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听,好像是小刚的歌儿。”韩伟舀了一勺牛肚,笑着逗陈熙南,“不跟着唱两句?”
陈熙南没理会,右手杵着筷子发呆。左手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写画画。左一个‘立轩’,又一个‘二哥’。俩眼睛雾蒙蒙地发直,活像被笔仙附了体。
韩伟被忽视也不生气,自顾自地炫菜。他早就习惯了,陈熙南这人向来冷呆呆的。特别是伤假以后,彻底变成个发条玩具,拧半天才动弹两下。
韩伟一开始以为他是吓着了,但后来发现好像是失恋了。
陈熙南有个巴掌大的音箱,没事喜欢放点小曲。原来放西方古典乐,听得韩伟上厕所都想打领结。这俩月忽然转了性,放起流行歌曲。尤其钟情周传雄,什么《黄昏》,《青花》,《冬天的秘密》,《关不上的窗》…
那无奈悲伤的调子一出,被分手的哀怨就充斥整个房间。
放周传雄倒也行了,关键是魂不守舍。煮鸡蛋忘关火,去厕所忘关门。昨天韩伟一到家,还以为进了火云洞。
一片烟熏火燎里,陈巨巨满地乱游。洞窟深处,传来哀婉的歌声:你太善良,你太美丽,我讨厌这样想你的自己…
韩伟以为陈熙南殉情了,一脚踹开卧房门。就见他正堆在桌旁看文献,脖子上挂条黑王蛇。听到动静回过头,一脸懵懂地问:“有事吗?”
“没事,”韩伟甩着俩胳膊拍烟,“咳,就是以为,咳!你要给我变个魔术。”
“魔术?”
“大变凶宅。”韩伟走进来拉开窗,“厨房赶炼丹了。赶紧去关火,过会儿陈巨巨化形了。”
陈熙南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去厨房关火。收拾完一片狼藉,当即要请韩伟吃饭赔礼。
至于这吃饭的地儿,韩伟也是够够的了。陈熙南这人好像那游戏小镇的NPC,满世界只知道一家店。
高兴了,去蜀九香庆祝。伤心了,去蜀九香买醉。要赔礼,不出意外,还是在蜀九香订位。
蜀九香蜀九香,把韩伟吃得是踌躇满痔、痔得意满。最后有痔者事竟成,都能用皮燕子打B-Box。
可不得不说,火锅这东西就是邪门。吃之前总想着,今天别太辣。可一进店门,又觉得清汤锅没劲。韩伟吸了两根茼蒿,顺脑门直淌汗:“这菜叶子才辣。都泡得透透的了。”
陈熙南仍不说话,盯着门口的方向看。
“最近还行啊?科里没挑你毛病?”韩伟又找话。
陈熙南忽然直起身子,嘴唇动了动:“瘦猴儿…”
“谁叫瘦猴儿?”
“等我一下。”他豁得起身,抬手摘围裙。结果忘放筷子了,划了一襟的麻酱。也顾不上擦擦,抓起桌上的小毛巾,胡乱蹚开椅子。一路踉踉跄跄又跌跌撞撞,像是瞅见佛祖显灵了。
韩伟回过头张望,没看到佛祖,只看到个精神小伙。其貌不扬,龅牙焦黄。进来还跟迎宾小姐跳着搓响指,活脱脱一大马猴。只是这猴实在丑得慌,估摸不是孙悟空揪汗毛吹出来的,而是揪吊毛吹出来的。
那猴儿本来神气十足,挺胸昂首地往里走。但看到陈熙南的瞬间,又挂上了客气的笑,点头哈腰地招呼:“哎!陈大夫!又来啦?”
陈熙南胸口一片狼藉,面上却装得淡定:“好久不见。最近没见到你啊。”
“啊,嗯。最近二哥不在,事儿里事儿外的么。”
陈熙南跟五大金刚也比较熟了,说话不再绕圈子。他今天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劈头就问段立轩:“二哥最近,在东城还好吗?”
“挺好!大亮搁那边儿陪着呢,说这两天胳膊不用吊了。”
瘦猴本意是想让陈熙南放心,没想到这话捅了娄子。就见陈熙南那对落尾眉,门闸似的哐当一撂:“这两天?上个月不就拆吊带了?”
