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可能是史上最热的一年。不过6月初,正午气温已高达35度。二院的空调主机老化严重,门诊大厅热得像爆米花锅。座椅上摞满病号和家属,气氛疲惫又嘈杂。
神经外科位于一诊区。一条沉闷的小走廊,瓷砖地晃着青白的灯光。两排深棕木门,镶着竖条玻璃窗。段立轩拎个新笔记本的纸箱,贼贼地挨个巡视。
现在是午休时间,各诊室都空荡荡的。瞅了一圈没看到人,他坐上墙边的塑料椅。刚要从包里摸烟,又硬生生地忍住。手一转掏出折扇,握在掌里抽着盘。晃悠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卖呆儿。
对面墙上挂着出诊栏,磁吸着第一诊区的医护简介。蓝底的证件照,整整齐齐地贴了四排。在这二十来个男女老少里,有一人特别惹眼——第二排的末尾,系着蓝领带的男医生。
微卷蓬松的四六分,根根光润的落尾眉。一张古典小方脸,两片丰润微笑唇。既正人君子,又柔情款款。
段立轩莫名紧张起来,抖着腿猛摇扇子。妈了个巴子,这小子有这么帅来着?这照片不对劲。绝对是P图了。那几个老登都不P,他个小年轻P什么东西。
咔嚓!
手机拍照的声音响彻走廊,不远处坐的爷俩抬头看过来。
段立轩脸一红,慌里慌张地揣手机:“瞅爷干屁!呿!”
他今天戴了副圆片的茶晶眼镜,唇上蓄着短胡茬。穿了件桑蚕丝的黑色太极服,大襟上绣团金龙。没戴假发,露出一脑袋骇人的疤。
这幅打扮配这嗓子,一看就不是好饼。
那爷俩就像看到了大号病毒,麻溜起身走了。整个小走廊就剩段立轩自己,啧来啧去地坐不稳当。
他走了十二天,被陈熙南拉黑了十天。这十天过得异常浑噩,像是粘表盘上了。日夜不分,没滋没味。总觉得有一肚子话要讲,却又无人可讲。
这边放不下余远洲,那边又惦记陈熙南。左边烧心右边担心,嘴叉子愁稀烂。
昨天趁余远洲睡着,他大半夜回溪原处理事。本想着办完就回去,却还是控制不住来了二院。
等了半个来小时,白大褂们成群结队地回来了。
段立轩一眼就看到了陈熙南。
大热天的,褂底穿了件浅灰高领衫。换了副复古大框的钛架眼镜,头发也理短了些。明明是往精神上打扮,看起来却比以往更加疲惫。别人都是三三两两说着话,只有他孤零零地缀在人群后头。耷拉着脑袋,双手插兜。一步一蹭,像只被遗弃的小狗儿。
段立轩忽地就心酸了,拎起电脑小跑上前:“喂!陈乐乐!”
陈熙南一抬头,腰背剧烈地颤了下。紧紧抿着嘴唇,像哭又似笑。
段立轩小跑到他身边,拿膝盖踢他屁股:“小袅花套子,拉黑我干鸡毛!”
“…不能吧。”
“别放没味儿屁!”
“兴许是手滑了。”陈熙南从兜里抽出手,拨了下段立轩腕上的念珠穗子,“我怎么舍得拉黑二哥?”
“再油给你泡洗洁精里,拿钢丝球搓秃噜皮。”段立轩趁机抓住他的手,翻过来撸上袖子。看到掌跟一块血痂,已经干燥发黑。他又拉起另一只,看到同样位置的擦伤。拿拇指蹭了两下,凶巴巴地低声道,“脸朝下卡的跟头。谁干的!”
陈熙南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太黑了,没看清。”
段立轩不言语了,皱着眉瞪他。锋利的视线穿过茶色镜片,一寸寸怼在他脸上。
两人对视了会儿,陈熙南率先降下眼帘。
面前这个男人,不是他那活泼可爱的‘段二哥哥’。而是凶残狠厉的‘脏刀瞎子’。
他不想段立轩这样。为余远洲这样,不值。为自己,同样不值。
冤冤相报何时了,劫劫相缠岂偶然。他不想出气报仇,他只想段立轩对丁凯复画上句号。
那是个疯子。权势滔天的疯子。如果没有把握将其杀死,离得越远越好。
陈熙南托了下段立轩左胳膊,惊喜地眨巴起眼睛:“诶!骨痂长好了?不用吊了?”说罢又掰了几下,哄孩子似的夸起来,“屈伸差不多100度,能俩手洗脸了罢?几天就练成这样,可真了不得。”
本还是阴森森的一张冰块脸,倒被这么两句给消融了。段立轩挠着胡茬,强压着得意的嘴角:“我就说都按医嘱整了么,你还不信。”
“这次回来,不走了?”
“走,洲儿离不了人。”段立轩一边说着话,一边把电脑往他手上挂,“二哥送你个礼物,别生气了,啊。”
这回轮到陈熙南的脸结冰了。他用力地抽回手,扭头往看诊室走。
段立轩有几分不爽,但还是压着脾气追上去:“喂!说正经的呢,你别犯der!”
陈熙南仍不理他,不紧不慢地掏钥匙开门。
“那你到底想要啥啊?!”段立轩提膝撞他,一撞一问,“你不吱声,我他妈,上哪儿,知道去!”
陈熙南一个回手掏,托住了他膝弯。转过身来的同时,猛劲儿往里一扯。
段立轩的膝盖,结结实实撞上了个挂件。他眼睛豁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看陈熙南。没看到脸,只看到一线冷笑。混合着薄荷牙膏的凌冽味道,棘刺一样扎在他眼皮上:“我想要什么。二哥心里头,门儿清!!”
