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葛蔓纠缠-47

“把按小时收费的项目都少记些。”陈熙南拄着桌子,小声跟值班医生交代,“监护费,吸氧费,护理费,这些都象征性的记一点点。还有这个小儿科和血液科会诊的费用,划掉。备注到神外统一收费。”

值班医生看这大刀阔斧的砍价,肝儿都跟着颤了:“学长,你这风险太大了。病人一天吸氧24小时,你记个4小时。要是出了事,家属闹你为什么不给全天供氧,你上哪儿说理去?”

“不会闹的,孩儿他爹是我家里头的。”陈熙南拍了拍值班医生肩膀,“你尽管帮我把费用压低,不用担心太多。”

说罢抬腕看了眼表,准备趁着午休再去看看。晃荡到门口,又回头粲然一笑:“诶,那我先走了,剩下的拜托了啊。”

“行,你走吧。”值班医生拿笔戳着额头,低声嘟囔着捋,“孩儿他爹。男的。他家里头的…他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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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铺了三排泡沫地垫,摆放着玩具货架。保活脸上贴着鼻导管,在收银台后接待来客——带着活性炭口罩的段立轩。

他一手划手机,一手随便拿了瓶果汁:“咋卖的啊这个?”

保活伸出一个指头。

“一块啊。啧,再拿点水果儿吧。我上贡用,你挑点贵的啊,别整那老破香蕉橘子的。”

保活在货架上寻觅了半天,拿了个塑料哈密瓜。

“哦,这个贵啊?多钱?”

保活伸出两个指头。

“草,你家哈密瓜两块啊。这店儿让你看的,赶他妈村口救助站了。”

正说着话,门开了。陈熙南笑眯眯地探头进来:“呦,玩儿上了?”

“这会儿稍微退点烧,下地玩会儿。”段立轩招招手,“你说保活脑子进水了,我瞅还行啊,能听懂人话。”

“是轻度脑积水,不是脑子进水。”陈熙南戴上口罩进来,拖着椅子坐到他旁边,“嫌臭可以开窗。”

“可别给吹死了。臭着吧,反正都腌入味儿了。”段立轩看他捏了一沓化验单,抻脖子凑上来瞅,“查出来啥病没?”

“没有。”陈熙南叹了口气,可怜巴巴地道,“应教授还在法国出差,连个能问的人都不衬。”

段立轩听到这话笑了:“哎,我听周大筋说你高材生儿,还有你看不出来的病啊?”

“高材生也得摸着石头过河。”陈熙南拉过段立轩的手,用保活听不到的音量道,“住院费用我尽可能压低,但估计也是杯水车薪。她这个情况不太好,大概率要取活检。脑积水要是持续严重,后续还要做个外引流手术。咱们毕竟不是她亲属,到时候签字又是个难题…”

“哎哎哎,你先别嘟囔了。”段立轩瞟了眼手机,挥手打断他,“大腚把监控要来了。”

巴掌大的屏幕上,是门诊大厅的监控画面。最近正值流感高峰季,大厅的铁椅上全是输液的人。画面里一个老头子,蓝工服,灰帽子。背个黄秋衣的小孩,缓缓坐到了空位上。

没一会儿小孩开始抽搐。旁边的年轻人看了两眼,举着输液瓶走了。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地走,最后只剩下这一老一小。老人前后看了一圈,也起身离去。

一段速放后,右下角时间显示夜里十一点。几个保安反复进入画面,最后一个女医生把孩子抱走了。

电视里的遗弃,总是热闹的。电闪雷鸣,无奈不忍,还会有点‘贴身物件’。一张字条,一块信物,或者一些食物。

但现实里的遗弃,往往什么也没。可能一个襁褓,随便放在楼梯口。可能说去筹钱,却从此杳无音讯。也可能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老人卸下背带,再也没回头。

小孩通身什么都没有。她懂一点事,却又不懂很多。病歪歪的,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除了怀抱什么都不敢要,甚至连哭也不敢哭。

还不等视频播放完,段立轩已经骂翻了天。

“就这老毕登,你瞅着,我他妈要不给他削拉裤兜子,都算他吃得少。”

“周围这老些人,没一个顶用的?”

“草,搁门诊放一天啊?内保安干啥吃的,过来瞅一眼就走?用他几把瞅一眼!这保安就你说的关系户啊?”

“一帮老爷们儿缩得像王八!都赶不上一个好老娘们儿利索!”

等视频播放完,段立轩的活性炭口罩都要骂出黑灰了。陈熙南攥着他的手,揣在肚子上安慰:“你先别着急。至少做出遗弃行为的是老人,亲生父母有可能不知情。我们做点寻人启事,还是有希望的。”

两人正说着话,段保活扶着墙蹭过来。她右下肢没有力量,往右歪斜着。好不容易扒到段立轩的膝盖,抬腿就要往上爬。

段立轩抱起她往腿上一撂。那熟稔的劲头,还真像是亲爹。

陈熙南颇为惊奇:“这么亲你?”

