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的确来了个车祸。早上骑电瓶车上班,被汽车从后顶飞了。没戴头盔,重度颅脑外伤,顺鼻孔淌脑浆。
陈熙南觉得救活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象征性地快走两步。因为要是走慢了,段小轩会蹬他屁股。
最近俩人混熟了,相处也就不客气了。段立轩这人没边界感,跟熟人总爱动手动脚。拍个肩膀勾个脖儿,都再正常不过。要是关系再亲近些,还会玩两下摔跤。最让陈熙南脸红心跳的一回,他手术间隙去楼下超市买面包。刚准备去结账,身后呼啦一阵风起。还没等扭头,段立轩直接跳他后背上了。
右手勾着他脖子,贴着他耳朵大喇喇地问:“就吃这破玩意儿?”
说句不正经的,那天陈熙南觉得99.99%的地球人都没自己牛B——试问还有谁的日记本里,会出现‘博启着做手术’这一项呢?
但俗话说,一个硬币两个面。不拘小节的确可爱,下手也是真没轻重。上回看到个搞笑视频,段立轩顺手抽了他大腿一巴掌。当时就给他疼得直咬牙。回家一看,嗬!好个如来神掌的大印子!虽说他拿这巴掌印变态了半宿,但还不至于没事找打。
段立轩站在早点摊子前,目送着他走远。抻了个长长的懒腰,嘴里唱戏似地感慨:“哎呀~黑猫儿白猫儿~逮找耗子~就是好猫儿~”说罢做了两个弓步压腿,准备去公园找人蹭篮球玩。
还没走两步,瞟到了街对面的包子铺。门口一个眼熟的秃老亮,正埋在两屉包子后狂炫。段立轩摸着下巴,又仔细地打量了会儿——千真万确,那就是大亮。
他脸一沉,大步流星地走上前。还没等到跟前,大亮下意识地抬起脸。就像看到了美杜莎的眼睛,他叼着包子石化了。
段立轩站在台阶下。俩手一背,下巴一扬:“你搁这儿干啥?不让你去看着洲儿?”
大亮没说话,也没动作。
段立轩拉着脸和他对视两秒,雷霆一吼:“滚过来!!”
大亮这才如梦方醒,扔下包子踉跄出来。孙子似的站到他跟前,提溜着脑袋。
段立轩一看他那副损色样,全明白了。根本什么都不用问了。这瘪犊子压根儿就没去东城。
至于为什么没去,因为余远洲根本没救出来。
什么在黎家养着呢,什么没精神头说话。还有那些近况照片,全是段立宏诓他的。
他照着大亮脑壳狠扇一巴掌,把人打得连连趔趄。
大亮夹着尾巴又贴回来,抓着他衣摆哄:“二哥,你别急呢。大哥说了,咱先等等,他再去想想辙。”
段立轩又抽了他一巴掌:“你信他!段立宏他妈一屁俩谎!!”
“那咋整啊!”大亮噗通一下跪到他脚边,哭哭咧咧地说,“不是说信他。那总不能一直拿这事儿,搅和你治病啊。人陈大夫说了,呜,你这不好好整着,往后走道儿都不能利索了。二哥啊,我的二哥诶!你就长点心,多为自己合计点儿吧!那往后要真成瘸子了,可咋活啊呜呜呃呜呜呃…”
段立轩刚想再抽一巴掌,半路硬生生变成弹脑瓜崩。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大早的,我寻思去练个三步上篮,你他妈给我来个三步上坟。赶紧起来!晦不晦气!”
大亮抹了把脸,臊眉搭眼地站起来。像条做错事的斗牛犬,小眼睛一瞟一瞟的。
“照片儿哪儿来的。”段立轩问道。
“…大哥买的。”
“搁哪儿买的?”
“丁二手上。”
丁二,本名丁双彬,是丁凯复同父异母的弟弟。不过刚上大学,心眼子倒比老苞米长得还密。既借他哥狐假虎威,也卖他哥花边新闻。里里外外挣他哥钱,忙活得像偶像经纪人儿。
段立轩一听更来气了。当初丁凯复看上余远洲的消息,就是他从丁二手里买的。那时候说可好听了,什么段二爷以后有事尽管问,他知无不言。
这死孩崽子,年纪不大,还知道两头说话!
段立轩不再跟大亮废话,掏出手机拨了段立宏的号码。
“操你妈。别等我过去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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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刚开,一个瓷杯就迎面飞来,咔嚓一下碎在段立宏脚边。
下一秒段立轩就卷着风呼啸而至,手里拿着一根撅折的拖把棍。嘬着双腮,眼角斜往太阳穴飞。
段立宏妈呀一声,抱头鼠窜:“给我摁住他!快!!”
他养了四个前科马仔,个个手毒心黑。没几下就把段立轩摁到床上,抢下了武器。
段立宏回头一看,又急眼了:“你个2B!别碰他石膏!!”
