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葛蔓纠缠-36

没窗的房间,灯白得晃眼。不流通的空气,潮糟糟地往身上粘。五脏六腑像是长了真菌,腔子里烂烂痒痒。段立轩在小床上翻来覆去,回了一堆不甚重要的消息。最后还是没忍住,蒙着被子偷点开医护栏的照片,来来回回放大着看。

看着看着,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觉得这张照片好看——因为这是真正的陈熙南。

在他面前,陈熙南是陈乐乐。像只大袅花套子狗,撒娇撒痴,分离焦虑,占有欲强,小酸脾气。可也好哄,给点阳光就灿烂。

但离了他,陈乐乐又是什么样的?大抵是照片上这样的吧。好像谁都看得起,又好像谁都看不起。

他礼貌,不过是清高的礼貌。他温和,可惜是疏离的温和。

段立轩揪着胡茬,思索陈乐乐为什么是这样的性格。想来想去,觉得大概因为这小子天生牛B。因为不怕被讨厌,所以不会主动去讨好。因为无需被认同,所以懒的先行去迎合。

这样铜头铁额的一个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近乎无赖地去乞求一份爱情?

备胎也成。没余远洲多也成。你喜欢我吧,哪怕一点点…哎!烙铁似的可怜话,反复在耳边荡着,惹得他直心酸!

心疼洲儿是真,在乎陈乐乐也不假。可在洲儿最难的时候移情别恋,他良心过不去的呀!

熟悉的心痛在胸口卷着,段立轩忽然想起他八岁那年。父母离婚,他娘问他:小屁儿,你想不想跟妈。

咋不想呢。哪个孩子不亲娘。可段鸡屎死皮赖脸也要跟娘走。他要也走,这房里就剩一个聋哑的爹。

后来娘走了,带走了他童年里的全部声音。

再后来,管黑的老叔得了癌。段老爷子重挑继承人,一大家没人乐意。最后他站出来,说愿意端老叔的脏碗。那年他才十四岁。

29年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他骂余远洲活佛,自己又何尝不是大爹。他永远选择责任,把感情搁最底下,积酸菜似的死压着。

“亮啊。”他冲门外叫道。

“哎。”大亮从门缝挤进来,讨好地笑了下,“二哥。”

“楼下监控要着没?”

“要着了。大腚跟瘦猴儿俩人看呢。”正说着话,群里铛铛地响起消息。刘大腚和瘦猴各自发来一段视频。

第一段是走廊监控。昏暗幽蓝的画面,看不清人脸。手机录的电脑屏,来回扭曲着七彩像素波。

但段立轩仍认出了陈熙南。

白衬衫卡其裤,背个双肩包。先是到他门口看了两眼,而后靠着墙发呆。如果不是右下角闪烁的时间,仿佛一个静止画面。快进了半个小时,他垂着头走了。肩膀垮塌着,一步一蹭,像只碎了壳的小蜗牛。

第二段是医院大门。陈熙南下了两个台阶,停步回头看。刚要继续走,一个锅盖头冲来踹他后腰。

他被迫往前快跑几步,还是没拿住平衡,扑下台阶。蜷在地上耸背,四下摸索着眼镜。不等爬起来,又被锅盖头连蹬带踹。紧接着一个极高的男人入了镜,一级一级下台阶,蹲到他面前。

陈熙南和那男人说了会儿话,拄着膝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出了镜。没一会儿那男人也站起来,跟着出了镜。

不一会儿男人回来了,坐在台阶上抽烟。抽了会儿,扭头看过来。就像知道段立轩在屏幕这边似的,笑着吹了个烟圈。

视频播完了。

大亮缩在小马扎上,一言不发。余远洲虽不明就里,但也没瞎问。像颗蔬菜一样安静,连鼠标都不点了。

墙皮被灯光照得白闪闪,屋子像个薄脆的铝箔袋。俩人大气不敢喘,生怕惊动了段立轩。

段立轩静止了半晌,掏出黄鹤楼。抿唇叼了根,甩出一簇阴蓝的火焰。铁青着脸嘬腮,大口吸大口吐。像点燃的干柴,呼呼冒烟。

他没看到陈熙南怎么伤的,但他会想象。他不能不去想象。还不是笼统地想,而是逐帧地想。

想他摔下台阶的惊恐,想他被殴打的屈辱。想他连抱肘防御都不会,却还像个爷们儿一样不卑不亢。

想刀划下来的时候,他也许痛呼了,也许没有。

想他倒在路边,淋漓着一地鲜血。踉跄着爬起来,晃进门诊缝针。想那时两人相隔不过几十米,他却没有向自己求助。

想得越多,就越恨自己。那么出类拔萃的一个人,怎么能被臭地痞压着打?那么白皙乖巧的一身皮,怎么能像破布似的乱缝着?

