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立宏一回头,看到门口站着个年轻医生。
微卷四六分,银黑近视镜。雪亮的白大褂,崭新的帆布鞋。拎个淡灰双肩包,戴块黑色运动表。白白净净,朴素整洁,一看就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孩儿。
他迅速收起脸上的混样,大步流星走上前:“这位就陈大夫?哎呦你好你好!我阿轩他哥。这几天我弟给你添麻烦了!”说罢还扭头跟段立轩称赞,“瞅人家长的,一看就文化人儿!青年才俊、青年才俊呐!”
他声如洪钟,特别有家长气魄,完全不见刚才插科打诨的流氓样。
“你好。都是分内的工作,没什么麻烦的。”陈熙南的表现也不逊。不疏不亲,谦和有礼,很有高知分子的风范。
段立轩躺在床上,冷眼看这俩王八犊子互演。
几句客气后,段立宏问道:“这是来查房?”
“帮二哥做一下康复训练。”陈熙南熟练地放下背包,掏出一大堆玩意。什么伸缩带,支具,滚筒垫…
段立宏见他要干正事,也不多做打扰,坐上了窗边的藤椅。瞅了会儿茶几上的人参原浆,还是决定抠一只来解渴。
陈熙南正做着准备,鼻子嗅了嗅。抬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段立轩:“嗯。一股子烟味儿。”
段立轩脸色一变,赶紧现场栽赃。往段立宏那边比划了下,装作嫌弃道:“内个抽的。跟他说掐了掐了的,瘾真大。”
段立宏正被人参原浆冲得眼冒金星,玻璃瓶往垃圾桶里一扔,仰着头直抖腿:“哎我!烧心!一口下去出汗了!!”
“看吧。”段立轩一本正经地解释,“不让抽就喝人参浆子。瘾大。”
陈熙南弯起他的两条腿,把滚筒垫的一头夹进他膝盖:“抬手儿,推。”
他用词温和,脸上也没有表情。但段立轩知道他生气了——这犊子说话要开始卷舌头,就是不高兴了。
那小京片子一出,他脑瓜子已经开始嗡嗡。别说骂陈熙南刮自己胡子,他还得赶紧找补两句:“我中午压关节了。”
“是吗?”陈熙南垂着软绒绒的眼睫毛,皮笑肉不笑,“没用心压吧,反弹得跟昨儿差不多。”
段立轩不再找呲儿,乖乖地扶住垫子另一头。但他关节僵化得厉害,怎么都抻不直。
“使劲儿啊二哥。”
“不好使了,真推不出去了。”
“那我给二哥掰掰吧。”
“别动!!我还能推点儿!”段立轩咽了口唾沫,又努力地伸直胳膊。疼得额头沁汗,嘴里呼呼直喘。
一看他难受,陈熙南态度软了。手指按着他的二头肌,说话也恢复正常:“肩膀不要代偿,一点点来。”
康复训练的内容简单而枯燥,但陈熙南一秒都没坐下。全程站在床边护着,生怕有半点闪失。就连喝水,眼神都没错开过一秒。
别说当事人,就连段立宏都看感动了,说什么也要请他吃饭。
段立轩想起周大筋的话,就寻思帮着拒绝了:“他忙。”
“好啊。”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又对视了一眼。
“你不乐意去就不去。”段立轩道。
“嗯。我为什么不乐意?”
“你不是不喜欢应酬吗?”
陈熙南蹲下身,往背包里收拾道具。手上不紧不慢,嘴里卷着舌头:“我哪儿时候说过,我不喜欢应酬啊?”
段立轩扫了眼在门口掖衬衫的段立宏,压低嗓子道:“陈熙南,咱俩敞亮儿的。昨儿晚上的话,要说准了,那就我实话。不是你不好,是二哥心里头有人了。要没说准,你就当二哥自作多情,别往心上放。”
陈熙南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继续拾掇。一柄白惨惨的脖颈,像是要被头颅的重压撅折。
段立轩从床沿探出半个身子,想看清他的表情。但陈熙南的头好像一株背日葵,转来转去,就是不肯给他看。
躲闪的间隙里,他瞥见陈熙南正死命地啃嘴唇。心里顿时不好受了,伸手要去搀他胳膊。
陈熙南摆了摆手,拄着膝盖站起来。揩掉唇上的血珠,用拇指和中指搓蹭着。等那滴血均匀地干在两个指肚上,这才抬脸笑了下:“哦呦。是么?”
撂下这么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他拎起包走了。走到门口,段立宏亲昵地勾住他脖子,回头打了个响舌:“我俩走了嗷!”
直到门被关上,段立轩才回过味儿来。
嗯?「哦呦,是么」?啥叫「哦呦,是么」?不是,这犊子咋被甩还这么拽啊??