“段立宏我CNM!!莲藕生烂疮你心眼儿坏透腔!”段立轩在压制下拼命挣扎,嘴里开闸似的咒骂,“我要去东城!我要崩了疯狗!段立宏我真他妈CNM!我C你血M!!”
“咱俩一个妈!”段立宏端起床头的冷茶,扬泼到他脸上,“你消停会儿!一句话里一百个妈,我给你申个骂娘吉尼斯得了!”
段立轩扑腾地也没了力气,颤手指着他:“俩月了…洲儿被他折磨俩月了…你要不骗我,这会儿早整出来了!”
段立宏一把拍开他的手:“疯狗亲爹出马都没好使,你去顶用?之前俩手都没干过,现在独臂大侠就行了?”
“少埋汰我!你给我把枪!我直接去银拓崩人!”
“我看你是喝猫奶长大,不是一般虎!还给你配把枪,我再给你配个坦克,挂两筐手榴弹,你去把东城平了吧!”
俩人正在病房里对骂,门被敲响了。段立宏吩咐马仔:“撵走!”
话音未落,门自己开了。一个极高的男人迈了进来,甚至要低头才不会撞到门框。
穿着咖色条纹衬衫,袖口堆在胳膊肘。筋脉分明的小臂上,两道结痂的狰狞刀口。梳着锃亮的狼背头,白人似的大高鼻。一根烟斜在嘴角,眼睛在烟雾里半眯着。
他兀自踱步进来,缓缓环视一周:“瞎子阿炳在哪儿?”
他声音嘶哑低沉,吐音不清。说的话掉不出嘴,被舌头搅得胶粘。
几乎是一瞬间,段立轩挣脱了几个马仔。从枕头下摸出直刃小刀,跳起来薅住男人衣领:“C你妈疯狗,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丁凯复打量他半晌,才低低地啊了一声:“瞎子啊。你复明了?”话音未落,他脖颈已经见了红。
段立轩刀尖扎在他喉咙下方,瞳孔一下一下地收缩。
段立宏看得直打哆嗦,俩手在空中来回比划:“别冲动…刀放下…轩呐…咱有话好好说,别上来就见红啊。”
丁凯复也够有种。被刀扎在脖子上,半厘米也没躲。就这么任由血往衣领里淌,喉结在刀尖上来回滚着:“我今儿来,就是为了远洲的事。你要不配合就算了。”说罢捏下嘴角的烟,随手往段立宏身上一弹,示意他滚远点。段立宏往后一闪,脸变得铁青。可愣是没敢发作,嘟嘟囔囔骂了句狗B。
段立轩死瞪着丁凯复,眉毛像是两把斜劈的大砍刀:“洲儿怎么了!”
“他不理我。”
“你他妈该。”
“他还有点不对劲。你当初…是怎么逗他开心的?”丁凯复说着话,眼珠开始往下滑。像是从斜面滚落的钢珠,沉沉地撞上眼角,又浅浅地回震了下。
段立轩鄙夷地嗤了声,故意喷着口水骂他:“呸!你滚远点,他就能开心。”
丁凯复抹掉脸上的唾沫,蹭到段立轩的前襟上。
“你告诉我,我就放人。”
段立轩狐疑地打量他。脸色惨白,眼底青黑。两颊瘦出Y形凹陷,好像随时都会塌方。
“真的。”丁凯复扭头抽了张纸巾,揩了两把脖子上的血。重重跌坐进椅子,从兜里摸烟,“来谈谈吧。”
段立轩沉默片刻,对段立宏使眼色:“别搁这搅和,该干啥干啥去。”
“都不准肇事啊,这里是医院。”
段立轩就看不上他哥这一点。明明怕到拉裤兜子,还得装腔作势找面子。他立马不耐烦了,挥着刀撵人:“啰啰啰的烦不烦,呿!!”
门刚一关上,他就连着往后踉跄,撞上了窗台。右手在背撑着暖气片,头靠到窗户上缓神。从早上到现在,他早就超负载了。这会儿累得阵阵恶心,左腿也打哆嗦。
丁凯复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雪茄刚吸了一口,就剧烈地呛咳。悾悾咔咔的,端着垃圾桶连咯好几口痰。之前那场斗殴,他把段立轩凿稀了咣当碎。段立轩也没含糊,给他歘得桃花朵朵开。就那半死德行,都没去医院,紧着回去找余远洲卖惨。没卖出去不说,后半夜还失血过多休克了。被哔卟哔卟地拉走,当晚就切掉了半个肝。
刚才还对着装的俩B王,此刻像两条湿漉漉的流浪狗。各自汗涔着脸,心照不宣地中场休息。
一个呼嘶呼嘶,一个呵tui呵tui。
段立轩本就犯恶心,丁凯复还在这恶心人。他不耐烦地草了一声,膈应地低骂:“谁他妈裤腰没系好,把你漏出来了。”
丁凯复没说话,扭头去开冰箱。抽了瓶矿泉水,拧开吨了一大口。拿手背刮了下嘴,这才道:“他跟你搁一起的时候,笑得多不?”
