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熙南刚冲了澡,半湿着头发。穿着白色毛巾浴袍,一页一页地翻病理报告。
段立轩斜倚在床边,转着拇指上的扳指。瞟一眼眉头紧锁的陈熙南,又瞟一眼满身管子的段保活。
寂静的房间里,每一厘米的响动,都是惊心的轰鸣。纸页翻动的哗啦声,监护仪的滴滴声,呼吸机泵氧的哧哧声,隔壁护工拍背的啪啪声。
陈熙南翻过最后一页,定定发了会儿呆。仔细地把报告倒回袋子,挂在椅子扶手上。拍了拍膝盖,缓缓抬起了脸。料峭的镜片后,是一双冷森的眼。
段立轩直觉就挡到病床前,略带讨好地笑了笑。用一种介于撒娇和恳求之间的口吻说道:“乐啊,你再给想想辙。”
陈熙南站起身,从段立轩肩膀上看过去。他的脸向着保活,但眼神却落得很远。半晌,他推了下眼镜。像是撩起了死神的斗篷,凛冽的水汽迎面扑来。
“算了。”他轻叹着说,“让她走吧。”
“什么吊话!”段立轩后退半步,不小心踢翻了玻璃瓶。黄亮的腹水洒了一地,像是蚀铁的工业盐酸。
“二哥,我们说好了的。”陈熙南够到他的手,用力攥着,“量力而行,适可而止。”
段立轩看了他一会儿,狠劲儿抽回手。扭身扒到床边的护栏上,把手掌贴上保活心口。小小的胸脯,在掌心里轻轻拱着。
从捡到保活到现在,不过二十天。她没对他说过一个字,也极少哭闹。但段立轩总觉得她说过很多话。总觉着过几天,她就会拔掉管子,拆掉面罩,跟在自己后头要抱抱。
咋能说扔就扔呢。都处出感情了。
他怜爱地刮了下保活的氧气罩,不忍地嘀咕着:“还喘气儿呢。”
“不是她有呼吸,是机器和药物在强迫她呼吸。”陈熙南咬紧牙关,用力摁着他肩膀,“脑子里左一块右一块的脓肿。就算侥幸活下来,以后也会智力低下。下半身肌肉烂穿,就算做手术修复,将来也不一定能控制住厕所。就这样吧,让她走吧,不要再救了。”
段立轩撇抿着嘴,一个劲儿地抹保活脑门儿。小保活一动不动,双目紧闭。烂得发稀,像一只死在蛋壳里的小鸡。
几乎所有医生都在拼力让患者活,但神外医生或许还有另一个职责:放手让患者死。
思考生命因什么而宝贵。懂得人如何值得一活。是比治病救人更重要的职责。
是失去尊严与语言,换来多活几个月?是平静地走过余命,还是赌那一丁点渺茫的希望?是保命,还是保个性?
当生命只有心跳,那死亡未尝不是幸运。毕竟人性本不念旧客,又奈何日子一天追着一天过。
有多少日夜相伴,最终化作褥疮的溃烂。有多少信誓旦旦,转眼就烟消云散。就算真有不离不弃,可让看护者将自己的生活全盘放弃,这无望的生命又有何意义?
或许只有神外医生才能理解,什么叫‘生理与精神并存’的裁决。
但段立轩不理解。他知道削人有适可而止,却不知道救人也有适可而止。而所谓的‘适可而止’,与‘袖手旁观’又有什么区别?
不仅段立轩不理解,很多家属也不理解。有时医生的善意劝告,换来的却是辱骂与迁怒。不切实际的乐观,做给人看的果敢。可到最后,患者的结局往往比‘适可而止’更加悲惨。
陈熙南扳过段立轩的脸,强迫两人对上眼睛:“这么说也许很残忍,但人不能这样活。如果可以选择,相信她也不愿这么活。二哥,差不多得了,咱们和她告别吧。”
段立轩闭了闭眼。沉默地挥开他,后退几步靠上墙。
“拉倒去吧。好死不如赖活着。”他拉开抽屉,从隔板里掏出一包黄鹤楼。当着陈熙南的面叼了一根点着,打火机当啷一声扔上床头柜,“还差不多得了。你去上儿科,跟那些亲爹亲妈说差不多得了。要有一个不削你,我今儿就答应。”
陈熙南知道他的脾气。这犟种除非自己想通,否则坦克都扯不回来。只是这事他不能等段立轩想通,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容错。
医学不排斥奇迹,但还是面对现实的好。如果千方百计地救回来,却又傻又残,他俩该怎么办?