他笑着操了声,偏头看向窗外。太阳全落了,只余一片暗沉晚霞。他重新从枕下摸出烟盒,叼了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又眯着眼睛缓缓吁出来。
他和陈熙南有可能吗?平心而论,有。
这小子的模样他稀罕,为人也不错。哪怕是那些温吞的嘟囔,酸溜的京片子,他都没真烦过。
但感情这个东西很复杂。在基本的吸引之上,还需要一些先决条件。比如时间再早一些,早到他心里还没有余远洲;比如身高再矮一点,因为他不想仰头亲嘴儿;比如真的有求于他,别总让他心怀亏欠…更重要的,比如他们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段立轩生性慷慨,长得不赖。从小就是班里的带头大哥,身边总是众星捧月。本就是高光人物,体育还特好。那小双节棍哗啦一耍,没几个不看直眼的。所以从三岁到三十岁,他桃花不断。
但历数他的前任们,无论绿肥红瘦,都是需要他保护的。甚至于有俩,他压根就没感觉:一个追得寻死觅活,他没忍心拒绝。一个因为总挨欺负,罩着罩着就传成了绯闻。
而在这些乱糟糟的情感经历里,余远洲无疑最让他喜欢。究其原因,当然有余远洲的个人魅力。但更多的,是向他而来的姿态加成。那种撇家舍业、孤注一掷的投奔,让他不自觉地想张开怀抱。
总之段立轩的爱情,不能从南丁格尔式的关怀里来,只能从天降神兵式的装B里来。他想被崇拜,想被依靠,想自我感觉良好。
从这个先决条件来看,陈熙南已经没机会了。别说让他装个大的,就这辈子所有的洋相,都出得差不多了:被打成偏瘫、没亲属管、大喊大叫、抓邪火发疯、不是把尿就是擦沟子…被看过这么多悲哀的糗态,爱情还能从何而来?
段立轩蒸在夕阳的余温里,重重叹了口烟。
他欠陈熙南的,得还。但没法用感情还。
如果陈熙南不肯跟他谈判,那他就单方面做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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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盛海鲜大酒店。
六人大的包厢,两人错开坐了个对角线,互相推着平板点菜。
“阿轩劳你照顾了。”段立宏放回平板,叹了口气,“我前天才知道他出事了。”
陈熙南没搭话,只是浅浅地笑了下。那笑里的东西很微妙,让人突觉几分羞惭。段立宏挠了两下眉毛,略带尴尬地问:“伤得重不?”
“重。”陈熙南刚才那一笑,扯裂了唇上的痂。他抽了张纸,叠了两折,压到肿嘟嘟的嘴唇上。过了两秒,拿下来看纸上晕的血渍。看完再对折,继续按压。足足按了三次,直到纸巾干净才作罢。又重抽了一张新纸,把用过的包好,眼睛四下寻找垃圾桶。
段立宏唰一下递上烟灰缸。虽然没吱声,但脸上已经挂了想说的:祖宗,赶紧的吧,算我求你。
陈熙南把纸团放进烟灰缸,这才接着道:“送来的时候,右侧瞳孔扩张,左侧姿势异常。再晚一点,脑组织恐怕就要出现坏死。”
段立宏懊恼地拍着桌沿,嗓门也跟着大:“我没成想…没成想!阿轩都多少年不跟人打架了!那现在没事儿吧?啊??”
陈熙南半垂着眼皮,微微摇头:“他的右侧头部被重击,造成了左侧身体偏瘫。现在肌力也只有3级。”
他面色凝重,口吻遗憾。活像电视剧里的医生摊手:‘抱歉。我们尽力了’。
段立宏被他唬得发懵,嘴都有点打磕巴:“3,3级是多少?是不是,少啊?”
“平躺着,腿能勉强抬离床面。”陈熙南食指点着手掌,“但要拿指头稍微抵住,就抬不起来了。”
“这老严重?!”段立宏手指死扒着转菜盘,像是在平地攀岩,“走路呢?”
“走不了。而且一开始两便失禁,最近才勉强自理。按照目前情况来讲…”陈熙南微微后仰,被墙上的装饰画吸引了注意。那是一只宝蓝的大孔雀,开着黄绿的屏。顶着一簇翎毛,眼神牛逼哄哄,又带了点清澈的愚蠢。
好没影儿的,他觉得这孔雀像段立轩。心脏猛烈一痛,紧接着流泪的冲动涌上鼻腔。他呆呆地摁着胸口,话冻在了嘴唇上。
他这一噤声,可给段立宏吓够呛。当啷一声,打翻了手边的茶杯。深棕的普洱茶晕在桌布上,血汤子一样。
“陈大夫。你给我个准话。”段立宏嘴唇绷缩着,门牙抵着磨蹭,“阿轩,还能不能利索了!”
陈熙南闭上眼睛,用无名指摁压眼头。顿了十来秒,这才沙着嗓子缓声道:“能。只要他配合。”
“配合!必须配合!”段立宏大手一挥,哐哐拍着转桌,“是人是钱,我们都配合!”
作者有话说:
陈乐乐脑瓜子对半切。一边神经学,一边段甜甜。人家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他是若水三千,三千个二哥,总共六千哥。
还有段甜甜,你那是爱情吗。你那是装B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