吸得太猛,烟灰都没掉。两只烟毕,段立轩狠呸了烟头。拎起手包往腋下一夹,起身磕了磕鞋尖。从包里掏出折叠墨镜,掰开架到脸上。

圆形的茶晶镜片,金边玳瑁的镜腿。实在太复古了,带着一种中式的恐怖——镜片这头,他看不见血的颜色。镜片那头,对手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出去一趟,留大亮搁这儿。”他瓮声嘱咐着,冷淡得像是变了个人,“老实呆着,别总寻思有的没的。”

余远洲抬起头。看不清段立轩的表情,只能看到镜片上的自己。小小的变了形,像一只白炽灯泡的光影。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问。扯了个面子笑:“放心吧。”

段立轩没再说话,径直推门走了。等脚步声远去,余远洲这才低声问大亮:“二哥这是做什么去?”

“宰人。”

“宰人?”

“嗯。”大亮搓了把膝盖,留下一大片汗渍,“你看二哥啥时候不扯闲淡了,就是要见血了。”

“伤没好利索,怎么又打架?”余远洲担心起来,掀开被子想去追,“走,咱俩去劝劝。”

“别上前儿!”大亮摁住他肩膀,叹着气摇头,“老实儿呆着吧。这会儿的二哥,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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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拓安保」是东城最大的安保公司,在市中心有独栋办公楼。五层高的复式洋楼,全层落地窗加外走廊,看着气派又闪亮。

早晨八点半,前台小妹已经就位。坐在柜台后,来回拨着几根头发帘儿。趁着妆面还没油花,举着手机美美地自拍。

感应门叮一声滑开,板车哗啦啦地推过来。她以为是送快递的,随口说道:“放边儿上吧。”

“妹儿,疯狗搁几楼?”

顽劣透亮的声音,伴随凛冽的冷腥盖顶而来。抬头一看,柜台后站个男人。

穿着黑底银竹的盘扣衬衫,脖颈挂串天珠项链。戴副茶晶眼镜,唇周一圈狂野的短胡茬。单手推个板车,摞俩麻袋。

上面那个印着‘佳什么羊奶粉’,下面那个印着‘老什么态大米’。两个麻袋本应是白的,此刻已经脏得看不出色。尤其下面那个,破了个大洞。伸出一只运动鞋,微微地抽搐着。

她蓦地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带着凳子人仰马翻。

“咋还吓堆缩了?”段立轩撑着柜台,伸手要拽她。

“别杀我!”她吓得眼泪都喷出来了,连连求饶:“大哥,我就一臭打工的,一个月两千五,你别杀我…求你了…”

“就两千五?”段立轩揪着胡茬,若有所思地担忧起来,“两千五搁东城能活吗?不得啃老啊?”

前台泪眼婆娑地看他,妆花得像露馅汤圆。先是点了点头,又连连摇起头。

“甭怕啊。”段立轩安抚般叩着台面,“就问你老板搁几楼。我来给他送货。”

前台咽着唾沫,哆哆嗦嗦地往电梯指着:“五,五楼。”

“结了。”段立轩撤回手,台面粘下半个脏掌纹。他拿袖子抹了,推着板车往电梯去。喀啦啦地进了厢,又忽然回过头。

“挺漂亮个小老妹儿,别遇到点事就堆缩。”他手扒着电梯门,亮着嗓门嘱咐,“回头让狗B给你加点钱。不给加你就去工商局告他,说他偷税漏税搞破鞋。拿出点钢儿!听着没?”说罢歪嘴笑了下,这才松手让门闭合。

前台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打电话:“王王王经理,来个男的找老板,往五楼去了。他推个板车,啦啦一地埋汰…戴个墨镜…是有点像拉二胡…穿得像死人?那没仔细瞅,板车上倒像摞俩死人…”

“行了,知道了。”从烟雾里传出一个粘哑的动静,“地拖干净了,别让蔡老登瞅着。”

房间没开窗,拉着一半的窗帘。翻滚着混沌的雪茄烟,像是西游记里的妖洞。王经理站在门口,只能隐约看到丁凯复的轮廓。

这头是没现形的妖魔,那头是明晃晃的罗刹。伴随咯吱吱的板车响,段立轩环佩叮当地往这走。走廊尽头一扇朝东的窗户,被晨光映得璀璨绚烂。他走在过道正中央,几乎把那扇窗都挡住了。但耳垂下还是稀薄地漏出两点天光。神圣鲜艳,好似金刚菩萨的大耳环。身后蜿蜿蜒蜒一路红棕,分不清是朝阳还是鲜血。

