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葛蔓纠缠-37

夏至三庚数头伏。6月下旬,天开始往死里热。

从余远洲出事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月。他精神状态日渐好转,陆续停掉了一半的镇静类药物。

段立轩虽日夜陪在他身边,但俩人很少聊天。余远洲翻照片,读书,看电影。段立轩锻炼,打游戏,监视溪原的江湖。

曾经,两人好像随时都有话要聊。开车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购物的时候。

但仔细回想对话内容,也无非是怎么整丁凯复。阴谋、阳谋,这样安排、那样埋伏。

段立轩也和余远洲讲过一些江湖事。但余远洲不感趣味,只是附和着答应。有时实在没词儿,就微笑着点头。

后来段立轩索性也不讲了,开始说笑话。余远洲也会笑。累累的笑,交差一样。

即便如此,段立轩依旧喜欢余远洲。想保护他,有责任感。真心希望他好,付出不计回报。

只是与此同时,这份喜欢是孤独的。

余远洲很好,可惜与他不互补。他们是金戈与铁马,号角和战鼓。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合奏出声响。而在和平的日子里,他们无话可讲。

每到这时,段立轩总会想起陈熙南来。想他温柔的神情,噙笑的眼睛。想他听罢一席话,从不着急回答,而是仰在躺椅上沉思。静静地过了会儿,这才蹭着扭过身来:“二哥,我想了一下…”

自己这边要是遇到点难事,陈熙南总像作业一样带回家去。等下次再见面,定是掏出笔记本滔滔不绝。讲罢还笑吟吟地拱下手:“我的办法不条规,说的不对您包含。”

人这东西,惯会得寸进尺。若是没见过真心的琢磨,那礼貌的敷衍也未尝不可。若是没感受过心有灵犀的玄妙,那相敬如宾似乎也还好。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陈熙南,段立轩压根不会注意到。原来他和余远洲的相处,是如此的孤独。

他强迫自己不要想,可脑子不肯听。哪怕是吃个小发面饼,都觉着白净得像陈乐乐。

“这小发面饼挺抗吃,”他掂着那个小饼子,若有所思地嘟囔,“袅花似的搁嗓子里糊着。估摸等入秋了,还能再哕(yuě)出来尝尝。”

“靠,说得够他妈恶心。”段立宏在水池边洗着一盆李子,“老式发面饼,就那干巴哕的玩意。吃点水果顺顺。”

“野人啊吃水果顺。”段立轩指着冰箱抻脖子,“你给我拿瓶水。”

段立宏把盆放上床头柜,扭头去拿水。段立轩顺手捞了个李子,刚啃一口就拽过垃圾桶呸。

“嚎酸!”他把咬剩的半个递给段立宏,“给,你自己尝尝。”

段立宏这一口下去也酸得够呛,俩肩膀都要拱过耳朵。他嘶嘶吸着口水,端着盆递出门外:“亮啊,你们几个分了。”

段立轩在后头骂他:“大亮是我养的打手,不是养的猪!”说罢又扭头对余远洲吐槽,“就这抠B样儿,拉泡屎都不舍得冲。”

余远洲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抬头浅浅地笑了下:“现在也的确不是李子的季节。”

话音刚落,就听段立宏宽着嗓门招呼:“哎呦,睿总!来来来,进屋坐。阿轩!你还记不记得你睿哥!”

紧接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迈进来,捧着一束马蹄莲。俊得火气逼人,瘦得捉襟见肘。像用生宣糊的竹架子,彩绘着工笔画鸟。美则美矣,就是淋个喷嚏都能塌方。

段立轩抬头一看,心里不禁犯了嘀咕。

之前他和段立宏为了余远洲的事情,曾麻烦过黎英睿想辙。没办成也不来个信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如今一切尘埃落定,这骷髅头又来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余远洲,用眼神询问。余远洲微微摇头,表示不认识。段立轩暗自皱了眉,但还是挂上场面笑,起身上去握手:“睿哥,好久不见。”

黎英睿与他回握,亲热熟稔地问道:“手怎么样?”

