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詹娜扫了一眼法庭,迫不及待地想了结这个案子。结案陈词是工作中她最喜欢的部分,也是最擅长的部分。证据已经向陪审团全解释完了。接下来,辩护律师就会开始编故事,从另一个角度解释证据,歪曲证词,力图引发质疑。对方只需要争取到一个陪审员就够了,而她的工作就是阻止这种情况发生——不容任何漏洞,让陪审团别无选择,只能做出如下判断:特拉维罗有罪,毋庸置疑。她已经练习过自己的结案陈词,万事俱备了。

她的目光落到亚伦·特拉维罗身上。他冲她笑了笑,让她的心底产生了一阵深深的不安。她不为所动,毕竟证据都对她有利,清醒的陪审团是不会判他无罪的。

格兰特·本森溜进她身边的椅子,递给她一个文件夹:“给你,量刑前调查报告1。”

詹娜检视着手里的报告,眉头越皱越紧。特拉维罗之前的罪行花样繁多,但就是没有谋杀,而且很多罪行都是非暴力的。“可恶,肯定还有别的,大家都没发现的东西。”

格兰特笑了,甚至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佩兴斯2,你的本性露出来咯。”

詹娜笑了,合上文件夹。她爸爸想给她起名“不耐心”,但她妈妈改了主意。她出生的时候早产两个月,只有两磅重,詹娜·佩兴斯·詹姆士怀着满腔热情来到的这个世界上,开始了她不断奋战的人生——直到今天。

法庭内安静了下来,詹娜回过头,看着康拉德·默塞德大摇大摆地走进门。她听到格兰特短促地抽了一口气,感到自己右眼后方开始剧痛。

“他到底来这儿干什么?”她小声问,“特拉维罗不可能请得起他。”

詹娜揉了揉自己的右太阳穴,一边舒缓疼痛,一边继续看着康拉德晃过走廊。每次看到他,她总是想到一个小丑。他身穿深蓝色的阿玛尼西装,鲜红色的领结跟那一头红发交相辉映。当然,还有他招牌式的白鞋子。特拉维罗都买不起他用的鞋油。

格兰特耸了耸肩,站了起来:“不用担心,我觉得你这次三个手指捉田螺——十拿九稳了,就算默塞德在他那边也没用。”

詹娜挑起一边的眉毛。格兰特是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新书记员,这是他第一次上法庭。他还不明白,法庭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特别是当默塞德掺乎进来的时候。这个人对自己的信心并没有让她觉得安心。

詹娜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换上了七厘米的高跟鞋,把自己的身高变成一米六五,气势顿时倍涨。不过要跟默塞德打对台,这个身高还是不够。迈克尔怎么没告诉她默塞德会来?她朝旁听席后面瞄了一眼,对方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深表同情的微笑。

默塞德在公诉人桌前站定,往她面前扔了个意向书。“特拉维罗先生的辩护人换了,我来做结案陈词,你不会反对吧?我可不想看着这次审判因为一些细则问题被判无效噢。”

詹娜瞄了一眼意向书,默塞德当然清楚她想反对。换作其他案子,她已经反对了,康拉德·默塞德在法庭上可谓战无不胜。不过,今天他可不会这么走运。詹娜脸上挂着最迷人的微笑,对上那双冷酷的黑色眼睛:“我不反对,律师。”

看着他浓密的眉毛拧成一团,她有些愉悦,这时法警走了进来。

“起立,雷蒙德·卡特法官到了。”

詹娜站起身来,脸上还挂着笑容。默塞德最出名的就是在法庭上撒泼打诨,但他只要有胆这么做,卡特就会给他好看。

“律师们,请到法官席前来。”

詹娜面带笑容站在法官面前,对上法官同情的目光。可恶,他已经打败她了。

“詹姆士小姐,我收到了默塞德先生发来的意向书副本,你不反对吗?”

“不反对,法官大人。”

卡特隔着眼镜审视了他们一番:“好吧,律师们,你们可以开始结案陈词了。默塞德先生,把你平时的鬼把戏都收起来。”

“绝对不出格,法官大人。如果詹姆士小姐不反对的话,就从辩方开始,以减少律师反驳的需要。”

詹娜担心地看了看他,他很明显还有后招。“我不反对,法官大人。”

詹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默塞德开始长篇大论。听着他解释那些证据,制造漏洞,尽可能在陪审员心里种下疑惑,她感觉越来越不对劲,心底的不安感几乎变成了生理的痛感。所幸的是,漏洞都不大,不过默塞德不玩鬼把戏了,语气也低沉单调,这让她又产生了新的担心。难道他要以律师不称职来做上诉辩护?

