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娜向后退了一步,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虽然在眼睛下面多扑了粉底,可是并没有完全掩盖住深紫色的眼圈。詹娜几乎没有合眼。昨天晚上,当她假装疲惫走开的时候,她注意到了哈利眼中的伤痛。哈利是知道的——也许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是知道她准备耍点花招。詹娜把裙子抚平,穿上前一天新买的高跟鞋。她就是职业范儿的典型——一个要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的女人的完美形象。
抓起公文包,詹娜出了卧室,轻轻地走下楼梯。她还有一个小时赶到法庭。如果幸运的话,可以不惊醒他们,悄悄溜走。
“早上好,詹娜。”
詹娜吃了一惊,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笑了。“哈利,你把我吓了一跳。我还指望能不吵醒你和杰克呢。”詹娜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看见客厅里瘪了的睡袋。“杰克哪里去了?”
“他出去抽烟了。”哈利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走进客厅。“我们觉得我们应该陪你出席提讯,除非你有不想让我们呆在那里的理由。”
詹娜把公文包放下。“哈利,不是我不想让你们呆在那里。万一今天出了什么乱子,你和杰克会有危险。我不想有人再死,让我良心不安了。”
哈利向詹娜靠近了一些,近到詹娜可以闻到哈利刚刮过的脸上散发出淡淡的古龙香水味。“詹娜,你不擅长说谎。”
詹娜扭头看着别处,不敢正视哈利的眼睛。“提讯前,我要跟戴德会面,和他签个协议。”
哈利靠得更近了,詹娜的脸都能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什么协议?”
“戴德会让威廉认罪,条件是我撤销对迈克尔的指控,”詹娜抬起头,注视着哈利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这样,戴德就会帮我搜集证据,证明迈克尔谋杀了本。”
“那么,戴德会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詹娜转过脸去,不再看哈利。“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在某个时候,我也许会欠他一个人情。我要证明迈克尔有罪,我要证明他杀了本,哈利。根据目前的指控,就算我走运,迈克尔也只会被判六个月——如果他们真的把他关起来了。但要是能证明迈克尔杀了本,他就可以被判终身监禁。”
哈利抓住詹娜的两只胳膊,迫使她看着自己。“不要这样做,詹娜。和戴德玩游戏,你不会赢的。”
詹娜搂着哈利的脖子,把头靠在哈利的肩膀上。“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哈利。”
哈利抱了她一会儿,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你知道该做什么。一进去,就按你提出的条件,要你想要的。夺回自己的权力。”
詹娜挣脱了他的怀抱,但并没有把他推开。为什么哈利总是让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呀?詹娜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哈利的眼睛,笑着说:“好吧。”
哈利又把詹娜拥在怀里。“我煮了几杯咖啡带走喝。我去拿过来,然后我们出发。”
去法庭的路上,詹娜在车上让自己平静下来。无论是听证会还是审判,开始之前,她总是很紧张,不过今天还是感觉不一样。她必须要去见迈克尔·埃尔金斯,这是自己被他强奸之后的首次见面。詹娜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手提包,抬头一看,杰克正盯着自己。
“詹娜,你要把枪交出来吗?”
詹娜把手伸进手提包,取出枪,交给杰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杰克咧嘴笑了。“因为我会这么做。”
哈利把车开进法庭的停车场,停好,然后熄了火。“你在哪里和戴德会面?”
“法律图书馆。就在法庭外面,二楼。”
哈利下了车,替詹娜打开车门。“我们走吧。”
詹娜在前边领路,三个人过了安检,爬上楼梯,抵达二楼。走廊里回荡着詹娜高跟鞋的咯噔声。“提讯定在十点,但是法官可能想在开始前和我们谈谈。”
马库斯·戴德站在图书馆门前。“上午好,詹姆士小姐。”戴德匆匆扫了一眼哈利和杰克。“萨维尔先生,雷德蒙先生。”
“你说过在提讯开始前要和我谈谈。”詹娜向前走去,两只手死死抱住公文包。“我们谈谈吧。”
马库斯又一次盯着哈利和杰克。“我更喜欢单独谈。”
哈利走上前,但是詹娜抬起手,摇摇头。“我自己来,哈利。”
詹娜走在马库斯的前面,进了图书馆,坐在桌子旁。马库斯跟着,随手关上门。他拖过一把椅子,挨着詹娜坐下。“你考虑了我的提议吗?”