“本来再有半个月能取钢钉,”段立宏这时话里有话地插嘴,“前两天又和疯狗撕吧上了,这回还得个把月才能好喽!”

“怪我。”黎英睿摇头苦笑,“这事儿没办利索。”

“哎,哪儿能怪睿总。不过这回人也整出来了,松了口气。”

三人假惺惺地寒暄着,期间黎英睿不停地往床上瞟。终于找了个话头,把花塞给段立轩。大步上前伸出手,笑眯眯地自我介绍:“余先生,你好。我叫黎英睿,是鸣鸣的大哥。”

段立宏看黎英睿有话要讲,勾着段立轩的脖子往外带:“这会儿有点饿了,你陪哥去吃口饭儿。”

马蹄莲后黎英睿的背影很直,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自信。段立轩觉得黎骷髅就是勾魂的鬼差,铁定是来带洲儿走的。

“我不去。”他拨开段立宏的手臂,把花扔到冰箱上,“外边儿死老热的,走不动。”

“就门口那个馆子。两步路,屁股一撅就到了。”

“草,来,你他妈就从这儿开始撅。我给你数着,看你撅多少下能到。”

段立宏几乎是往外拖他,疯狂地使着眼色。段立轩勉勉强强地跟了出去,刚到大门口,又紧着要折返。

段立宏扯他胳膊:“哎!出都出来了,顺道去吃口饭儿。”

“我不去!黎英睿他是干哈的啊?这会儿来几个意思啊?”

“你操那心去呢。他要能把这烫手山芋整走,咱俩都得谢谢人家。”

“滚几把蛋去!”段立轩挥开他,拉着脸大步往回走。

“哎你差不多行了!”段立宏站在门口,俩手叉着腰骂,“你缺祖宗养啊!你咋不打个佛堂给他供起来呢?”

“关你屁事!我乐意!”

“海边儿造房子,你浪到家了要!”段立宏在这儿呆了半个月,什么都看在眼里。在他看来,段立轩纯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还你乐意,他乐意不啊?知道点好赖磕碜吧!”

这熟悉的台词一出,段立轩心脏猛得一抽。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瞪段立宏。

“你他妈再说一个试试?”

“我他妈能说八百个!”段立宏回手指着大马路,“你没吃过猪肉啊!那么多立正人儿你不挑,偏抱个哭丧棒子嗦嘞!”

段立轩嘴唇哆嗦了半晌,拿折扇指着他骂:“你知道个六!!”说罢劈了空气俩B兜,窝窝囊囊地往里走。越走心越疼,眼底酸酸地胀。

他踮着脚回到病房,把耳朵贴上门板。余远洲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但黎英睿讲话清晰,像嘣脆的豆子。

“我在美国的重机公司有注资,递了你的简历。那边非常看好你,给你留了岗…”

“别有心理负担。这都是我欠别人的…”

“等到了那边,你就住我干妈家…北卡罗的夏洛特市,生活成本不高,治安也相对较好。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就是蚊子多点…”

段立轩越听心越坠,坠得都要站不住了。

他只见过井口那么大的一块天,就知道个溪原。连东城都‘人生地不熟’,何况是海外。

他无法想象余远洲现在这状态,怎么能只身出国。就像眼睁睁看着一尾伤鱼入海,谁都把他吞肚里去。

“余远洲,来告诉我你的答案。”黎英睿的声音忽然铿锵起来,震得门板直嗡嗡,“走,还是不走。”

“走。”余远洲几乎没有犹豫,“黎先生,我要走。”

从刚才到现在,段立轩没听清过余远洲说的半个字。但唯独这一句,是如此的响亮决绝,嘴巴子似的扇在他脸上。

他从门板上直起身,悲怆地抬起头。看着走廊青白的灯光,眼泪冰溜子似的挂在下巴上。

他早知道余远洲的答案。可让他如何面对呢。他为之赴汤蹈火的人,宁可牵一只陌生的手,也不肯跟他走。

太磕碜人了。这一厢情愿的付出,实在太磕碜人了。

门板这侧,是无声的心碎。那侧,是黎英睿振奋的击掌:“好!那我立刻给你办签证。顺利的话,下个月就可以出发。”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段立轩赶忙揩了脸,往后捋了两把假发。

黎英睿推门出来,看到他吓了一跳:“阿轩?”