王经理在丁凯复手下干了五年,最大的优点就是识相。此刻看到段立轩也没慌张,还客气地招呼了声:“段爷。”

段立轩没搭理他,径直扎进了雾。等看清丁凯复,他踩停板车,倒垃圾般往侧一耸。被泡透的麻袋砸在地上,啪叽一声甩出弧形朱花。

“你养的狗,有俩咬了我的人。”段立轩踢了踢左边的「佳佳全脂羊奶粉」,“这个没咋动手,给你留了半条命。”说罢又踢了踢右边的「老五生态大米」,“这个往死里揍的,快几把噶了。你赶紧给他叫救护车。”

丁凯复瞥了眼那俩麻袋,伸手拉办公桌抽屉:“你找死没够?”

“几个意思?衬枪啊?来,有种你就一枪崩死我。”段立轩指着他,歪嘴冷笑着,“今儿你要崩不死我,我他妈看不起你。”

办公室关着窗户,烟雾里斜切着一片片阳。段立轩手里闪着一线流光,白晃晃地挑到棚顶上。

丁凯复没说话,直勾勾地看他。推回抽屉,往缸里掸了下烟灰:“远洲咋样了?好点了你出去住去,住宿费我出。”

“我草你妈!你知道我今儿来干哈的?”段立轩跺上脚边的大米袋,对着他招小狗儿,“你出来来,少他妈废话。”

丁凯复不屑地笑了下:“你知道要换别人,那俩腕子我高低给撅折。这回我念他是个大夫,还是你的人,只给了点小教训。瞎子,我够给你面子了。”

话音未落,段立轩嗖地跳上桌面。正手下劈,反手斜撩,正手斜削。三下不过一秒,快得只剩残影。

段立轩这人平时屁话贼多,但到动真格的,果决到让人发指。别说嚷两句装B话,那是连招呼都不打。

因果决而迅猛,又因迅猛而显脏。加上总戴圆片墨镜,江湖里都叫他鬼出瞎子。

丁凯复蹬着转椅闪退,撞上了窗旁的玻璃柜。摆件稀里哗啦地掉,顶上的大奖杯还给他来了个盖帽儿。

“derB草的!”他大怒而起,抡起椅子扔了过去。

段立轩后翻躲开,紧接一个腾空飞踢,奔着丁凯复的脖颈倒挂。丁凯复架臂隔档,一把将他掀了出去。

段立轩落地后大气不喘,蹬着沙发再度扑来。

抓腕劈手,缠臂扯肩,双臂抡劈,左右滚劈。一套通背劈挂拳,打得大开大合,力猛沉实。

通背劈挂拳,是源自冀州孟村、盐山一带的传统武术拳种。行拳以腰为轴,两臂大劈大挂。步法多绕、跟、碾、抢、垫,虚实相间,变幻莫测。这套拳法被段立轩练得炉火纯青,招数不是使出来的,而是一呼一吸间带出来的。闪展腾挪,起落钻伏。太阳穴、睛明穴、膻中穴…专瞄脆弱的地方下手,像只凶残的大猞猁。

办公桌吱吱地蹭着地面,王经理在烟里抱头鼠窜。好不容易跑出了门,又哎呀一声回过头。猫在刀光剑影里,往外薅那俩麻袋。

二十来平的办公室,一片狼藉。拖拽的血渍、炸开的花盆土,碎成颗粒的钢化玻璃。在沙发和桌椅的间隙里,俩人一顿猛打。

丁凯复从没受过正规格斗训练,但他自有优势。

一是体型。他比段立轩高出一头,骨架也大一号。长了一身紧实梆硬的肌肉,靠手臂就能抗住对方腿法。

二是经验。虽说段立轩也会削人,但他是温室培育的龙骨花。打小吃穿不愁,在学校众星捧月。

即便学了一身硬功夫,也耍一手好双节棍。但多数情况用来装大瓣蒜,极少应用实战。毕竟如今混迹市井的流氓,早已不像二三十年前那般穷凶极恶。争端多是靠谈判和解,没有暴力的用武之地──那玩意类似于守门的石狮子,仅为装点门面。

而丁凯复不一样。他是臭水沟挣扎出来的捕蝇草。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半道又被养父母遗弃。流浪狗似的在社会底层混,混成了亡命之徒。什么盗窃诈骗看场子,抢劫斗殴重伤害,可谓‘战绩累累’。12岁就跟人血拼,自己兜着肠子去医院塞。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丁凯复的斗殴路子莽得恐怖,宁可自伤一千也要损敌八百。