“是的,我考虑了。并且我也给你一个提议考虑。”
马库斯向詹娜微微笑了一笑,他那双黑眼睛咄咄逼人。“说说看。”
“我会接受你的提议,一旦埃尔金斯法官认罪,我就撤销对迈克尔的指控,但是我想要的不仅仅是那把枪。”詹娜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微上扬。“我对你很了解,知道你掌握不只是这个。我想要足够的证据,确保迈克尔·埃尔金斯因为谋杀本·安德鲁斯而定罪。”
马库斯抿着嘴笑了,笑声似乎在房间里回荡着。“我喜欢你,詹娜。你可爱又聪明,你他妈的还是一个优秀的律师。最重要的是,你懂得怎样极力地去讨价还价。我会为你找到那把枪和迈克尔的车停在巷子里的照片。我还有谋杀现场的视频。你会掌握你需要的一切证据,确保迈克尔被判有罪。”
詹娜取出走进房间前自己打开的小型录音机。“如果你交不出东西,戴德,我会把这个交给合适的人,那些不用走审判程序的人。”
戴德又抿着嘴笑了。“我去找迈克尔,这样我们就能告诉他我们达成了协议。他一定要听你说,才会相信。”
詹娜等到马库斯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走出图书馆,把录音机交给哈利。“我们要把磁带翻录几盘,放在安全的地方。”
哈利把录音机塞进口袋。“干得好。”
詹娜咽了一口口水,朝走廊看了一眼。“马库斯去找迈克尔了。”
杰克向图书馆走来。“执行逮捕的警员有权旁听任何协议,这是惯例。”
詹娜看了一眼哈利。“我忘了这事了,但是确实是的。”詹娜把胳膊伸进哈利的臂弯,和他一起走进去,坐回到桌子的主座位置。
哈利站在她身后。他弯下身,在詹娜的耳边轻声说:“这样一来,如果马库斯看你,他也不得不看我。”
詹娜温柔地笑了,这时门开了,马库斯和迈克尔走了进来。
詹娜主动对他们俩说。“戴德先生,萨维尔先生和雷德蒙先生是执行逮捕的警员。任何公开协议的讨论,如果他们愿意旁听,我认为是允许的。”
“我不反对,检察官大人。”马库斯拉出自己身旁的座位,把迈克尔推了过去。“请坐,埃尔金斯先生。”
詹娜打开自己的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按照我们的谈话,我们已经达成以下协议,如果迈克尔·埃尔金斯说服威廉·埃尔金斯先生承认谋杀了奥莉维亚·埃尔金斯,对迈克尔先生的同谋、篡改证据、偷运尸体穿越州界的指控均将予以撤销。如果威廉·埃尔金斯先生不承认自己谋杀了奥莉维亚·埃尔金斯,迈克尔·埃尔金斯先生将会被依法起诉。你的理解是这样吗,律师先生?
戴德接过詹娜递给自己的那一页,快速看了一遍。“我认为我们的协议就是这样,检察官大人。埃尔金斯先生?”
迈克尔怒气冲冲地瞪着文件。“我要起诉那个狗娘养的,他打了我。”
戴德把文件连同一支钢笔递给迈克尔,然后把一支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手伸到迈克尔的脖子那儿,使劲扭了一下。“显然,迈克尔先生没有明白协议条款的意思。你想要重新措辞吗,迈克尔先生?”
被马库斯这样搂着,迈克尔感到局促不安,于是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了字。“可以接受。”
马库斯笑着松开了迈克尔,把文件从他手里拿过来,签下自己的名字,接着递回给詹娜,让詹娜签字。“我想你会给我一份文件副本的,对吧,检察官大人?”
詹娜签下自己的名字,把文件放回自己的公文包。“提讯结束以后,我马上给你。”
马库斯站起身来,又把迈克尔提溜起来。“很好。问题解决了,我很高兴。先生们,我想和詹姆士小姐说最后一句话。你们介意护送埃尔金斯先生回到等候区吗?”