说罢一把扔了他的腿,转身推门进屋。
还没等段立轩反应出话,一大群人就挤过了他,争先恐后地开问。
“啥前儿到我们啊?等仨点儿了!”
“隔壁咋还不来人?专家门诊下午开不开?”
“上午刚拍的CT,咋还让照加强CT啊?”
这时候一个胖卷毛扒拉开段立轩,冲着陈熙南颐指气使地大嗓门:“你扫我一下!我后边儿有啥好方便问!!”
段立轩瞟了眼墙上的挂钟,扇子咚一声敲在木门上:“他妈到点儿了吗?!都出去等着!!”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室内瞬间落针可闻。紧接着又都灰溜溜地往外走。
段立轩挥着折扇撵人,像匹威风凛凛的小牧羊犬。一边撵,一边拿扇子怼那个胖卷毛后腰:“还扫你一下,我踏马想削你一下!你是干哈的啊?长个太监脸你生个皇帝心,来这儿找什么免费御医!就几把你会算计!草!!”
那卷毛人高马大,却被小一号的段立轩怼得直打挺。一路怼到门口,最后实在是挂不住脸,赖赖唧唧地回头抗议:“我告你嗷,我这衣服迪奥的。整lǎi了你得给我赔。”
“哎我草?咋的,穿个迪奥你就牛逼了?”段立轩拿扇子比划着脚上的乐福鞋,“瞅见我这鞋没?折江奥康,两百来块。那我拿它踢你腚,你不照样不敢躲吗?”
说罢一脚蹬在男人屁股上,直接给踹出了屋。嘭一下关上门,骂骂咧咧地往回走:“烫得什么B发型儿,跟他妈泰迪站起来了似的。”
陈熙南还在气头上,但实在是想笑。嘴角抽来抽去,像个程序错乱的机器人。拧开保温杯喝了两口茶,这才收拾好表情:“不要在医院生事,医务科会扣我钱。”
“这种der炮你惯他干鸡毛?家里缺祖宗养啊?”段立轩往诊台上一坐,哗啦一声甩开折扇,“穿个破迪奥还装上B了,都不抵说他穿了条红裤头子。”
陈熙南思索了会儿,还是没按耐住好奇:“为什么?”
“那要变成鬼,不得老凶了?”段立轩摇着扇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nē鬼都穿红的。”
这回陈熙南彻底绷不住了,低头哧哧地笑起来。手指摁着嘴唇儿,肩膀头直颤。
段立轩看他终于肯笑,凑上来问道:“哎,说正经的。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口子?我听说你挨刀了?”
陈熙南脸上又变回冷淡样子,低头收拾诊台上的零碎:“没有的事。”
段立轩咂了下舌,拿扇子挑他下巴:“小袅花套子,气性还挺大。我那不是有事儿吗。再说了,这都回来跟你赔礼了。电脑我不懂行,你要是看不上,二哥带你上国美挑去。消气儿行不?”
“得了吧。”陈熙南拍开他的扇子,拄着扶手交叠起腿,“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也明知道我想听什么。”他扫了眼诊台边戳的电脑,摇头冷笑,“可你懒得操心。宁愿随便摡搂(gaí lou)点玩意儿糊弄我。”
段立轩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泡个澡儿去?”他冷不丁地道。
陈熙南缓缓抬起脸,两个膀子硬成了晾衣架:“你说什么?”
“陪我泡个澡儿去。几天没搓,后脊酿直刺挠。”段立轩从腰后伸手,用扇子戳后背。衣服被扇骨掀上去,露出一小截蜜腰,“咱哥俩儿坦诚相见,好好谈谈。”
“坦…”陈熙南猛别过头,喉结滚了好几下。揪着嘴唇,睫毛扇得像扑棱蛾子。几次想要说话,都没能说出来。
“我,那,不,不一定,几点下班。”
“那就等你下班儿。”段立轩继续戳后背,横着竖着斜着,“再去吃顿饭,捏个脚。这回算诚意不了?”
陈熙南没说话,虎口撑着额头。掌后的两颊不住上涌,推得颧骨要升天。
段立轩看他半天不说话,面子有点挂不住了。扇子一收,从诊台上跳下来:“不领情拉倒。老子倒不至于上赶着!”说罢一甩衣袖,气哼哼地往外走。
“我六点下班!”陈熙南站起身,几乎是用喊的叫他。拄着诊台,耳朵红得像两疙瘩烧烤炭,“我尽量…六点下班。”
段立轩回头拿扇骨点他,歪嘴笑了下:“成。到点儿接你。”说罢快步走出了诊室。
陈熙南一屁股坐回转椅,瘫开两条长腿。一手抻抖着衣领,一手在脸边扇风。迷离着眼睛,轻而急地喘着气。
“陈乐乐!!”熟悉的声音像一只大手,又把他从座椅里挤了出来。
正午的阳光在门框里打出方形,像一束暖黄的舞台灯。段立轩扇面搭着凉棚,茶晶镜子掉到鼻尖。在镜片与扇面的狭缝中央,眉眼锦缎般地闪动着:“拉黑给我解了!写上二哥哥,放置顶!”说罢又嗖一下没了影。
陈熙南仍呆呆地看着门口,两个胳膊细微地打颤。
在两枚手掌的中央,泛黄的诊台上,炸着蛇鳞般细密的热汗。
作者有话说:
大碴子:
后脊酿:后脊骨。
赖赖唧唧:不干不脆。
整lǎi了:衣服开线。
京片子:
摡搂(gaí lou):搜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