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等哈利送完杰克,把车开回高速公路上,詹娜才开始发问。显然,在她面前,哈利是较弱的那一环。她已忘记了哈利有多可爱,在哈利深邃的眼中,有某种东西令她颤抖,却又感觉舒服。“跟我聊聊你的搭档吧。他比我更恨埃尔金斯。”

哈利把车转入主干道,朝医院开去。“杰克的父亲是个警察。一个好警察。杰克八岁那年,他和他的母亲遭人绑架,被挟持了好多天。绑匪慢慢折磨杰克的母亲,将其殴打致死。当时,他母亲一定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因为有一天晚上,她袭击了那个男的,让杰克逃走求救。虽然杰克获救,但对他母亲来说,一切都太迟了。第二天,她的尸体被人发现。”

“几天后,杰克的父亲收到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只是稍微提醒你一下,激怒我是什么下场。’他便开枪自杀了。”

詹娜举起右手。“埃尔金斯对我这么做的时候,也说了这句话。”

哈利接着说:“他们抓住了那个家伙,杰克也做了肯定的指认。由于现场的DNA与这个凶手不符,埃尔金斯便把他放了,还说杰克年纪太小,不能作证,肯定是搞错了。为了找机会扳倒埃尔金斯,杰克已经等了28年。相信我,詹娜,如果你拿到了有关埃尔金斯的证据,我们很乐意把他送进监狱。”

哈利在医院前面停下车。“你在这里不会有事吧?如果乔丹·埃尔金斯跟你说的一切属实,那么你男朋友并不是完全清白的。另外,如果埃尔金斯不是那个抹杀亚特兰大枪击案的人,那你可能真的有危险了。”

“在我和迈克尔·埃尔金斯的交往过程中,曾经有那么一刻,我认为自己爱上了他。现在才意识到,当初不过是迷恋而已。与德克萨斯州的钻石王老五共享美酒佳肴,这种诱惑让我无法自拔。挺可笑的,对吧?”

哈利摇摇头说:“我不觉得。”

与哈利对视之际,一股暖流遍布詹娜全身。为什么我当初爱上的不能是一个好人呢?“小时候,我常跟母亲一起看电影,梦想着成为演员的那一天。我想要盛装打扮,每天演绎不同的角色。我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练习,一边说着台词,一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庞,好把角色的情绪把握得恰到好处。”

“父母遇害后,我的整个世界都变了。我只想把坏人关起来。”詹娜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又探身回来。“现在,我就要两者兼得了,既当主角,又抓坏人。相信我,哈利,我不会有事的。”

詹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进入房间。几周以前,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对迈克尔的感情正在慢慢消逝。日前在迈克尔身上看到的那些变化,其实就在他的一举一动之中,只不过之前未曾留心,而今日益明显罢了。她知道迈克尔所代理的一些委托人是有罪的。起初,她对此表示尊重,因为即使是罪犯,也理应尽可能得到最佳的辩护。但如果证据指向有罪的裁决,那她的职责就是推翻那些无罪辩护。自从迈克尔决定竞选法官,他就一直怂恿詹娜想办法当上地方检察官1,几乎都要疯魔了。为什么呢?如果迈尔克要做法官的话,在他主审时,作为地方检察官的詹娜就不能执业了。詹娜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已累得无法去想这些。她得去探望一下,表现得毫无异样,然后回家睡觉。

因为担心迈克尔正在睡觉,她开房门时动作很轻。事实上,她倒希望他在睡着。

詹娜走进房间,靠近病床,目光盯着迈克尔的脸。他的眼睛闭着,呼吸缓慢而平稳。暗处传来一声咳嗽,引起了她的注意。惊恐之中,她迅速转身,发现了一个人。

“詹姆士小姐,对吧?”

“我是。你是谁?”

