,别管我叫妈。
“小雪封山,大雪封河。”段立轩放下手机,打着哈欠道,“á~à~!今年冬天你就瞅吧,能冻死几个。”
陈熙南拄着暖气片,看着窗外零星的小雪花:“骨科有的忙了。”
“哎,你磨叽你的,我等会儿起。”段立轩放下手机,准备来个回笼觉,“我十分钟就能出门。”
“不行,早饭要吃。”陈熙南坐到床边,拍着他肩膀哄,“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你起来尝尝我的手艺。喷香。”
“拉倒。又不是没吃过。”段立轩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抱怨,“那菜薅下来啥味儿,端上来啥味儿。鱼杀前儿啥味儿,出锅啥味儿。像他妈野人吃的。”
“是二哥口太重了。吃一阵清淡的,味觉灵敏度就回来了。起来尝尝吧,好不好?”
段立轩这回不说话了,打着假呼噜装死。
陈熙南见‘好不好’失效,又开始唐僧念经:“快起来呀。周末睡懒觉,会导致昼夜节律的紊乱,出现社会时差。长期处于倒时差的状态,会影响到脑功能。学习、情绪、调节能力都会下降…”
段立轩烦得要死,干脆整个缩进被子。陈熙南摘掉眼镜,一拱一拱地钻进去。脸对脸地追着嘟囔:“早上起来一个小时内,大脑最清楚。哪怕你拿来锻炼,也不要拿来滑手机…”
“哎我草了!五分钟!就五分钟!别他妈嘟囔了!”
“再不起来,我体检了啊?”陈熙南说着,就开始上手。
他刚做完饭,手被水激得冰凉。往肉上一贴,冰得人直起鸡皮疙瘩。段立轩来回打挺,连推带蹬地躲:“起!起!他妈的我起!”
他要起了,陈熙南反有点舍不得。搂着他的腰往怀里一扣,揪着嘴含麦丽素。
“…陈乐乐…哈…陈…哎我草你大爷!!!”段立轩猛坐起来,低头掀睡衣查看。一大圈红印子,像是拔了火罐。
“你那嘴是皮搋子啊!”
陈熙南支着脸颊,笑眯眯地道:“现在你知道,那句话怎么来的了。”
“啥?”
“使出吃乃的力气。”他指着自己的嘴,还撒娇地嘟了两下,“嘴唇越丰满,密封性越好。”
陈熙南的确长了一张好嘴。不仅能嘟囔,还好看。红润饱满,口角微翘。只是对他本人来说,嘴唇不过是口腔黏膜外翻的产物。翻出来多一些,并没什么好高兴。
直到他发现二哥喜欢。没事儿就拿拇指摁,还总盯着看。
在进化学上讲,圆润嘴唇是幼态持续的重要表现。看来他这两片外翻的黏膜,激起了段立轩的保护欲。既然如此,他何不美而自知、物尽其用?
他死皮赖脸地拱进段立轩怀里,又朝巧克力努了努嘴:“好二哥,再来一口。”
“滚滚滚。”段立轩推开人形的大皮搋子,着急忙慌地下床,“就他妈衬俩,别再给我裹掉一个。”
“那你嘬我。”陈熙南掀起毛衣,一脸严肃地不正经,“来而不往非礼也。”
“再犯der不跟你去了啊。”
“诶,我妈饺子馅儿都剁完了。”陈熙南蹭到他躺过的地方,大口嗅着床单上的余温,“全家都盼着小轩来呢。”
段立轩脱掉睡袍,攒了攒扔他脑袋上。趿拉着拖鞋走了,没说一句话。
但陈熙南知道,这话讲得二哥高兴了。站在水池边哼哼着刷牙,早饭也塞得着急忙慌。连水果都没吃,就紧着上小仓库拎礼物。
什么火腿腊肉五粮液,化妆品按摩仪。掏一样介绍一样,像是小孩儿分享宝贝。
陈熙南端着装水果的碗,拿小叉子插着空喂食。看段立轩折腾得可爱,像只搜罗橡果的小花栗鼠。
但随着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贵重,他的宠笑逐渐变成担忧。那些年货他高兴,酒茶也不错。化妆品勉强接受,中药材略显多余。而剩下的,大可不必。
“貂皮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你别管啥前儿买的。就瞅好不好看吧!”段立轩自信满满地介绍,“这不是貂儿。现在谁还穿貂儿啊,穷穿貂富穿棉,大款穿休闲。人这是羊毛的,皮毛一体。就这版型,你妈往广场上一站,哪个老娘们也比不上啊。”说罢他又顿了下,想起什么一般拍了下大腿,“坏菜,没问你妈现在胖瘦。这要胖乎点,估摸还穿不进。”
“穿是能穿,就是…”
“能穿就行!”段立轩又高兴了,兴致勃勃地继续介绍,“还有帽子,围脖儿,都配套的。哎,你不说你爹研究字画儿么,这你知道啥不?”他又掏出一个红漆木盒,献宝一样地缓缓揭开,“宋坑端砚。这石品才好,我托人买的。”
“这些拢共花多少?”