“哎…”瘦猴儿僵着脸讪笑,“是来着?”
陈熙南不再擦胸口,低头叠手里的小毛巾。纤长的手指上下翻飞,嘴角噙着冷笑嘟囔:“又为余远洲打架了罢?眼瞅着而立的人了,掂量不出哪头轻哪头重。长个红糖角似的小嘴巴子,介天咂么来咂么去的,也没瞧见咂么出什么好儿来。跟谁俩都掏心窝子豁老本儿,净干那捉虱烧袄的糟心事儿。”
瘦猴没听太懂,但心下大叫完犊子了——陈大夫要开始京味Rap,那他们二爷准要吃瘪。
虽说段二爷不敢跟陈大夫叫板,但他会抓邪火,会粘包赖,可怕得很。
“没!那没有。”瘦猴后背冷汗直流,脑袋都要晃出残影了,“哪儿那么多架打。还为余远洲,没有!没有的事儿!”
“那是怎么弄的?”陈熙南上前一步,简直要站到瘦猴龅牙后头去。慢慢悠悠,却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上个月初,他手肘开合已经能达到100度。如果不是添了新伤,为什么重绑吊带啊?”
瘦猴沉默两秒,抽了陈熙南胳膊一下。露出个宋小宝式的大笑:“哎呀!哈哈哈哈!我记岔了!这天儿热的,晕头转向的。陈大夫吃着呢啊?我去叫后厨给你加个甜点!咱家下周要上新糖水儿了,叫红…”甜点名刚到嘴边,他忽然反应过来。硬生生咬回去,灵机一动改口道,“红豆小汤圆儿!”
他反应是够快,不想旁边的迎宾太敬业。听他瞎起名,连忙打断纠正:“不是汤圆。二爷起的名儿,叫相思红豆芋圆粥。”
这话一出,瘦猴差点没跳起来捂嘴。相思红豆就算了,芋圆粥就算了,还‘二爷起的名’。耳边仿佛有个外籍女人,恶狠狠地咬着牙播报:Triple Kill!
陈熙南倒没什么愤怒相,甚至还噙着笑。阴森森的一排牙,啃着红肿的下嘴唇。好像那不是他自己的唇,而是仇人身上的一块肉。胸襟上一片蘸料渍,魂儿画儿的,好似一大团火焰。他的头就是架在火上的锅,烧得噗呲噗呲,眼瞅着要往外扑沫子。
瘦猴给迎宾使了个眼色,手在腿边悄悄比划着。示意她嘴闭上,边儿去。
俩人对着打眉眼官司,间隔打量大白鬼的脸色。一片诡异的沉寂里,陈熙南终于说话了。
“得了吧。看着就搓火儿。”
“那不整了!大老爷们儿吃啥糖水儿!今儿咱都碰着了,不能让陈大夫破费了。”瘦猴赶紧走出陈熙南的视线,抓着大堂经理问,“小黄啊,陈大夫坐哪桌儿?”
“大堂八号桌。”
“给免单没?”
“咋了?吃出头发还是虫子了?”
“我瞅你像!”瘦猴大着嗓门,装模作样地说给陈熙南听,“没眼力见儿的,二爷不是嘱咐过,以后陈大夫来都免单!”
“二爷啥时候嘱…”
“别几把废话!给免单!”瘦猴拍了小黄一巴掌,作势就想跑,“我上楼瞅一圈儿。”
可陈熙南并不打算放过他,亦步亦趋地跟过来:“二哥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几天儿了。”瘦猴快走两步,“内个要上美国去,二哥送完他就回来。”
陈熙南也跟着快走两步:“余远洲要去美国?”
瘦猴走得更快了,一步俩台阶地跨:“是,上那边儿治去。”
陈熙南也跟着跨,像个大号阿飘缀在他后头,气吁吁地问:“去多久?”
“那我不道。二爷不告俺的事儿,俺不打听。”瘦猴说着走进二楼的厕所,准备来个屎遁。不想隔间门刚关上,就被陈熙南一把拉开。薅起他手腕,掐住他食指的商阳穴。刑讯逼供一样追问:“几号走?”