那个男人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枚警徽。“FBI探员,卡尔·斯塔克斯。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詹娜看了一眼那个仍在睡觉的人。“我觉得在这里谈不太方便。”

斯塔克斯探员冲她一笑。“我请你喝咖啡吧。”

詹娜跟着他穿过走廊,来到护士站。斯塔克斯要到了一壶咖啡和一间私室。

詹娜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不禁发起抖来,里面仅有一张长沙发,一把椅子和一张咖啡桌。这一切让她回想起她父母被杀的那一晚,当时,医生也是把她带到了这样一个房间。

“请坐吧,詹姆士小姐。”

詹娜从对父母的回忆中恍过神来,趁着斯塔克斯摆杯子、倒咖啡的机会,细细端详起这个高大的黑人。他的手有博蒙特的那么大,但指甲修过,很干净。一身崭新的淡灰色的西装,就像是在来医院之前刚穿上的。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泰然自若,这让詹娜紧张。此前,她曾在一些案件中与探员共事过——那些年轻的探员都急于抓到坏人。斯塔克斯看上去有五十五六岁,大概快退休了。“老练”——詹娜的头脑中蹦出这么一个词。

斯塔克斯给詹娜倒上咖啡,递了过去。“你看上去很疲惫。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以后再聊。”

詹娜知道自己的脸上写满了惊讶。“我是很疲惫,斯塔克斯探员。疲于应付那些对我发号施令、满口谎话、有权有势的人。过去,我一直期待着你,或者像你一样的人会来,直到一位警察局长告诉我,亚特兰大的案子已经结了——结了,就那么结了。所以,不如你来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又为什么会坐在迈克尔的房间里等我呢?”

斯塔克斯又倒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小口喝着,坐到詹娜对面。“你对迈克尔·埃尔金斯真正了解多少?”

“迈克尔?我以为你来这儿是要谈……”她的声音弱了下去,有一种危机将至的感觉。亚特兰大枪击案的一切都偏离常规。她需要留心自己每一步路,每一句话。

“谈亚特兰大?”斯塔克斯随口问道。

“谈乔丹·埃尔金斯和亚特兰大。”

“我对乔丹·埃尔金斯不感兴趣——至少现在如此。至于亚特兰大嘛,有人要求我们把一些事暂且缓缓。我们选择照办,并且出于自身考虑,决定把麻烦事掩盖起来。就在西姆斯和崔德默探员前往亚特兰大之前,他们接到了迈克尔·埃尔金斯的电话。他们本不应去那儿的,而且绝对不是出公差。”

“你掩盖了一起枪击案和两名联邦探员的死,还指望我相信你?”詹娜把咖啡放在桌上,起身说道:“我现在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执法人员。”

“请坐,詹姆士小姐。也许听完我的话,你会改变主意。至少,我希望如此。”

詹娜坐下,端起咖啡。“我可不抱希望。你大可说下去,然后杀了我,因为那会是埃尔金斯法官的下一个要求。”

斯塔克斯探员点头道:“你很可能是对的。只不过埃尔金斯碰巧挑错了探员,信错了人。”

詹娜盯着他的眼睛。“你?”

他点点头。“威廉·埃尔金斯只是一个巨大鱼塘中的一条小鱼,这个鱼塘中还有更大的鱼。如果他不被吃掉,那么到最后,他会把我需要的信息给我,以便清理门户,抽干鱼塘。”

詹娜抿了口咖啡。这些信息听上去倒不假。联邦探员经常纵容小罪犯自由横行,为的就是找机会抓到上层头目。大多数时候,结局都很惨。“我认为威廉·埃尔金斯杀了他的妻子。你是让我退出吗?”

“如果我要求你退出,你会吗?”

詹娜挺起腰板,注视着他深邃的目光。如此的凝视让她发抖。斯塔克斯是一条眼镜蛇,神色紧张,蓄势进攻。“不,我不会。”

斯塔克斯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那样的话,我就不要求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开枪的人呢?我的意思是,他肯定是知道逃不出去的——结局肯定是被机场安保打死。为什么有人会去做呢?”

