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活趴在桌板上做沙画。小心地撕掉不干胶,撒上各色细沙。陈大夫说了,小孩的工作就是做游戏,要少看电子产品。段二爷立马执行,就像是长在了某宝上,天天看还有啥新奇玩意。
往常他会陪保活一起玩儿,顺便起些不着四六的外号。保活喜欢迪士尼公主,尤其小美人鱼。画册上别的公主随便涂涂,只有爱丽儿精心设计。
段立轩看她喜欢,也加封她为人鱼公主。但都是什么‘鲫瓜子公主’(因为小)、‘密斗子公主’(因为黑)、‘鲶球子公主’(因为淌大鼻涕)。由于她面神经受损,总是无意识地张嘴。段立轩又开始叫她‘大马哈鱼公主’。
保活听不懂,就全默认是好的,跟着傻乐。
段立轩一问:“谁是大马哈鱼公主?”她连点头带举手,生怕当不上。
有时不配合治疗,段立轩还会以此‘威胁’她:要不听话,就不给她当大马哈鱼公主了,给陈乐乐当。
这一招基本百试百灵。为了争夺大马哈鱼公主的宝座,保活可谓是力争上游、自强不息、奋身独步、不辞辛劳。简直将其当成人生最崇尚的奋斗目标。
直到有一回,段立轩带她去蜀九香后厨玩儿。那天在进货生鲜,到处摞着白色的泡沫箱。正好有大马哈鱼,段立轩就指给她看:“哎,你瞅。你就是这个变的。大马哈鱼公主。”
那大马哈鱼丑极了。身上红的一道一道,鱼鳍短得捉襟见肘。一条条龇牙咧嘴,在冰碴里瞪着小银眼睛。
保活当即大哭起来,咋哄都不行。闭上眼就是哭,哭到忘了为什么。睁眼再一看那鱼,又是闭上眼哭。
段立轩那天笑得上不来气,最后趴在冰柜上直咳嗽。就连瘦猴都说:从没见二哥笑成那样。
后来段立轩再叫她‘大马哈鱼公主’,她就会去抠他段爹的嘴。
但今天,段立轩一直坐在窗边发呆。不埋汰人了,甚至连话都没了。只是对上视线的时候,勉强笑一下。
保活做了一半沙画,也觉得自己玩没意思。倒腾着小腿过来,要往他身上爬。
“鲫瓜子,”段立轩把她抱上来,脸对脸地问,“你想不想妈?”
掌管记忆的海马回要到4岁才能发育好,所以小孩基本没什么记忆力。此刻被问到想不想妈妈,她也没反应。伸手抠着段立轩的项链,往自己脑门上比划,还是想当公主。
“草,真是鲫瓜子。”段立轩弹了她一个脑瓜崩,“自己妈不记得。”
保活想了想,又狠狠点起头。不知道是答应‘鲫瓜子’,还是承认‘不记得妈’。
走廊响起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个缝。瘦猴伸进来一排龅牙,讨好地讪笑着:“二哥。”
段立轩看他一眼,算是应答。瘦猴这才把门推开,领个女人进来了。
穿着化纤呢的黑外套,个子不高,素面朝天。坐了两天的火车,头脸儿都油了。看着很实在,但并不木讷。在门口望了一会儿,这才小声地唤了句:“乖?”
保活回过头,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王可欣!是娘嘞!”她说着,就带上了哭腔。过来抱起保活,淌着眼泪笑,“妮儿,你不认带娘嘞?妈妈!”
保活像是CPU卡顿了,半天没反应。女人抱着她上下查看,边看边哭:“我哩孩儿了。这是咋着了呀!”
她越哭越凶,哭得满脸通红。保活看她哭,也跟着哭起来。可惜那不是对母亲的,而是对段立轩的。她向段爹伸着俩小胳膊,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段立轩见孩子不认娘,也有点不落忍。接过来放腿上颠着哄,拿纸巾擦大鼻涕泡:“啧,差不多行了啊。内不你娘吗?你娘抱你哭什么玩意儿。”说罢又对女人道:“你也收拾收拾,呆会儿我问你几句话。”
女人不太敢看他,只是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拿纸巾使劲抹着眼泪。
保活还在哭,咧着大嘴。被段立轩带的这几个月,她逐渐从‘懂事’变的‘任性’。曾经割肉活检都不吭声,如今看个马哈鱼伤心得昏天黑地。就像是一只认主的小猫,仗着被爱恃宠而骄。
“这他妈丑的,真跟大马哈鱼似的。”段立轩从手包里翻出哭脸印章,往她手腕上盖了下:“哎!你瞅这啥?”
