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葛蔓纠缠-51

在球场上,哪怕胜负已定,球员依旧会奔跑防守。马拉松里,哪怕是倒数第一,跑者也不会停下脚步。

但无论是球赛还是长跑,都存在进度条。而有一个地方,只能在黑暗与未知里前行。

二院神外的住院部,几乎每天都回荡着痛苦的啜泣:太难了,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可奇迹是熬来的。它藏在困难又无助的日子里。或许永远不来,也或许,下一秒就来。

所以熬吧。没别的招。病人熬,家属熬,医生也得熬。

陈熙南拿着保活的CT片和病理报告,到处去请其他科室看。一宿宿地查资料,在各个论坛上发帖。就这样苦熬了一个多星期,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可能是被他的执着打动,呼吸科一素未谋面的同事在群里@他。说临床表现非特异性时,可以去细菌室找老狄试试。

老狄不姓狄,也一点都不老。她本名王泓,只是细菌室的一名普通医生。细菌室是医护间的简称,正规叫法是“检验科微生物实验室”。

说起检验科,可能大众印象就是验血验尿验大便,简称搅粑捣尿科。但其实这里汇集着各种各样的标本。胸腹水,脑脊液,骨髓液,痰液,活检组织,以及各种分泌物。

所有的临床都离不开检验,这里天天要忙到半夜。

但作为不收治病患的二线,检验科并不受领导层重视。绩效奖金经常停发,平均薪酬常年垫底儿。和儿科,超声科,并列为三大穷科。

不仅没钱,还没成就感。段二爷的保安都能收到锦旗,但没人在意病理报告的落款。

就这样一个破烂地方,还在不停内卷。别说作为知名三甲的二院,就连社区医院,检验科都要求全日制本科学历。而只有大专文凭的王泓,尽管在这里勤恳奉献15年,也没评上过任何职称,一个月不过六千块钱。

王泓这个名字,在名利场上可能没含金量。但在各科医生之间,她口碑非常响亮。如果把治病比喻成打仗,那检验科就是侦查连。如果把诊断比喻成破案,那王泓就是神探。作为科室里的狄仁杰,她每年能亲手检测出上百种病菌。

博士请教大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玄幻。不过在医院各科之间,可谓隔行如隔山。

上午十点,正值门诊的高峰时段。护士站水泄不通,各个窗口都排起长龙。

耳边是病人和家属的吵闹,什么时候取报告,化验标本送到哪儿。交款的拿药的,处处人声鼎沸。

陈熙南刚值完一个夜班,挂着俩大黑眼圈。拖着脚步穿过人群,径直坐上急诊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闭合,像一个安静的盒子。数不清的喜怒哀乐,都被关在了外头。

他疲惫地靠在厢壁上,打了一个狂野的段式哈欠。

陈熙南原来打哈欠的时候,习惯用拳头抵着嘴。段立轩总拿这事儿笑他,说他‘夹夹咕咕’(扭捏)。

他反问什么样的哈欠不夹咕,段立轩就给他倾情示范了一把。首先不能拿手挡,其次嘴要张得大。最灵魂的,是要打出声来:“á~à~!”

疲惫不能闷着,一定要释放出来。相应的,哈欠声越大,人就越解乏。

于是一向文静的陈大夫,最近天天张个大嘴啊啊。上周还因为这事被患者投诉,说他没有专业素养。跟医务科掰扯半天,最后还是扣了三百块钱。

“á~à~!”透过一大滴眼泪,他看向门上的LED。

红色的数字跳动着,最终停在6楼。细菌室位于走廊尽头,白色的小铁门,两扇大玻璃窗。

他拎着段立轩硬塞的燕窝礼盒,不知道同事间算不算贿赂。轻手轻脚地走到玻璃窗前,往里窥探着。

屋里三个人,白大褂蓝帽子。靠窗坐着一个女医生,正用扫码枪输信息。看着还很年轻,脸颊膨膨的,平易近人的样子。

陈熙南在脑子里比对了下介绍栏的照片,认出了她就是老狄。敲了敲窗户,微笑着点头致意。

老狄看到他,起身拉开门:“是神外的陈医生?进来吧。”

说罢扭头去拿了一大盒玻片,那是保活的组织涂片。放到显微镜旁,单刀直入地询问:“有没有艾滋或白血病?做过大手术没?”