“那咋整。除了我也没别人儿了。你就瞅外间那仨,瘦猴儿,大亮,刘大腚。哪个有人样儿。”段立轩给她抻下后腰的睡衣,又抽纸给她擦鼻涕,“我一天就跟内唐三藏似的,队伍里又猪又猴儿的。啧,这大鼻嘎巴。”

他戴着口罩,但陈熙南知道他一定在嫌弃地撇嘴。

段立轩平日招猫逗狗,但不太喜欢小孩。所谓同类相斥,他自己闹腾,还总嫌别人闹腾。段鸡屎闹腾,小孩子闹腾。老娘们闹腾,老爷们儿也闹腾。甚至他倒不进车,后边多摁下喇叭都闹腾。

只是恻隐之心,向来和个人喜好没关系。轮胎下压死个小猫,可怜。玻璃上撞死只燕子,也可怜。段立轩后备箱有一柄兵工铲,瞅见动物尸体就铲走埋路边。用他的话说,这叫‘气归于天,肉归于土’。

陈熙南一直觉得,他二哥是老式的英雄,属于跨时代的稀有品种。

在当今社会,英雄主义已经和圣诞老人差不多玄幻了。网络上充斥着冷漠的言论,很多人自豪于同情心的失去,优越于抖机灵的嘲讽。

「家暴不也没离婚么,祝锁死」。「说养儿防老的,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吧」。「还是饮食习惯不好,要不能得这病」。「一点安全意识也没有,真是服了」……

因为害怕沦为弱者,所以率先丑化弱者。把别人客观存在的不幸,归结于当事人的错误行为。无非只是想得到一种保证——不幸是他们自己造成的。只要我不那么做,就不会变得不幸。

可有些不幸,它是客观存在的。在命运的捉弄下,谁又能比谁聪明?

分析,揣测,辱骂,嘲笑,统统都没有力量。在不幸的段保活面前,只有善良与怜悯有力量。

陈熙南爱段立轩的古朴式英雄主义。只要看着段立轩,他就还能再爱人类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便足以支撑他坚守本心,不沦为某一类的溺血怪医。

“二哥,我说真的。期限不能商量了?”他凑上来黏糊糊地撒娇,“我好馋你啊。”

“你还知道有期限啊?不说了一个月清净,为啥还得天天瞅你啊?”段立轩把鼻涕纸掷进垃圾桶,冷哼了一声,“狗皮膏药,啥‘借我五万块~好不好~’,都他妈的借口!”

陈熙南呵呵地笑起来,指尖顺着他后腰往里伸:“那你不也来了。我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上啥钩,腚钩啊!手拿出去!再摸削你。”

“诶,先让我验验房嘛。”陈熙南嘴上慢悠,手倒是挺快。出其不意地往里抓了一把,抿着指尖回味,“光滑弹嫩,还香香的。”

“草,你他妈变态!”段立轩刚想走人,怀里的保活忽然打起挺。身子绷得直直的,眼珠向右侧凝视。俩只烂手在空中机械地挥舞,嘴里冒起白沫。

段立轩打眼一看,脸都吓白了:“陈乐乐!喂!陈乐乐!!”

陈熙南淡定地接过来,平放到床上。松开衣领,摁下床头铃。

没一会儿,四五个医护鱼贯而入,把病床团团围住。给药的,抽血的,塞防咬胶条的,接心电监护的。

江湖是战场,救援同样。不过那是不属于段立轩的战场。他只能一路退到墙根,呆看着人影憧憧。

陈熙南站在人群里,有条不紊地做事。简述患者情况,交代用药剂量,查看监护仪数据。

往常段立轩总骂他磨叽。说话,走路,吃饭,甚至连呼吸,都要比别人慢。但当下那个磨叽的陈乐乐,在他的专属战场上,忽然变得高大威严、光芒四射。

段立轩几次想问问情况,都没敢上前。只能在后面抻脖乱看,无能狂急。

抢救过程不过五分钟,却漫长得像五小时。情况稳定后,医护陆续往外撤,只留下一个满身管线的段保活。

段立轩这才上前:“这鼻嘎是开关儿咋的?一擦就抽抽。”

陈熙南凑到他后面,摸了两把后脑勺:“摸摸毛,吓不着啊。”

“滚几把蛋去!”段立轩挥开他,又凑到保活脸前观察,“不能死吧?”

“情况很糟糕。”陈熙南坐上床边的陪护椅,又拿起CT片看,“毫无头绪,也没有线索。”

“哎,你昨儿不说摇人儿吗?”