“啧,那你别问。二哥不能给你拿差的。”
“我是怕你拿差的么。”陈熙南抽走砚台,和果盘一并撂上茶几。蹲在礼物里来回翻找,终于捡到一张遗落的小票。没想到仅是一件大衣,就要四万六。看着那一排零,他气得眉毛都红了。起身抓住段立轩腕子,照着手背狠打一下,“衬几千万啊,见天儿就这么花!”
不算疼的一巴掌。别说段立轩误伤的那些铁砂掌,就俩人闹着玩,都比这个力道大。
但这确是陈熙南第一回气动手。段立轩明显被打懵了,瞪着眼睛呆愣。睡呛的头发斜支棱着,嘴巴子里兜着俩块火龙果。
陈熙南打完又觉得心疼,揉着他被扇红的手背:“前脚送了个120万的翡翠牌儿,后脚保活又花进去40万。买房子重装修,这会儿还置办这么些见面礼。怎么的,你那钱是大风刮来的?二哥,我是要跟你过日子,不是要给你当傍家儿。”
“又没给外人儿花。这不见老丈人丈母娘么。”段立轩把火龙果咽下去,委屈地嘟囔,“花了再挣呗。”
“再挣。怎么挣?前两天换下来的衣服,一股汽油味儿。问了,就跟我俩掉腰子。那老蔫儿是什么人,手上沾了多少血,你当我没数?”陈熙南摘了眼镜,拿手背抵压着口鼻,让话里带上鼻音,“我还看不上余远洲呢,我又比他强了多少。花你刀尖卖命的钱…”
“哎!好么央儿的又咋地了啊。”段立轩迈过一地纸袋,往下拉着他胳膊哄,“那我买都买了,还能顺窗户撇了啊?”
“砚台的电话给我。大衣我自己去店里退。”
他一说退,段立轩眼珠子都要瞪掉了:“买完的还能退啊!”
“知道你不好意思。我来退。”
“不退!”段立轩吼了一嗓子,蹲着归拢那堆纸袋,“买不起别买。买了,我就是买得起。还退,草,我段二就没干过这么磕碜的事儿!”
陈熙南瞄着那后脑勺上的小发旋,缩着眼睑盘算。
他早知道段立轩花钱大,也本不打算把手伸那么远。不过他最近算是发现了,段立轩的钱,基本都花在了旁人身上。
自己住的房子,估价都不能上三十万。虽说有七台车,但三台都是圆春名下的本田。一台奥迪A6,一台吉普牧马人,一台宝马X3,全是别人送的。就连最爱开的那台欧陆,也是段昌龙留下的遗产。
人是爱美点,衣服鞋子却鲜有大牌。脚上总穿的乐福鞋,市场价也不过两三百。
至于首饰,比起消费更像是倒卖。不喜欢了就出,经常还能多挣个万八千块。
所以说段立轩到底是为了谁在卖命?陈熙南只觉得心疼、不值。二哥的来钱路,本就不是长久之计。未来,那更是无法预料。如果大环境变了,如果本人受伤了,如果出了需要摆平的大事。就算一切顺利,那还有老去的时候。
到那前儿,账上没钱怎么办?
他当然愿意养他二哥,也知足于普通的经济状况。但以段立轩的自尊心,大概率不能接受。
所以他蹈锋饮血挣来的钱,只能作为本人日后的保障。如果这小漏勺自己守不住,那就只能由他多操点心。
“好吧,不退也行。”陈熙南重新架上眼镜,蹲到段立轩面前,“往后不能这么花了,知道吗?”
段立轩顺鼻子哼了声,挠着胡茬小声答应:“行呗。”
“你自己说。我怎么信你?”
“啥咋信,我买东西还得跟你举手啊?”
“你说的啊。就这么办。”陈熙南从怀里掏出账本,哗啦啦地翻起来,“前天正好集齐了四百个戳。就拿来定这事儿吧。”
“唉我去了,你那小账他妈镶身上了啊?”
段立轩算是服了,他永远猜不到陈乐乐能从哪儿掏出小账。别说穿着外套,就穿睡衣都揣着。别说穿睡衣了,就他妈光腚都不耽误。洗澡的时候从浴巾底下掏,崩锅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掏。简直像个哆啦嘟囔梦,天天胁迫他这个傻大雄盖戳。
“我会买个保险柜,密码至少六位数。咱俩一人设一半,互相保密。你不是有好几张卡?大头的放保险柜,手边留个几万块活动款。保险柜里的,我不动分毫。但你自己要动,也必须得和我打报告。”
作者有话说:
大碴子
裹:吸吮
京片子:
傍家儿:情人(非正当关系的)。
掉腰子:耍小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