商阳穴,位于食指末节外侧,距指甲角0.1寸的地方。民间俗称通便穴,基本一按就拉,比泻药还灵。
瘦猴只觉得肚子一阵咕噜咕噜。紧接着便意像开来的火车,轰隆隆地往隧道口逼近。
“听大亮说,好像是下周五。”
“周五几点?”
“陈大夫,你是想逼死我啊。”
“麻烦你告诉我。”陈熙南神态恳切,手上却掐得更狠,“拜托了,猴儿哥。”
瘦猴的肚子叫得更响了,火车头马上要冲出隧道。他死夹着腚,咬着牙搪塞:“…早上十点多吧,好像。”
“航班名儿?”
“那我不道…”
陈熙南的指甲抠进穴位,又重复问了一遍:“航班名儿?”
“夏威夷5438!别的是真不知道了!!”瘦猴哭丧起脸,憋得前后打挺,“哎我师父你放过我吧,猴儿哥要拉裤兜子了!”
----
2016年7月29日,东城国际机场。
阴雨绵绵的清晨,天地间潮乎乎一片。航站楼的圆顶沁在毛毛雨里,披着一条条红锈斑,像墓园里摆供的硬馒头。
青白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一个个白灯点子,亮得刺眼睛。喀拉拉滚动的行李箱,滋滋作响的胶鞋底,托运办理的播报…都回荡在大厅里,吵得空荡寂寥。
海外线要比国内线简陋些,屏幕上的航班都没打满。基本是亚洲内的航线,不是曼谷就是首尔,不是东京就是釜山。偶尔闪现一个旧金山,来来回回切着换。
海关安检站在台子上,一个一个地检查护照:“护照看一下。后面的,护照都翻到照片那页儿啊。”
余远洲也在队伍里排着。他行李就一个双肩包,还被大亮拎着。此刻局促地捏着护照,垂着头听段立轩唠叨:“晚上早点回家,出门结伴儿。有啥事来电话,别自个儿憋着。”
“嗯,放心吧。”
“我不觉着美国啥好的,你偏得去。那地儿人情薄,东西难吃。还到处打枪。你说能呆得劲儿?”
“薄些也好。”余远洲徐徐地说道,“我不愿麻烦别人,也不喜别人麻烦我。”
段立轩心底一寒,竭力装着糊涂:“啧,早咋没发现你这么格色。”
“我一直都这样。谁叫二哥透着滤镜瞅,硬要把我瞅好看了。”
还有两个人就轮到余远洲了。他从大亮手里接过背包,双手拎到肩膀上。对段立轩伸出胳膊,微笑着告别:“二哥,保重。”
段立轩回手抱他。畏畏缩缩地不甚敢,像是抱一只脆弱的纸鸢。好似他稍微用点劲儿,余远洲的骨头就要断,再也无法迎风飞上天。
短暂的拥抱过后,余远洲递上护照。安检看了两眼,折起来还给他:“可以了。”
余远洲刚要往里走,段立轩忽然叫住他。
“洲儿!”他僵硬地笑着,强忍着眼泪挥手,“受气了就回来,二哥家不差你一双筷子!”
余远洲微微点了个头,转身走了。坚定得像是搁浅的鱼,要顺着浪往海里游。直到消失进安检门的拐角,也不曾回过一次头。
段立轩抱着胳膊,在黏黏的空气发了会儿呆。大理石的寒意渗过鞋底,顺着血管静脉一路向上,直凉进心窝里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余远洲。这半年追得累死累活,却不曾客观地看过一眼。他像是游戏里的英雄,势必要为了公主踏遍千山、排除万难。可真的是为了公主吗?他们甚至都不认识的呀!
这盲目的爱与道德,不过是情绪满足上的自私。为了欣赏自己,疼惜自己——他是为了自己去做的。
他别过头去,看向门外。天地,人群,车子,楼宇,到处都没有颜色。因人眼的漠视而没有颜色。
只剩下一片白,白得憾然荒芜,糊里糊涂。
作者有话说:
魂儿画儿:不均匀、吓人的涂抹或图案
搓火儿:来气
格色:脾气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