送到福利院?那保活的人生,是可想而知的悲惨。他俩养一辈子吗?可这对于亲生父母来说,都是太过沉重的责任。
这世间为何总是如此残忍。坏人做的事,总要好人来负责。坏人造的孽,却让好人受折磨。如果他和段立轩之间,注定有人需要背负保活的十字架,那必须由他来背。
“有句话说得好。没有人文的科学残酷,没有科学的人文滥情。”陈熙南坐回陪护椅,抱起手臂。用一种严厉的、不容置喙的口吻道,“善心也讲务实和原则,不是脑门一热就能有好结果。让你搭上自己的人生,我不可能同意。如果你一意孤行,我未必不会用些手段。”
段立轩靠在墙上望他,眼神慢慢由悲伤变成失望。
“你先别管保活变成啥样儿,她还没死。那讲话的了,傻子就不是人,傻子就不配活了?鸡鸭鹅狗的啥玩意儿不傻,不都几把活着呢。”段立轩冷笑着吐了口烟,嘭地甩上抽屉,“草!我他妈还怕那个去了。”
陈熙南沉默了会儿,忽然拉下了脸。起身走到机器前,滴滴嘟嘟地摁起来:“我说过,要为管别人的闲事伤害了你,那这好人我不做。”
段立轩没说话,大口抽着烟。直到监护器的显示屏黑了,才蓦地发应过来。
“陈乐乐!”他猛地扑上去,母鸡护崽一样挡在机器前,“你他妈疯了!!”
“是我疯了,还是二哥疯了?”陈熙南眼睑微微收缩,咬着牙低声道,“我早说过,善要划出个底线。早在花完五万块那天,我就该叫停,免得你泥足深陷!”
“我看你现在是要魔怔啊。”段立轩也阴了脸,拿烟指着陪护椅,“你先躲了这块儿去。上椅子上呆着去。”
陈熙南不动地方,手里还拎着电线。段立轩刚掰开他的手,他又要去关呼吸机。
“我叫你滚了去!”段立轩嗷地骂了一声,抬手就是一搡。陈熙南被搡地连退几步,一屁股摔进陪护椅。椅子吱地往后错了半米远,狠狠撞上墙壁。
“别的事儿,我他妈乐意惯你。但这事儿,你最好再合计合计。”段立轩把烟咬嘴里,回身弯腰紧插头,“你内手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保活要真到了该着的时候,自有老天爷收,用不着别人儿往里送!”
“二哥,你怎么就这么犟呢!她救不活了!”陈熙南颤手指着保活,罕见地激动起来,“一轮轮地感染,所有的指标都越来越差。转氨酶,胆红素,肌酐,尿素氮,呼吸机参数要求,全都在升高。她的肝肾已经因为药物受损了,没一处好地方。你看她黄的,像个微生物培养基一样!”
说罢他又抓起挂在扶手上的报告,赌气般哗哗地翻着:“这样的治疗没有任何意义。浪费的不仅是二哥的钱财和心神,更是其他病人的机会。全省的颅脑重病号都汇聚在这里,但科里加上NICU,也就只有89张床。二哥,你觉得我心狠。可你知不知道,对没有医疗价值的人说yes,就是对有医疗价值的人说no…”
他喋喋不休地嘟囔。镜片在灯光下一晃一晃,像个接触不良的灯泡。
段立轩无言地看他。白烟在脸前一聚一聚,像块摇在雨里的蛛网。
绝情的话,心酸的烟,乌云似的笼着房间。
忽然间,一滴水砸在了粉色的病理图像上。陈熙南摘掉眼镜,别过脸哭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捡条狗都揪心,何况是捡个人。
和保活共同奋斗的日子,两人都付出了情感代价。陈熙南也渴望成功,也想在二哥哥面前帅气一把。
可在医疗里,治愈总是偶然的。做出裁决的这一刻,他的内心也同样被挫败与内疚折磨。而段立轩失望的眼神,更是像刀子一样地往他心上割。
在这无法置身事外的决策里,他再也无法维持冷静。像个孤独而委屈的孩子,难过得下不来台。
“陈乐乐,我就问你一句。”段立轩走上前,捧起他濡湿的脸,“如果搁那儿躺的是我。你还要不?”
陈熙南被这话烫到了。从椅子里蹦起来,一把抱住段立轩:“当然要!我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我要…”说着说着,他眼泪决堤了。埋在段立轩的颈窝里,一抽一抽地啜泣:“二哥,你别说,这样儿的话。我心里,好疼啊…”
“那啥也别说了。”段立轩下定决心般呸了烟,和陈熙南脸贴着脸,“要治到最后真没了,也算咱也尽力了。要搁这儿撒手了,她就变成个疙瘩,总在你心里头长着。我知道你是怕她拖累我。别这么合计。”他扣摁着陈熙南的后脑勺,轻声却坚定地安慰道,“我当她是咱俩小崽儿,啥样儿都愿意要。不哭了,啊。傻的咱也不怕,二哥有钱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