“HIV没有,一入院就查过了。怀疑过血液病,但那边也没线索。过往状况,就不大清楚了。”陈熙南怕打扰到别人,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身后的电话声里,基本什么都听不清。

但老狄的耳朵好像特别灵,一边听一边点头。等他说完,也不卖关子:“咽拭子和耳流液里都发现了丝状菌,疑似烟曲霉。”

曲霉,作为一种常见真菌,广泛存在于土壤、空气、植物、动物身上。曲霉属有几百种,很多都耳熟能详。比如黑曲霉用来生产柠檬酸,米曲霉用来酿酒醋。烟曲霉会感染支气管,黄曲霉是高危致癌物。

正常人对真菌有免疫能力。但一些免疫崩溃的群体,比如艾滋病、骨髓移植患者等,这些真菌就会扎根进血肉,四处繁殖啃噬。

像保活这样病重的,免疫已经全崩了。真菌感染并不奇怪,陈熙南也没有感到意外。

“查不出病因,也没敢乱用激素。抗结核药的副作用太大,孩子已经被拖垮了。”

“说起霉菌,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污染菌。”老狄利索地换上玻片,勾手示意他过来看,“但这孩子的脑脊液性状异常,为脓块状。你看看。”

看着显微镜下的组织,陈熙南想起应教授的一句话:囊性占位,不排除特殊霉菌感染。

这话像是一阵风,吹开了重重迷雾,照进了一道亮光。

会不会是他搞反了因果?

不是先生病后发霉。而是发霉了才生病。不是某种病造成低免疫,而是病因即为低免疫。

他从显微镜上抬起脸,在脑子里翻找。读过的那些文献资料,像中药抽屉一样被他拉开关闭。

蝶窦异常扩大,耳部感染流脓,肛周脓肿,偏瘫失语,癫痫发作,皮肤真菌感染,烟曲霉…

忽然之间,一个大胆的猜测浮在眼前——CGD导致的ICA。

CGD,全称慢性肉芽肿。是一种原发性免疫缺陷病,也就是基因缺陷。

免疫系统有一员大将,叫做吞噬细胞。它们通过吞噬细菌、坏死细胞等来保护人体。吞噬细胞需要一种酶来维持运转。而这种酶的合成,又由五个基因共同决定。

这五个基因里,其中任何一个发生突变,吞噬细胞都无法正常工作。

假设保活具有先天免疫缺陷,也就是CGD。因此无法抵抗真菌,不幸被烟曲霉感染。烟曲霉侵袭进脑子,成了ICA,也就是颅内烟曲霉病。

真相好像有了方向,可陈熙南的心却更凉了。

中枢神经的感染病里,真菌感染仅有4%~6%。而ICA,又只有真菌感染的5%。虽然只有5%,但其致死率却高达80%~100%。大多数的患者,直到尸检才得以确诊。

两种疑难病症交错而生,像是两块巨石。栓着保活往下坠落,天空远得令人眼呆。

陈熙南耳边轰轰的,交杂着各样的声音。一会儿寂静无限,好似能听见真菌生长。一会儿又变得嘈嘈杂杂,好像同时有一百个人说话。

一会儿是保活呼吸机的泵氧声,一会儿是段立轩的哀切恳求:乐啊,你再给想想辙。

最后是老狄热心的嘱咐:外周器官发现,只能是推测。在脑组织中发现,才是诊断的金标准。最好还是有病灶组织。

取得病灶组织,就意味着脑活检。陈熙南太清楚,对于现在的保活来说,脑活检意味着什么——新一轮的苦痛与折磨,甚至是死在手术台上。

曾经怕保活傻了,拖累他俩。可现在又觉得,要这孩子能活,傻一点也好啊。也许活在这世上,本不需要聪慧作资格。

甜丝丝的冰淇淋,凉沁沁的西瓜芯。文具盒里的乘法口诀,一踩一闪的小凉鞋。

这世上有那么多可爱的东西。可若孩子死去,这一切都不复存在。

他抬起脸,眯着眼直视太阳。

今天是个阴天。青白的太阳藏在云后,像个不太亮的小灯泡。过了几秒,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视网膜上还印着余像,好似手心里也捧个小太阳。

余像一点点消失,最后手里空空荡荡。他重新抬起脸,哀凄地看着这个世界。

理性保底下限,但不会创造奇迹。感性偶尔满贯,但更可能坠入深渊。在生与死的空隙里,该凭借什么作出决断?

而当真相通往死亡。那付出代价的究根问底,是否还存在其意义?

作者有话说:

王泓医生的原型,是北京协和检验科的一名主管技师,本名叫做王澎。

这位只有大专学历的检验科医生,外号微生物神探。认识各种狡猾的病菌,挽救了无数病人生命。她的故事写在《天才捕手计划》里,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哦。

可惜王澎医生在2016年因病去世,年仅40岁。

每次写医院都很有感触。我十五岁那年,我爸肾癌。辗转治了半年,切掉一个肾。后来还是扩散了,死时也是40岁。

火化那天,我一个人去接的他,亲手埋进墓箱。一个小帆布兜,骨灰白白的,闻着很香。

如今还记得那天的阳光。打在背上,很暖。打在衣服的水钻上,很亮。

所以现在有时也会想,啥这那那这的,活着就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