“开枪的人叫丹佛·麦迪逊,确实是个恶棍。你肯定记得他。大约五年前,马库斯·戴德做过他的代理律师。他因杀害四名年轻女子而受审。你当时是公诉人,威廉·埃尔金斯是法官。”

詹娜瞪大了眼睛。“那是麦迪逊?可是他刚放出来就死了。他的车爆炸了。”

斯塔克斯点点头。“你记得吗,当时尸体烧得无法辨认了。看起来,他欠了某人很大一个人情啊。”

詹娜的目光落到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指上。“只是稍微提醒你一下,激怒我是什么下场。”

过去的五分钟内,詹娜所知道到的比过去三天里的还要多。斯塔克斯探员有让她喜欢的一面,但也有让她害怕的一面。内心深处的痛楚让她备受煎熬,提醒着她:保持警惕。“关于那些,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斯塔克斯探员把身子探过小咖啡桌,为詹娜添满咖啡。“我觉得你也不知道。那么,告诉我你跟西姆斯和崔德默在一起时,发生了什么。”

詹娜耸耸肩。“他们问了我一些关于枪手的问题,问我们是否真的觉得他想要杀我们,以及我们是不是认识他。”

“你觉得他想要杀你吗?”

“那时候,我完全不清楚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要杀我们。乔丹觉得是——起码是要杀我们其中的一个。既然现在知道他是谁了,那他很可能是要杀我们俩。后来,他们告诉我们,他还射中了其他几个人,我们并不是真正的目标,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斯塔克斯点点头。“他确实还射中了四个人。都是皮肉伤。还有吗?”

“他们告诉我,我可以走,不过,乔丹出狱后是由我看管的,所以我不能那么做。”

斯塔克斯似乎感到惊讶,身子后靠,撅起嘴唇,做出尖塔式手势2,慢慢地对碰着指尖。“他们护送你们出去时,发生了什么?”

“乔丹把我打晕了。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斯塔克斯淡淡地笑了。“我不相信你,还请见谅。”他站起来,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看了一眼詹娜的右手。“不过,我很理解你的不信任以及你的处境。”他把名片交给她。“詹姆士小姐,在我看来,你不会轻易被人愚弄,也不会因为受人恐吓,就放弃一个你明知嫌疑人有罪的案子。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如果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斯塔克斯探员,如果你说的是事实,那你就是在玩火。你我都清楚,你的组织里有内鬼。你就不怕他们之中会有人发现你?”

“当然,危险总是有的,不过如果一切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那么我们也会找到他们。”

詹娜站起来。“这样可会没完没了了,有人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情。那么,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斯塔克斯的眼神黯淡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跟你起诉那些坏人的原因一样。你是个非常棒的律师。你本可以赚更多的钱,不过那样的话,你也许不得不为他们其中的某人进行辩护。你做不到,就像我无法对这种事视而不见一样。我做这些,是为了像你一样的人们。要是没有那些黑警,像威廉·埃尔金斯那样的人早就被抓了。保重,詹姆士小姐,不要相信任何人。”他的下巴绷紧,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即使是我。”

詹娜望着他关门离去,然后重重地坐回长沙发上。FBI正在寻找着什么——比埃尔金斯更大的鱼。斯塔克斯是对的——她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他。他不仅老练,而且是个两面派,她有一种感觉,为了完成任务,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埃尔金斯并不是大池塘里唯一的一条小鱼。她也是其中之一。

詹娜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指。她要去一趟急诊室,然后打一辆车回家。她真的很想蜷着身子睡去,忘掉精于世故的埃尔金斯父子。思索着斯塔克斯探员提供的信息,所了解到的这一切令她头晕目眩。她本以为埃尔金斯法官指使了这次袭击。看来她错了。她还有哪些地方错了呢?


1 地方检察官:District Attorney或简称D.A.,在美国的许多州内,代表政府提出刑事诉讼。

2 尖塔式手势:指双手张开,做出合掌之势,但只有双手的指尖轻碰,手型如同教堂的尖塔。此手势通常被视为自信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