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铺天盖地的红。
红沙发,红墙面,红灯光。红得压迫刺眼,像一方小小的阴间。十来年前开的KTV,如今已是门可罗雀。音响调得不大,隐约传来隔壁的狼嚎。
屏幕自动放着千禧年老歌。那时候的MV还不流行跳舞。灰绿的滤镜下,忧伤的男女主正在慢动作奔跑。
右下角不断往外弹小广告。一会儿冒出行字幕:想要这首歌做你的彩铃吗,请拨打…
一会儿又切出个方框,飘着牛郎织女的剪纸影:缘分是天定的,幸福是自己的。想知道你和他(她)的缘分吗?马上编辑短信…
蓝蓝红红的光,照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玻璃容器。段立轩单脚踩在沙发上,摊开双臂。仰头咬着烟,眯眼想事情。
失不失恋倒在其次,主要是难过自己的窝囊。
他总觉得,余远洲背井离乡是被逼无奈。纯因为自己没把事儿办漂亮。如果那晚他接到电话了。如果他打赢丁凯复了。如果他没轻信段立宏的话。
那余远洲还会走吗?
身心的苦,无疑是丁凯复给的。可漂泊的苦,恐怕是他段立轩给的。
想来想去,又想来想去。想得心里直窝火,抬手又倒了杯酒。还没等掫进嘴,门开了。
白净的小帅哥走进来,径直站到他面前。捏下他嘴里的烟头,捻灭进烟灰缸。
“和你讲多少回,烟一天最多三根。你怎么就不肯听。”
段立轩还以为自己做梦,踢了踢陈熙南大腿。感受到牛仔裤的真实硬度,这才歪嘴笑了下:“哎?袅花套子?”
陈熙南坐到他身旁,拿起桌上的红酒瓶检查。看到就剩个拇指宽的底子,低声斥道:“肝不要了,一人喝一瓶?不就是个余远洲,值得你这样糟践自己个儿!三条腿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儿的男人满街跑!”
“你咋知道我搁这儿?”段立轩赤脚蹬他大腿,口齿不清地嘟囔,“你个小变态…是不是跟踪老子了…疯了啊你?”
“没错。我就是疯了。赔了半个月绩效请假,连夜到机场跟踪你!”陈熙南抓住他的脚踝往里一扯,倾过身咬牙,“我早说过。等他走的那天,连头都不会回。你还为他买醉!”
“你当老子失恋了?”段立轩拿酒杯轻敲他脑门,“不。我从不,失恋。我是…”段立轩苦笑了下,食指划了两下脸颊,“羞羞。”
陈熙南拿下酒杯,深深地看他:“羞什么?”
“哎你不上班儿了?不割割哒了?”段立轩抽回脚,跳脱着换了话题,“你那班儿上的,跟他妈小品似的。我给你学嗷,你上班前儿啥样。”
他抬手抹了大衫,领口勒着脑门。戴上茶晶眼镜,往沙发里葛优瘫:“戴个尼姑帽子,这样儿堆堆着给人看病。”
“那叫手术帽。”陈熙南正在气头上,又被他逗得想笑。强绷着脸严肃,忍得嘴角直抽,“我出诊时不戴手术帽。”
段立轩没理会版权方的纠正,从镜片上迷离起眼神:“你看人就这样,像那个费玉清唱千里之外。咱也不知道看啥呢,反正看得也挺深情。”
他模仿完眼神,又开始学陈熙南说话:“坐吧。怎么了啊?诶,外边家属小点声啊,屋里听不清了。认识谁?院长?嗯,我也认识。排队,啊,认识省长也得排队。”
演完陈熙南,他又开始演患者。掐着嗓子,俩手哐哐拍着胸脯:“哎妈大夫啊我这一天天的,老迷糊了。心直突突。是不是得开刀啊?手术大不大啊?”
“然后你就不吱声了,开始推眼镜啊。我演你咋推,”段立轩一寸寸地抬手,嘴里还解说着,“就这样拿手背推,胳膊肘好像他妈锈死了。推个八十来分钟,给对面儿急完完的。”
陈熙南摁着嘴唇,两个肩膀簌簌抖着:“埋汰人是吧。没那么慢的啊。”
段立轩推完眼镜,装模作样地点头:“嗯。不大。你自己就能做。”
“哎妈!这小大夫可真幽默。我自个儿咋做啊?”
“拿剪子把衣领豁豁,勒缺氧了。没事儿啊。就是胖的。”段立轩拿起酒杯,隔空拧了拧。吹两下,抿一口。叹了一声,要死不活地挥手,“后边儿的进来吧。”
陈熙南再也绷不住,撑着额头大笑起来。段立轩也笑。两人对着笑了半天,又诡异地同时收声。
“哎,”段立轩撇了墨镜,把衣服套回来。趿拉上鞋,去摸桌上的烟盒,“我不是告你咱俩不处了?来干哈?”
陈熙南先他一步拿走烟盒,扔进垃圾桶:“来兑人情。你不说随时欢迎?”