和他对轰就像一场赌博。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招这狗B是躲还是抗。不怕他躲,就怕他抗。

而段立轩输就输在这上。

果然在他准备卸骨的时候,丁凯复忽然迎着扑来。任由他的鸡心拳攒进肩头骨,右手趁机擒住他手腕。

他狠如鳄鱼,咬住就不松口。连续膝顶段立轩侧肋,一刻也不停。

右上腹是肝胆,左上腹有胃和脾脏。两侧是肾脏,下腹是肠和膀胱。这些脏器都非常脆弱,受到击打后极易破裂。同时由于腹膜神经末梢丰富,会让人疼痛难忍。

丁凯复连顶七八下,又照肚子一记正蹬。段立轩直接飞出去三四米,砰地砸上玻璃柜。卷着玻璃碴滚到窗户边缘,一口口地呕血水。

丁凯复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段立轩正好打进他骨头缝,整个左肩膀歪斜脱臼。这一瞬间产生的疼痛,足以让人哭爹喊娘。要是接不利索,他以后就甭抬手了。

他尝试着自己往回推,结果疼得龇牙咧嘴。干哕了好几声,一口酸吐进发财树的花盆。

这时段立轩揪着窗帘往上爬,看样子是还要打。

丁凯复抄起树杈衣帽架,叉鱼似的把他叉回地面:“别几把作了!远洲那边儿离不了人儿!”

说着扯下衣架上的夹克,踢起散落的躺椅。一屁股坐下来,冲门外的王经理喊:“救护车来了没?这瞎子够der的。”

“快了。”王经理把那俩烂葫芦拖了出来,挨个给抠人中,“都能听着动静儿了。”

段立轩拨开衣帽架,捡起墨镜戴上。晃晃悠悠站起来,看样子是还要打。

丁凯复是真不想打了。他当然能再度以伤换赢,但赢了对他没有意义。

误会解除了,他不恨段立轩。既然无冤无仇了,为啥要用自己的窟窿换人家进医院?纯吃饱了撑的。

“你内左胳膊再折一回,还能接上了不?”他拨开桌面上的雪茄盒,拈了一根叼嘴里。一边点火,一边模模糊糊地说着,“要真落了残废,你说内小大夫得啥样儿?我没伤他筋骨,就划了层皮。不提地上那俩,你扎我这一刀也够本儿。拉倒吧,这事儿结了。”

段立轩垂手在腥雾里立了会儿,似乎在权衡。过了半分钟,他指了指丁凯复眉心──带着警告意味的成交。

他手背刮着嘴角的血水,拖着左腿往外踉跄。

丁凯复扔了打火机,口气熟稔地叫他:“瞎子,一个车走不?捎你。”

话音未落,段立轩忽然一个转身360旋飞。一个玩意儿破空而来,哐当一声砸碎了墙上的裱画,又弹到办公桌上。

“狗B,你给我记住了。”他大喘着粗气,血红的右手把着门框,“谁都不能动陈乐乐。咳,再碰他一下,咳,我他妈点了你的狗窝。”说罢推搡开门口的保安,咳咳嗽嗽地走了。

王经理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丁总,段二要不上道,我去找段大?段大还挺认钱儿的。”

丁凯复没说话,捡起桌上那个核桃夹。放到雪茄头上炙烤着,直到烤出一个圆黑的印子。

“不用谈了。让瞎子住吧。”他深吸了一口烟,腮颊荡出笑来,“他心里有人儿了,跟远洲搅不到一块儿去。给陈西八买台宝马X3,匿名送去。”说罢又指了指门口堆的锅盖头,掸了下烟灰,“B脑子不好使,都赶不上蔡老登养的法斗狗。打发点医药费,有多远滚多远。”

作者有话说:

小屁儿:段甜甜乳名。

鸡屎儿:段立宏乳名。

前台工资为啥两千五──这小妹儿是真不拦啊。

放黎公主进来骂老板,放磊子进来揍揍老板,放甜甜进来扎老板…主打一个畅通无阻,欢迎八方来客。

丁凯复这个狗B。

不用甜甜的时候:我踏马打死你。

现在用人家了:一个车走不,捎你。

划乐乐刀的时候:你别觉着我好惹。

发现这是嫂子:买台车赔礼。

下一章又到了重叠时刻!

会有视角的转换(甜甜视角)。但人物台词是相同的。想省钱的新宝,可以移步隔壁疯心第60章 (芋圆粥视角)。或者训犬第35章(黎公主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