“摇了啊。”陈熙南交叠起腿,掰着手指数,“神内科,放射科,感染科,呼吸科,免疫科,病理科,都摇了。”

“咋说?”

“免疫科考虑白塞病累及中枢神经。但系统性炎症、免疫学指标无明显异常。”陈熙南认真地解释着,就好像段立轩能听懂似的,“病理学上,神经白塞病以小静脉周围炎症性改变为主,炎性细胞浸润以中性粒细胞为主。而保活的炎性细胞浸润,却是以单核和淋巴细胞为主…”

段立轩使劲儿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陈熙南的解说像一条乱码小蛇,顺着他平滑的大脑游过。没留下任何线索,只留下一溜麻咧。他一把捂住陈熙南的嘴,烦得咬牙切齿:“嘚啵嘚啵嘚啵!这嘴我都能骑着上美国!”

陈熙南拿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地扫他:“呦,好么央儿的怎么想去美国了?谁搁那儿啊?”

“别没事儿找事儿啊。”段立轩踢他小腿一脚,“一天到晚记小账,陈芝麻烂谷子的你累不累!”

“哪里陈芝麻烂谷子了?你前天不是还问余远洲卡号吗?大半夜蹲厕所儿悄摸儿问,可真难为二哥了。”

“那是正事儿!洲儿给我留了十万块钱,我得给他打回去。还我蹲厕所悄摸儿问,我不悄摸儿好使吗?你让我问吗!跟你说收拾收拾,偏得粘上来。粘上来吧,你又要犯酸叽!”

陈熙南交叠起腿,靠在椅背上苦笑:“呵,那合着是我乱吃心了。余远洲没我小心眼儿吧,是不是不习惯啊?”

“哎我,你他妈的…行!”段立轩一甩手,背对他走到窗边,“你偏得这么寻思是吧!”

陈熙南不说话了。拉着一对发红的落尾眉,拿纸巾揩鼻子。

“拉几把倒,债多不压身。”段立轩叹了口气,伸出戴满戒指的手,“小账拿来吧。”

陈熙南从胸前掏出个皮本子,委屈屈地递上去。

这小账是陈熙南唯一管段立轩要过的东西,他起名叫‘迎新账’。说自己追得伤透心,得要点保证和补偿。往后段二爷每惹陈大夫伤心一回,就得盖一个哭脸印章。

等攒够了一百张哭脸,段立轩就得答应一件事。

陈熙南蓄意谋划,段立轩随口答应。心想就自己这种三好男人,集齐一百个哭脸,难度不得堪比收集七龙珠?

可一到实操,才发现别说七龙珠,那哭脸比越南盾还不值钱。

仅仅一周,他就光荣破百。不想这第一个要求,就差点没要他的老命——戒烟。

段立轩肠子悔青,也只能咬牙答应。心想对付对付得了,尽量不在陈乐乐跟前抽。哪想陈乐乐就像那宝可梦,还带进化的。由嘟囔袅花进化成防爆袅花,天天在他身上闻味儿。要闻到一点烟,还得盖戳。

段立轩拉开手包,拿出哭脸盖章:“这回又得戳几个啊?”

“嗯,仨。”

“仨?我他妈说啥了啊就贴仨?”

“几个戳儿罢了,二爷忒不局气。”

“草!我啥时候抠搜过!”

“那凑个整儿吧,五个。”

这回段立轩不吱声了,默默地戳。实在不敢吱声,就没见过这么坐地起价的。戳完五个哭脸,他把小账往陈熙南胸口一怼:“行了,赶紧说正事儿。”

陈熙南心满意足地收起小账,笑眯眯地坐回椅子。喝了一口热茶,这才慢悠悠地说道:“讨论了两个多小时,只能说结核不除外。”

“肺结核啊?那也不是啥大病。”

“不是确诊结核。是说结核不能被排除。其实不管什么疑难病例,都能说结核不除外。”

段立轩挠了挠头,这才明白过来味儿:“草,那我还说鬼上身不除外呢。”

云层盖住太阳,屋子暗了。气氛有些消沉,俩人都不再说话。陈熙南翻看化验单和CT片,段立轩转着扳指来回踱步。

过了会儿云层飘开,屋子又重新亮了起来。阳光洒在身上,俩人心有灵犀地抬起脸。四目相对的瞬间,几乎是异口同声道:“要不…”

“跳大神儿吧。”

“取活检吧。”

作者有话说:

京片子:

好么央儿的:好端端的。

吃心:多心。

局气:守规矩,不耍赖。

大碴子:

嘚啵嘚啵:不停说

段甜甜遇到困难的终极手段:跳大神。

甜甜啊,要不你包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