“不多。”段立轩懒得看他那张der脸,偏头看向窗外,“哭前儿多。”
“为啥哭?”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
丁凯复耷拉着眼皮,盯着脚边的几滴血渍:“他爸的事儿,我有错。也会尽可能地弥补。你俩…是因为这个开始的?”
段立轩把头靠在玻璃窗上,半睁着眼睛。窗外是浅青的街道,灰白的楼宇。明亮的蓝天,绵白的云片。
窗外是景,窗上是影。两人的倒影相隔一掌,像是张透明度极低的图层,虚浮在城市上。
“开始啥?”段立轩瞟了眼丁凯复的影子。
丁凯复勾起眼皮,阴森森地扎了他一眼。沉默了会儿,又狠嘬了口烟。这口烟还没出来,咆哮先出来了:“妈的!我说你到底碰过他几回!!”
段立轩先是一怒,后而一窘,忽又厌烦地皱起眉:“我俩没啥。我是喜欢洲儿,但他没答应。”
“什么?”丁凯复唰地站起来,拿烟头比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俩没啥…”段立轩话说半截儿,抄起桌上的烤肉叉猛扎上去。
瞪着一对血眼珠子,说话都带了颤,“草你妈你因为这个打他了是不是!!”
丁凯复一把攥住他的手,狰狞出一脑门青筋:“你早怎么不说?!”
段立轩猛一顶膝,直奔着让他断子绝孙去。丁凯复被迫松手,后撤同时往前一搡。
段立轩177,丁凯复193。他嘴巴子也就疯狗肩膀头那么高,骨架自然也小一号。更何况他左腿已经麻痹,刚才那招又用尽了力气。此刻就像被挖掘机拍了一样,往后飞了近两米,哐当一声磕到床脚。
“他妈的有毛病!!就真有又咋了?你要找黄花大闺女,去清朝老墓扣木乃伊干去!”他爬了半天也没起来,索性抄起拖鞋甩,“你到底把洲儿怎么了!草!我真他妈想整死你!”
丁凯复躲过拖鞋,捡起叉子扎进椅背。冷笑了一声,欠了吧唧地瞟他:“呵。可惜没整死。我活得好好的。”
段立轩又抄起另一只拖鞋撇,孩子般声嘶力竭:“那他妈是洲儿心软了!”
丁凯复这回没躲,被拖鞋正中脑门。
“搜查那天,你内地下室还脏着呢吧?”段立轩狠呸一声,“沙比,你就不好奇,为啥等你进去后,他们才去搜?”
丁凯复仍没说话,四肢僵得像是被钉在了板子上。薄薄的眼皮下,一对鹰眼珠子嗡嗡乱颤。
“举报的当晚上,洲儿给我打了电话。说只想让你疼,没想让你死。密室的事儿,不让我说。我搁电话里答应他了,后边儿特么越合计越来气。凭JB啥为你考虑?你为他考虑过没?身上的那些个淤青,流的那些个眼泪!隔天我就把你内破事儿抖了出去,巴不得你早点吃枪子儿。他妈你这狗B行动倒快,两天不到,里边儿的弹药都换成了猪饲料。”
喀拉!不锈钢的陪护椅往后错了一大截子,怼上墙面。
丁凯复看看段立轩,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打了两个摆子,缓缓蹲到了地上。俩大手扒犁似的,在头发里勾出一道道的垄。
段立轩这会儿终于爬起来了。踉跄到丁凯复身边,一脚蹬上他的肩膀头,“别搁这儿整死出!像你对洲儿有几分真心似的!”
“几分真心?”丁凯复被他蹬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点着自己的胸口咬牙,“我没他活不起!你说有几分!”
段立轩只觉一股强烈的怒火,顺着气管直烧天灵盖。
真心。
他对余远洲,那是钱花着,嘴哄着,不是逗着就是宠着。就这样,他都不敢拍胸脯喊真心。
可丁凯复这个狗B草的,对余远洲干了什么?强占、胁迫、糟蹋、拘禁!稍不如意就动手打人,他居然敢腆脸说真心?
谁不知道他当年追自己的班主任,把人给逼得从东城跑路了?谁又不知道他这些年,专挑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祸祸?
别说真心了,他压根儿没把余远洲当个人。而是当个玩意,当初恋的替代品。
但余远洲不是玩意。在段立轩眼里,余远洲聪明、漂亮、有骨气。矜贵得全世界独一份儿,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让余远洲当替代品?谁他娘的都不配!
作者有话说:
疯狗虽说把甜甜揍稀碎,但他评价还是很高的:这片地界儿,也就瞎子阿炳算个爷们儿。
他后期回忆这段时光的时候,其实是感谢甜甜对芋圆伸出援手的。所以后来他结婚,还问甜甜要不要当自己大舅哥。虽然是句玩笑,但对别人压根儿不可能。
而甜甜对疯狗,那真像看一大坨shi山。他对疯狗的评价:derB,收拾收拾替好人死了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