段立轩撂下一句“睿哥走好”,就大步进了屋。

“洲儿,咱不去美国佬那儿。”他哆哆嗦嗦地撑着床沿,强压着话里的鼻音,“那边饭都贼老难吃。”

“二哥。”余远洲看着他红了眼,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想去。”

段立轩不敢和他对视,往旁别着脸:“是不是因为,二哥没护住你。”

“别这么说。”

“洲儿…”段立轩摁着他的肩膀,几近哀恳地挽留,“如果我说…我喜欢…”

话没说完,余远洲就果决地打断了他:“二哥,谢谢你。真得谢谢。我余远洲,感谢你一辈子。”

不用说了。什么都不用再说了。人到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算上这回,段立轩向余远洲告白过四次。

第一次,在他的慈怀素斋。他对余远洲表达欣赏和喜欢。余远洲果断拒绝,说自己不是Gay。

第二次,在冬日的湖边。他偏头吻了余远洲的唇角。余远洲说跟了他,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第三次,在这个病房。他让余远洲跟自己过日子,余远洲说溪原不是家。

第四次,是刚才。他的告白还没说完,余远洲就给他发了好人卡。

犟了这么久的一段感情。他付出得实在太多了。付出得越多,便越舍不得斩断。如今已然分不清,他究竟是爱余远洲,还是爱自己的‘伟大’。

而在眼泪涌出的这一刻,他忽然就想通了。放手吧,他对自己说着。错的人就是错的人,无论如何追逐,也变不成对的人。

敲不开的门就别敲了。暖不动的心就别暖了。没有的缘别强求,想走的人别挽留。

放他走吧。放这条鱼走。彼此尊重,彼此成就。

他用力抱着余远洲,无声地哭泣。金丝眼镜压着他的颧骨,冰得牙齿震震直撞。

“洲儿。”段立轩摩挲着余远洲的后脖颈,挂着两行眼泪痞笑,“二哥希望你幸福。如果哪天你不幸福了,被人欺负了。你要记得你还有个二哥能靠。这就是二哥对你的心。你明白吗?”

余远洲也哭了。把额头磕在他肩膀上,就像两人初遇那天一样。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朝我伸出手的时候,我是真打算,一辈子都跟你走。可惜我…实在太自私了。我一看着你,就管不住地要恨自己。我不能,再多恨自己一点儿了。所以…二哥,你离了我罢!”

夏至的午后,蝉鸣阵阵。冤郁的热风涌进房间,一蓬蓬,又一蓬蓬。两人紧紧相拥,做着最后的诀别。

他们因共同的敌人产生交集,曾是那么的亲密。而敌人消失的今天,他们没有理由继续在一起。一个是井里的鲨,一个是海里的鱼。一个是缓行的时针,有着一亩三分地的责任。一个是疾走的分针,永远都是天涯沦落人。

一个不愿走,一个不肯留。再浓的缘分,也只是狂花顷刻香。再重的情分,也止于晚蝶缠绵意。到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惆怅的叹息:天与短因缘,聚散常容易。

作者有话说:

“狂花顷刻香,晚蝶缠绵意。天与短因缘,聚散常容易。”——宋·晏几道。

芋圆儿粥走了,陈乐乐的机会终于来了。这周或者下周四萨摩开荤。卑鄙地开荤。

芋圆粥是个漂泊人。丁疯狗也是。他俩是烈酒,昏天黑地的相吸引。

二爷是个恋家人。乐乐也是。他俩是糖水,傻里傻气的甜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