保活低头研究会儿腕子,又瞅段立轩手里的印章。掰着抠出来,也给他盖了一个。
“别往我身上盖。”段立轩指着门口的瘦猴,“去给他盖,盖一百个,爸给你拿螃蟹。”
保活这回彻底止了哭,举着印章就奔瘦猴去。
“往牙上盖嗷!”段立轩还特地嘱咐了一嗓子。
瘦猴也特别配合地捂住嘴,夸张地‘作势要逃’:“哎妈!鲫瓜子公主来了!”
趁瘦猴带孩子,段立轩起身拉冰箱:“哎,内谁啊。你喝点啥?”
女人有点受宠若惊,俩胳膊直拍空气:“噫——!哎!”
“可乐喝不?”
“中,都中。”
段立轩拿了两瓶可乐:“咋称呼啊?”
“我姓罗。罗美华。”罗美华局促地来回攥手,小心翼翼地确认着,“段…段先生…”
她说话一股胡辣汤味,‘段先生’听起来像是‘蛋先生’。好似努力地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的确找不到。一句蒙情,似乎太轻飘。什么大恩大德,又太虚头。总之在救命之恩下,好似怎么说都不得体。
段立轩招招手,示意她落座:“陈大夫都跟你说差不离了。一样儿的话,我就不问第二遍了。但有几个事儿呢,我得跟你说清楚了。”
罗美华坐下来,不住地点着头:“哎,哎。”
“这崽儿脑子发霉了,不咋尖。话也不会说,往后念书啥的,估摸都跟不上溜儿。”段立轩单刀直入地道,“你要嫌呼,走就完了。”
罗美华像是听到天方夜谭,人都往后仰了:“噫──!那是俺亲妮儿!”
段立轩看她说话实在,面色缓和下来。往前错了下椅子,换上拉家常的口吻:“你是干啥活计的?”
“搁到光东一个流水线。”
“工厂计件儿啊?”段立轩抿撇了下嘴,摇头道,“那一个月也划拉不上几个钱。”
他这话没恶意,但说得也挺伤人自尊。
罗美华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又偷偷瞟女儿。穿着纯棉的儿童秋衣套装,印着小草莓的乱版花。罩了件鹅黄的夹袄马甲,领口缀着小兔毛。没给打扮得花里胡哨,倒也看出了精心照料。
她眼眶又红了。拿透湿的面巾纸堵着鼻孔,头垂得很低:“一个月四千来块钱。那咋弄咧。文化也木有,就得靠手。”
“我为啥问你呢,”段立轩从茶几底下掏出纸抽,撂到她跟前,“这病没头儿。一针六百,一周打三针。天天得吃药,早晚两回。挣就挣个四千,娘俩日子没得过。”
“陈医生跟我说了,以后移骨髓能好。我再想想法子。借借凑凑。”
段立轩又道:“你搁光东能挣四千来块,搁我这儿也能划拉得上。”
罗美华合计了会儿,蓦地反应过来。急得在椅子里直蹦,连连摆手:“不中!老师儿,不中嘞!你救了俺妮儿,我再搉(quō)你一顿,可死皮不要脸儿!就这治病给花的,我也得想法子…”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猛地跪到地上,哆嗦着嘴唇道谢:“前搁凑了三万,不够啥。差的你跟我说,我一点点的,都能给还上!谢谢你救俺妮儿。救命恩人。谢谢。谢谢。谢谢。”
中原女人要强。不管有没有钱,都不在外边栽面。她的脸很红,像是挨了两个命运的耳光。可她还钱的姿态却很伟大,看得人心里发酸。
段立轩连忙起身扶她:“哎!别整这些个!”
俩人撕了半天。一个不敢使劲拉,一个真心不想起。一个到处塞信封,一个死活不肯要。
扯着扯着,段立轩忽然笑了。不知道是笑这略尴尬的场景,还是高兴保活有娘要。笑得有点酸,两腮不自然地抽搐。他挑了下眉毛,不让眼底的眼泪掉出来。咳了两声,起身别开了脸:“鲫瓜子!过来!跟你娘呆会儿!”
作者有话说:
某大碴妞也想被叫妮儿!甜死了。
特意查了下胡辣汤里“俺”这个词的用法。
在用于第一人称时,还是说“我”。只有在表达“我的”,才会用俺。俺爸,俺妈,俺家。俺妈正该做饭哩。
体验一下胡辣汤的魅力:
“欣欣,是妈妈呀。你不认识妈妈了?”(嗯…感觉略悬浮)
“妮儿,是娘嘞!”(嘿!得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