“詹姆士小姐?”

詹娜站了起来,绕到桌子前面。

“法官大人,辩方律师,各位陪审员,你们已经听过了证词,证据确凿。特拉维罗先生不仅残忍地杀害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外来移民,还十分享受这个过程,仅仅为了一瓶便宜红酒。”她知道她的蓝眼睛在她作出谴责的时候闪闪发亮。她没有情绪激动,也没有冲着证物挥舞双手,相反,她紧紧握住它们,像是握住武器一样。她慢慢走到每个陪审员面前,跟每个人对视,放低声音,使之听起来轻柔悦耳。“或许特拉维罗先生觉得没人会在意。女士们,先生们,我在意。他也有子女,也有父母,也有挚友亲朋。”

~ ~ ~

迈克尔·埃尔金斯把目光从陪审团身上暂时移开,转到正在疾言厉色地进行结案陈词的年轻女人身上。跟他平时约会的女人相比,她在姿色上略逊一筹,但够可爱,而且最终他也能把她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他审视着那张心形圆脸周围的红棕色头发,笑了起来。就从它开始改造。他的目光沿着她苗条的身段往下游走,胸部有点太小,不过丰个胸就行了。他叹了口气,她的腿差点就让他没了兴趣。他喜欢纤长匀称的腿型,可惜他没法改变她的身高。

看到她拿出一张血淋淋的照片,陪审员们纷纷扭过头去避开目光,他摇了摇头。她是德克萨斯州最好的公诉人之一,再过一两年,她就是新一任的地区检察官。这对他的事业大有裨益,而这则是男女关系最关键的问题。

他耸了耸肩,跟自己的合伙人斯科特·哈曼对视了一眼。詹娜出任此案的公诉人的时候,他就接替了自己担任辩护人了。他跟詹娜的关系虽然并未广为人知,但他可不会为了特拉维罗这么个小人物搭上自己的大好前程。第一次跟特拉维罗谈话,他就知道这家伙有罪。他都不用等陪审团的判决出来,她一放低声音,轻轻说出那些字眼,特拉维罗就已经输了。“他也有子女……也有父母……也有挚友亲朋。”

他把注意力又转回到詹娜身上。他没告诉她默塞德的事,肯定把她气坏了。当然,他可以装傻充愣。斯科特昨晚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默塞德会做结案陈词。他没问原因,说实在的,他也不在乎。如果詹娜赢了,他就带她出去庆祝;如果她输了,他可以安慰她。

他站起身,正好她走回公诉人的桌前,跟他对上了眼。她要在那儿等着卡特法官给陪审团指示,然后继续等陪审团花更长的时间作出判决,如果他们判断特拉维罗有罪,还要等待量刑。他看到她轻轻抛了个媚眼,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迈克尔抬起手,理了理自己那头浓密的金发,顺带着向她施了一礼,接着走向法庭门口。他的手机已经震了五分钟了,他得接个电话。

他过了保安,准备去外面透透气,抽根烟,然后再回电话。高贵的威廉·杰斐逊·埃尔金斯法官召唤他了——六次。迈克尔不接他的电话,他可不会高兴,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正在出庭。他点好烟,深深吸了一口,满脸不悦。他的爸爸已经六个多月没联络他了,现在却在半个小时里给他打了六个电话。他按下重拨键,把没抽完的烟扔到了街上。

“喂。”

“玛丽亚,我是迈克尔,我爸爸打了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迈克尔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请稍等。”对方轻声说,语气中带着怜悯和痛楚。

“你死到哪儿去了?我都找了你半天了!”埃尔金斯法官的咆哮声从电话里传了过来。

“我出庭了,爸。”迈克尔没有纠正他并不是半天,只是半个小时。没人纠正过埃尔金斯法官——敢纠正他的人都被剥夺律师资格了。

“出事了。”老头的声音里仍残留着愤怒,“你妈死了。”

 


1 量刑前调查报告,在主管当局做出判决前,对被控人的生活背景环境或犯罪的条件进行适当的调查所得出的报告,主管当局根据此报告,对案件做出适当的量刑。

2 也有“耐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