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和鸣铿锵-57

陈熙南赶到饭店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唱上生日歌了。

保活戴着水钻皇冠,坐在主位上严肃地拍手。桌边坐了十来个人,男女都有。

扫了一圈,五大金刚不在。就俩眼熟,一个孙二丫,一个刘大白话。都是段立轩的发小,从小玩到大的。

中午段立轩是说,保活看隔壁小孩过生日羡慕,也给她过一个。择日不如撞日,就选今天。

他当时没多想,一口答应尽早赶来。但如今看来,恐怕不只是过生日。

孙二丫坐在门口,看到他立马眉开眼笑:“呦!陈大夫来了?这大衣穿得真有范儿!”说着还起身扒了下大衣领子,噘着嘴调笑,“呦呵,小毛衣配衬衫儿?真斯文呐!二院我也没少去呢,咋没划拉着这么好的?”

“哎!说话就说话,蹄子拿开!”段立轩冲陈熙南招手,“过来,离他远点儿。内二椅子一天到晚狼哇的。”

大家纷纷哄笑起来,一个个地插科打诨。丝毫没有对同性恋的别扭。

陈熙南挂上客气的笑,披着一身寒气坐过来。段立轩握了下他手:“咋冰凉?没让瘦猴儿接你?”

“这么几步路,不麻烦人了。”

“麻烦啥。二哥给他开钱的。”段立轩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瘦猴儿天天就搁店里扯闲篇,比你噶脑瓜子挣得都多。往后别扯这犊子了,啊。死老寒天的蹬自行车儿,给手冻冰凉。”

段立轩处过不少对象,也曾带过几个上酒局。但总像老板带小蜜,别说倒茶,几乎都不说话。只顾着抽烟喝酒,和桌上的哥们儿吹水。等酒足饭饱,叼烟背手往外走。回头使个跟上的眼神,茶晶眼镜后冷阴阴的一片。

今天这场席,明面说是给孩子过生日,顺便老朋友聚聚。但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把人叫这么全,阵仗搞这么大,这是要宣布事儿。

果然正主一来,又是倒茶又是捂手的,真跟对媳妇儿没两样。

刘大白话正好坐在陈熙南旁边,颇为感慨道:“之前我还跟二丫说,老轩这辈子估摸都得浪荡着过。谁寻思住半年医院,老婆孩儿齐活了。”

“别说啊,还真别说。”他对面的大胖虎附和道,“二爷这也是因祸得福。”

段立轩很受用这句话,连连点头:“因祸得福。是因祸得福。哎,我先提一个。”他站起身,一手拿着小酒杯,一手摁着陈熙南肩膀,“都知道啊,今年4月份,我跟疯狗干了一仗,差点他妈成吴老二。是这陈大夫给我救回来的,忙前忙后三个月。没留后遗症,今儿还能跟大伙儿喝酒。我俩有缘遇着,互相也都挺有好感。这要是个女孩儿呢,估摸也就扯证了。可惜是个带把儿的,民政局不给发。今儿在座的都是老朋友,也就当家宴了。从今儿起,我段二算成家了。往后那些乌七八糟的地儿,都别叫我了啊。”

还没等段立轩干杯,孙二丫尖着嗓子叫道:“哎,你自个儿喝算什么怎么事儿?跟陈大夫喝呀,喝交杯酒!”

这话一出,大伙又跟着起哄。一群人像是一片锣鼓,喋喋哒哒地敲起来。就连保活也站到凳子上,学着孙二丫甩刘海。

段立轩刚想拒绝,陈熙南站起来了。笑得波光粼粼,幸福得都要兜不住。他极力大大方方,却又局促地直舔嘴唇。笑两下舔两下,像空气甜似的。

“二哥,来吧。”他说。

段立轩其实也挺害臊,却又佯怒着遮掩:“净他妈扯这王八犊子,拿我当猴儿耍了!”说罢又斜瞟了眼陈熙南手里的酒杯。

淡绿的水晶酒盅,倒了个满杯。被冻红的手指拈着,粉白娇嫩又青翠明丽,像一朵出水的菡萏。他忽然就想起7月份,从翠湖天地出来的那天。荷花开得铺天盖地,暖风拂面、杨柳依依。

当日那炫目的夏景,算是烙在了心里。想来若是爱上一个人,那这世间一切美景都从属于他。无论春夏秋冬,刮风下雨。只要陈乐乐往身旁一站,就是‘东林北塘水,湛湛见底青’。

当日的快活重新浮上心头,段立轩忽然就不想推了:“白的你能喝啊?”

“黑的我都能喝。”

“草,那山西陈醋你是没少喝。”

俩人说着话,互相勾起手腕。刚要喝,刘大白话忽然打断道:“哎,你俩干啥呢?”

“喝交杯酒啊。”

“哎妈,俺们搁这喊半天,你俩就整个小交杯啊?”刘大白话道,“喝大的!”

他说完,其他人也跟着拍桌子叫:“喝大的!喝大的!!”