“啧。管多了啊你。”段立轩嘴里不太高兴,但脸上没有怒色。转而去果盘里扎了块西瓜,“兑吧。早结早清。”
陈熙南忽地倾过身来,像是要吻他。段立轩肩膀一激灵,西瓜都掉了,“干啥?”
陈熙南伸出手,够到他腿边的麦克风。拨下开关递到嘴边,深情地注视他:“我想让你听我唱首歌。看你肯不肯为我转身。”
“溪原好声音啊。”段立轩把西瓜扔垃圾桶,又重扎了一块哈密瓜吃,“提前给红包了么,我为你转身。”
陈熙南俩手掌扣着段立轩膝盖,蓦地一把掰开:“要能买到你的转身,我裸贷也要凑上。”
段立轩鼓着腮帮子看他,像只呆呆的小鼠。半晌才回过神来,擦着下巴上的蜜瓜汁:“哎我,大老爷们儿的,你说你抢劫去呢。还裸贷,牙碜劲儿的。”
陈熙南自己说完,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红着脸往上凑嗒,大狗似的撒娇撒痴:“那你到底转不转。”
“你先唱吧。”段立轩蹬上他肩膀,控制着两人的距离,“唱得好,我不仅给你转身,我还给你转红包。”
“真的?”陈熙南啃着嘴唇笑起来。软乎乎的小睫毛,肉嘟嘟的粉嘴唇。瞳孔和门牙都晶亮着,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傻子。
段立轩看着他的可爱模样,手脚泛起一阵酥麻。明明刚才还是阴红的世界,忽然就变成一个淡色的梦境。
虽说陈乐乐是段立轩最隐秘的心事,但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种什么感情。
如果硬要描述,大概是小猫的呼噜,冬日的被窝,炒菜的声响。是打开家门,正好亮起的灯光。是秋雨里的草木,花叶上的朝露。是校园里传来的喧嚷,是公园里飘荡的口琴。是老家大树下的吊床,远处铺着金灿灿的玉米地和小麦穗。他扬起的柔软发丝里,洒着丰衣足食的暖阳。
总之在陈乐乐身边,心是干净的、宁静的、柔软的、安全的。如同沐风午睡,美好而悠然,带着尘梦般的恍惚。
陈熙南起身去点歌,顺手拉过吧台椅坐。
段立轩踩在沙发上,像个婴儿一样窝进夹角。托着半个腮帮子,静静地看他。
白T恤牛仔裤,罩了件蓝白格子衬衫。曲起一条腿踩上脚蹬,还往上抻了抻袖口。范儿起得很足,歌点得也不错。依旧是千禧老歌,墨绿调的MV。右上角金色的4K标识,正中央几排蓝字:《冬天的秘密》。
周传雄的歌听着简单,其实唱好不容易。
段立轩虽说没对陈熙南的歌喉抱有希望,但也没成想这么难听。这哪里是冬天的秘密,简直就是冬天的便秘。跑调走音,好像他妈驴吃多了。
段立轩生性活泼,几乎没什么深沉。陈熙南在这边唱,他在那边乐。乐得前仰后合,撅着腚捶沙发。
可陈熙南并不被他影响,驴叫得十分投入。尤其是副歌部分,只有感情没有调,破破落落,都要上不来气儿了。
段立轩本来笑得打滚,蓦然之间,他察觉到了驴叫里的鼻音。笑意缓缓僵在脸上,最后彻底消失。直到陈熙南唱完,他都没能再笑得出来。
陈熙南从高脚凳上转过来,对他张开双臂。披着一身红蓝的旋转灯点,兜着泪光强颜欢笑:“哦呦,我最喜欢的二哥转身了!”
段立轩看着他,心里酸得发疼。嘴张了又张,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妥协:“跟踪一天,吃饭了没?”
“还没。”
段立轩甩过来一本菜单。
陈熙南俩手接住,低头翻了翻。拿纸巾擦着鼻子,意有所指地点菜:“我想吃夏威夷披萨。”
段立轩一听夏威夷就烦,咋舌道:“吃点别的!那玩意有啥吃头。”
陈熙南又重新翻那个菜单。来来回回翻了半天,也没挑出第二个菜。委委屈屈地道:“我就想吃夏威夷披萨。”
段立轩看他那泪光点点的小狗样,只能抖着手妥协:“行行行,吃,吃吧。你明儿上班儿不?”
“明儿周日,我轮休。”
段立轩拿起墙上的电话:“喂,来个大姨披萨,一打啤酒。随便端几个热菜,别整油大的。”说罢咵叽一声挂了,又对陈熙南招手,“小袅花套子,过来,陪哥喝几杯。今儿咱俩就敞开了唠,唠他个不醉不归。”
作者有话说:
呜呜他俩好甜啊。写得我尸斑淡淡。
我想各位已经猜出来,袅花套子是怎么得手的了。
顺便整理一下四对的相识和结尾:
八嘎:15年12月初遇,22年8月HE。
疯心:15年12月初遇,23年7月HE。
训犬:16年4月初遇,18年5月HE。
貌相:16年4月初遇,16年9月HE。
甜乐最晚相遇,但最早HE。所以说,好狗就早点有老婆。破狗就追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