杰克和哈利绕过桌子,一人抓着迈克尔的一只胳膊。“我们乐意效劳。”
詹娜合上公文包,站起来。“我想我们说完了,戴德先生。至少现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我希望你准备好你的陈词。在法庭上,我会和你激烈辩论的——虽然不会激烈到让那些指控得以撤销,但是会激烈到让埃尔金斯相信我尽力了。现在,我要跟你要点东西。”
詹娜凝视着他的眼睛。她一直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也害怕着那一刻。“什么?”
“哎呀,你知道的,我的当事人此时几乎是不名一文。当我要求保释时,我想让他们具结获释1。我希望你对此提出反对,然后再同意。如果我们想要有机会去说服威廉认罪的话,我需要你放了他们。”
詹娜拿起公文包。“好吧。但是这样,我们就扯平了,戴德。不管人情还是协议,不会再有了。”
詹娜看了一眼法庭,没想到里面空空如也。对于如此高调的提讯,自己本来预计新闻媒体会蜂拥而至的。
哈利探身过来,低声耳语说:“是法官命令对法庭清场的。新闻媒体像秃鹰一样在外面排着呢。我们必须想办法把你偷偷护送出去,除非你想对他们讲话。”
“我们看情况再说吧。万一我输了,我们就溜出去。”
詹娜在公诉人的桌前坐下,打开公文包,这时马库斯悠然自得地走进来,他的当事人跟在他旁边。迈克尔一直用眼角瞟着詹娜,看到哈利以后,他迅速移开了目光。
“你和杰克坐到我后边来吧,”詹娜建议说。“也许法官会让你们呆在这里。”
哈利捏捏詹娜的肩膀。“给他们好看,检察官大人。”
“全体起立。有请尊敬的怀特法官主持法庭。”
詹娜站起来,目视前方。怀特法官从内庭走进法庭,在法官席就坐,翻开放在自己面前的文件。“就德克萨斯州诉讼威廉·埃尔金斯和迈克尔·埃尔金斯一案,宣布开庭。我看见被告人都在这里,并有律师代理。詹姆士小姐在这里代表德克萨斯州。戴德先生,我想你已经告知你的当事人他们所受的指控以及宪法赋予他们的权利了,是吗?”
马库斯站起来。“是的,法官大人。”
“有什么预先事宜吗,还是直接为你的当事人进行答辩?”
戴德拿起文件。“法官大人,可否让律师靠近法官席?”
怀特法官点点头。“可以。”
詹娜拿起文件,跟着马库斯走到法官席。
“法官大人,詹姆士小姐对一位曾坐在这个法官席上的法官提出严重指控,而这些指控并没有支持的证据。我请求法庭撤销指控。”
“詹姆士小姐,请你作出回应。”
詹娜站起来,身子挺得笔直。她是多么希望穿上自己的那双莫罗·伯尼拉克高跟鞋呀!“法官大人,证据在此时只能作为旁证,可是不幸的是,能够证实证据的证人不是被杀,就是很快就死去了。我们迅速跟进这个案子,比正常情况下要快,目的是保存证据,保护幸存证人的生命。”詹娜取出第一份新闻报道。“法官大人,哈伍德·伯恩斯先生是埃尔金斯夫人葬礼的承办人,还是埃尔金斯夫人尸体的殡葬人。我们相信他掌握着一些信息,包括尸体状况的照片。他被谋杀了。”
“法官大人,”戴德打断了詹娜。“伯恩斯先生有外遇。他和他的情妇一起被人谋杀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的谋杀与埃尔金斯先生或他的儿子有关系。”
詹娜让他把话说完,然后取出第二份新闻报道。“法官大人,皮特·诺尔斯先生是一位飞行员,他在上个星期一晚上或星期二一早将尸体从肯塔基州空运至德克萨斯州。飞机在蒙大拿州失事,他自己也未能生还。我问过联邦航空管理局,他们怀疑飞机引擎被动了手脚,他的死正按谋杀案进行调查。”
怀特法官取下眼镜,揉揉眼睛。“你还有其它担心的证人吗,詹姆士小姐?”