在溪原,交杯酒分两种。一种叫‘小交杯’,也叫‘相亲相爱式’。这种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俩人挽着胳膊喝。

还有一种叫‘大交杯’,也称‘缠缠绵绵式’。这种绕的不是手腕,而是对方的脖颈。要喝大交杯,俩人得面对面抱一起。抱的还得够紧,要不然喝不着。

陈熙南几乎不社交,也没参加过多少婚礼。不懂什么叫大交杯,只是呆愣愣地看着段立轩。

“草,大的就大的。”段立轩说着话,一把搂过他脖颈。

两人胸贴胸,脸贴脸。环着对方的脖颈,抬手猛一送。

像是被拴着脚踝扔下悬崖,任什么也听不见。耳畔风声阵阵,鼻端润香沁沁。崖下花盘层层,叶底湖水滟滟。阳光被风追着乱跑,荷叶一片片地亮,又一片片地暗。

38°的白酒,把人也烫成了38°。大伙儿连拍手带叫好,简直要顶翻房盖。

俩人通红地坐下来,故作淡定地喝茶夹菜。手却微微哆嗦着,谁也没好意思看谁。

这时包厢门被推开,服务生推着小车进来了。车上摞着一沓小蒸笼,每个蒸笼里俩大闸蟹。

“这螃蟹多少克的?”“公子母子啊?”

“净问他妈没味儿屁。二爷请客,还能给你上抠搜的?”

“一公一母。”服务生说道,“公的270,母的230。都是现在最肥的。”

“现在螃蟹这么肥了?”“今年头一口啊。”

螃蟹的登场转移了众人的注意,俩人也终于能松口气。

“诶,二哥。”陈熙南又凑上来,小声地说道,“跟我回家吧。”

“拉倒。你内雷峰塔我不带去第二回的。”

“不是雷峰塔,是我老家。”陈熙南在桌下够到他的手,扣到自己大腿上,“见见我爸妈。”

“见老丈人丈母娘啊?”

“嗯呢。”

“别再给吓出好歹的。”

“就等你来呢。这个月我有点忙,等过这阵的。”陈熙南拉出手机上的日历,翻了两页才出现空白,“立冬回去吧,我请两天假,凑个三连休。”

段立轩摸了把后脖颈,傲娇地哼了一声:“再说,我不一定有空。”

听着像拒绝,但陈熙南知道这就是答应了。根据他半年的观察,总结出了段式回答的规律。笼统来分,大概三种。

第一种,爽快版:行。好使。不行。扯淡。这种回答就是字面意思,而且基本没的商量。

第二种,有条件版:要咋咋,就咋咋。要得空,就去。要有机会,就给你提。这种答应,通常表示他不太愿意,但又碍于面子不好拒绝。多用于外面的应酬,实际就是婉拒。

第三种,需要揣摩版:拉倒。再说。滚犊子。我他妈稀罕你咋的。这种回答,可就得揣摩一下了。可能是拒绝,也可能是同意。比如亲热,嘴里口头禅似的说着滚犊子,边儿去。但要真扒干净了,档把比嘴还硬。

陈熙南想着,这种‘不要的要’,大概源自段立轩好面子的性格。想答应,又想矜持。这种情况就需要他把事情敲定,营造出一种‘迫于无奈’的氛围。

“没空也得抽出空。”他拍拍段立轩的大腿,宠溺地‘逼迫’他,“我今儿跟家里打招呼。咱说好了啊,别半道放我鸽子。”

这回段立轩没说话,只是挥了下手。意思他知道了。

陈熙南得到保证,又开始在心里盘算。到底是出去吃,还是在家里吃?出去的话订哪里好,在家的话做什么好?要爸妈准备什么礼物,才显得够重视?一件一件事无巨细,甚至都想好他爸穿哪套衣服才够得体。

“崽子能吃吗?”段立轩问。

陈熙南回过神,看到他手里的螃蟹:“最好别给。”

“就干瞅着大人吃啊?”说着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撒娇似的。

“…好吧。那我给蘸一点。”

段立轩揭开蟹盖,陈熙南拿筷子蘸了一点点蟹黄。给之前还不忘教学,手上做着动作:“保活,这是螃蟹。开、螃蟹。吃、螃蟹。”

“行行行行,”段立轩抢过筷子,直接塞进保活嘴里,“就这么一口,痛快儿给得了。”

保活抿了口筷子尖,眼睛豁地瞪大了。拍着他段爹的胳膊,又指他手里的蟹黄。

“瞅这样儿,估摸是头回吃。”刘大白话问道,“老轩啊,这丫蛋子你打算咋整?”

“啥咋整?”段立轩又给她蘸了一筷头,“这我闺女。”

“收养,那不得要手续啊?”

“得吧。过两天儿找人问问。啧,这大哈喇子!老实儿的,别扑腾!”

俩人为了一筷子蟹黄展开攻防,真像亲生父女一样。陈熙南在边上看着,心里说不上的泛酸。正想着借此机会打预防针,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

掏出一看,赫然是二院保卫科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