“是的,阁下,还有。”詹娜取出名单。“包括我自己——这是当然的;还有乔丹·埃尔金斯;两位警官——哈利·雷德蒙和杰克·萨维尔;验尸官卢克·史密斯;肯塔基州农场的五名员工——珍妮特·塞尔瓦罗、明迪·卡拉瓦拉,约瑟·卡拉瓦拉、詹姆士·门多萨和他的妻子卡米拉·门多萨。还有埃尔金斯家的贴身女佣玛丽亚·桑切斯,以及一个叫洛基·雷德蒙的私家调查员和她的兄弟们——朱尔斯·雷德蒙和达德龙·雷德蒙。以上这些人都每人知道一些关于这件案子的信息。”
詹娜取出最后一张列单。“我们有一份清单,是埃尔金斯夫人被自己丈夫威廉·埃尔金斯殴打之后接受治疗的地方。我们有一位证人,我仅仅知道他的名字是德拉格,但是他会证明有人雇他去杀害一名医生,那位医生曾为埃尔金斯夫人治伤并把她的伤势报告给了警察。”
怀特法官撅起嘴,透过眼镜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戴德先生,如你所知,基于旁证,也可以证明犯有谋杀罪。詹姆士小姐,我想你很清楚你需要证明此案排除合理怀疑。鉴于本案的两名潜在证人——伯恩斯先生和诺尔斯先生的死亡,我暂时准予上述指控成立。下面继续进行答辩,讨论保释事宜。”
“谢谢,法官大人。”詹娜回到自己的桌子,坐下。
“戴德先生,你的当事人如何辩护?”
马库斯走回到自己的桌子,但是依然站着跟法官讲话。“威廉·埃尔金斯先生请求无罪辩护,法官大人。迈克尔·埃尔金斯先生请求无罪辩护,法官大人。”
“谢谢,律师先生。詹姆士小姐,你建议保释吗?”
“法官大人,此刻,我请求法庭拒绝保释。我认为被告有潜逃的风险,并且危及剩余证人的生命安全。”
“戴德先生,你怎么看?”
“是这样的,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一生都居住在德克萨斯。威廉是一位前联邦法官。迈克尔在我们律师协会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律师。我认为他们两人都不具有潜逃的风险,也不会危及社区。”
“我倾向于赞同戴德先生的意见,詹姆士小姐。我会拒绝你的请求,把保释金定为每人五十万美元,用现金支付或者用财产抵押皆可。”
“法官大人,由于埃尔金斯先生的妻子不幸离世,加之他没有能力找到自己的儿子,乔丹,我的当事人实际上已身无分文。鉴于他们长期从事法律工作,我请求法庭重新考虑,允许他们具结获释。”
“戴德先生,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是谋杀案。驳回请求。每人五十万美元,用现金支付或者用财产抵押皆可。我希望在三十天内收到本案的案情提要,那时我们可以看看进行到了什么程度。”
怀特法官的目光越过戴德,看着被告说:“先生们,我有一份潜在证人的名单。如果名单上的任何人遭到伤害,我会将此视为支持詹姆士小姐起诉的旁证。明白了吗?”
埃尔金斯法官的脸憋得通红,迈克尔的脸一点血色没有,詹娜见此情景,微微笑了一下,嘴唇形成了一道弧线。她喜欢这个法官。
“我向你保证,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不会接触任何一位潜在证人。”戴德说道。
怀特法官拿起小木槌,在法官席上敲了两下。“如果没有其他事宜,现在休庭。”
法警将埃尔金斯父子带走的时候,詹娜还坐在那里。戴德走到詹娜的桌子旁边,停了一会。詹娜抬头看了看他,耸了耸肩。“他没有给我丝毫机会提出反对或者表示同意。对不起。”
“不要担心这个,检察官大人,我可以把保释金降到百分之十,迈克尔的法拉利就够抵了。一旦我们暗地里拿到了他的认罪,我马上给你打电话。”
詹娜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我不担心,律师先生。他们在监狱呆的时间越长,我越喜欢。”
1 具结获释:指法官基于被告的过往犯罪记录、群众基础、罪名类型、候审期间再犯罪的可能性等因素,允许刑事案件的被告只须立下保证绝不再犯,并按时出庭受审,即可无须缴纳保释金,获得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