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切纳大步走进正午的阳光中。清晨的那场雨已经消散了,现在天空中布满了色彩斑驳的云,东行的飞机身后留下了一条条蓝色的凝结尾。在他面前,圣彼得广场上的大块鹅卵石依然保留着先前暴风雨的遗迹,到处都是小水潭,就像众多的湖泊散播在一块相当大的风景区内。电视摄制人员还在那里,许多记者正往回发送报道。
他是在休会之前离开审判庭的,他的一个助手后来告诉他,凯利神父和瓦兰德里红衣主教之间的对峙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不知道这次审判到底有什么意义。开除凯利教籍的决定在他来罗马之前很久就已经做出来了,受到指控的神职人员几乎没有来到审判席上接受审判的,凯利很有可能让人们更加关注他自己以及他领导的运动。在几个星期之内,凯利就会被宣布脱离罗马教廷,就又多了一个被放逐的人,口里还振振有词教会已经成了正在濒临灭绝的恐龙。
有的时候米切纳相信评论家们的观点是正确的,就像凯利的观点一样。
世界上大约有一半天主教徒生活在拉丁美洲,再加上非洲和亚洲的教徒,这个人数的比例可以达到四分之三。安抚这么一个新兴的国际大军,同时又不疏离欧洲人和意大利人,真是每天所要面临的严峻挑战。就连一个国家的元首都没有应付过这么错综复杂的事情,但是罗马天主教会这样做已经两千年了,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制度能够做出这样的承诺,但是他们做到了,现在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教会的一次最壮观的示威活动。
这个钥匙形状的广场简直是太壮观了,具有贝尔尼尼风格的两个巨大半圆形柱廊包围着它。米切纳对梵蒂冈这座城市的印象一直非常深刻,他第一次来这里,还是在十二年以前,当时他是作为科隆大主教的随从牧师来的,他的品德正接受着凯特丽娜·卢的检验,但是他的决心已经非常坚定了。他记得自己当时勘探了包围在城墙内的108英亩土地,对两千年来不断建设中所取得的成就表示了赞叹。
这个小国家连罗马帝国最初建立时众多山中的一个小山都没有占满,但是却加冕了蒙斯·梵蒂冈纽斯,这是人们所唯一记得的七个古老任命中的一个。真正的市民不到二百人,拥有护照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没有一个人出生在这里,除了教皇之外没有谁死在这里,长眠在这里的人为数就更少了。这个国家的政府是世界上保留时间最长久的绝对君主整体的国家之一,有一件事情总是让米切纳感到有些具有讽刺意味,联合国的罗马教廷代表居然不能签署世界范围内的人权宣言,因为在梵蒂冈城的内部,是没有宗教自由的。
他的目光环视着阳光沐浴下的广场,电视采访车上的天线排成了排,他注意到人们的目光都在往右上方的方向看,还有几个人在大声惊呼“圣父”。他的视线顺着他们仰起来的头望去,那里是罗马教皇宫殿的四楼,在一个角落窗户的木制百叶窗中间,出现了克莱门特十五世脸的轮廓。
许多人开始招手,克莱门特也招手向他们致意。
“仍然令你很着迷,是吗?”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他转过身,凯特丽娜·卢就站在几英尺远的地方,不知怎的,他早就知道她会来找自己,她朝他站立的地方走近,两人刚好在贝尔尼尼风格柱子的阴影里面。“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样地热爱你的上帝,在审判庭里我就从你的眼神中看出来了。”
他试图微笑,但是又警告自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随之而来的挑战上。“你过得怎么样,凯特?”她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你的生活是你想要的那种吗?”
“我不能解释,不,我不愿意解释,没有任何作用。你曾经就是这样描述解释的。”
“听你这么说很好。”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早上会在那里?”
“几个星期之前我看到了你的证件申请,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对凯利神父的案子这么有兴趣吗?”
“我们已经十五年没有谈话了,你就想谈论这些吗?”
“我们上一次谈话的时候,你对我说,永远不要再提到我们,你说已经没有我们了,只有我和上帝。所以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
“但是我那样说是因为你告诉我,你要回到大主教那里,把你自己贡献给服务于他人的事业上,要成为天主教会里面的一个神父。”
他们现在距离对方有些近了,于是他后退了几步,位于柱廊投射的阴影的更深处。他瞥了一眼位于圣彼得广场的长方形罗马教堂圆屋顶上的米开朗基罗画像,明媚的仲秋阳光正照射在上面。
“我觉得你仍然具有对问题避而不答的天才,”他指出来。
“我来这里,是因为汤姆·凯利邀请我跟他来,他不是傻瓜,他知道审判能够给他带来什么。”
“你在为谁写作?”
“我是一个自由撰稿者,他和我要共同写作一本书。”
她是一个很不错的作家,尤其是诗写得非常好,他总是嫉妒她的这份能力,实际上,他非常渴望知道自从慕尼黑一别后,她的生活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零星地了解到一些,她为几家欧洲报纸做了些工作,时间都不是很长,甚至在美国的一份工作他也知道。他偶尔看到她在杂志和报纸上的署名,但写的都是些没有什么分量或者不太重要的东西,主要是宗教方面的杂文。有几次他几乎都找到她在什么地方了,渴望同她一起喝咖啡,但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没有回头的路。
“当我读到教皇对你的任命时,我一点也不惊讶,”她说,“我觉得沃克纳当选教皇的时候,一定不会让你离开他的。”
他捕捉到了她绿宝石般的眼睛里传递的信息,她正在同自己的感情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就像在十五年前一样。那时他还是一个牧师,为了得到法律学位勤奋苦学,内心焦虑不安但志向远大,同一个德国主教关系非同一般,许多人都说他一定能成为一个红衣主教。现在关于他自己的传言也有,什么他要去红衣主教神学院了,教皇的秘书从教皇宫殿直接提升到红衣主教的位置也不是没人听说过。他想成为红衣主教,成为西斯廷教堂里头红衣主教团的一个成员,坐在米开朗基罗和波提且利的壁画下面,拥有着颇具影响力的发言权。
“克莱门特是个好人,”他说。
“他是个蠢人,”她不慌不忙地评说道,“只是那些好心的红衣主教把他推到了皇位上,直到有一天,某一个红衣主教能够招集足够的支持力量推翻他。”
“什么使你说起话来像个权威人物?”
“我说错了吗?”
他把身体转向一边,好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这时他看到广场的周围有一群卖纪念品的小商贩。她暴戾的态度还是没有丝毫的改变,如同他记忆中的一样,她的话语还是一样地犀利和伤人。她马上就要到四十岁了,但是岁月的增长并没有让她强烈的感情有些许的平息。她的这个性格特征既是他过去一直不喜欢她的,也是最令他怀念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上,坦诚是一个未知数。他周围聚集的就是这样一些人,他们可以信誓旦旦地说出并不是内心真实想法的话,所以在她面前,尽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至少你知道自己站在何地,坚固的地面,而不是他逐渐习惯应付的永久的流沙。
“克莱门特是一个好人,但是被赋予了一个几乎难以完成的任务,”他说。
“当然了,如果罗马教会能够再屈服一些,事情可能就不会这么有难度了。要管理十亿人谈何容易,尤其是要求每个人都接受教皇是地球上唯一不会犯错误的人。”
他不想同她就所谓的教义进行争辩,尤其是在圣彼得广场的中央。两个瑞士警卫,带着羽饰和头盔,高举着戟,从几英尺外的地方大步走过。他看着他们走向长方形教堂的入口处。圆屋顶上悬挂的六顶大钟静静地立在那里,但是他意识到,为克莱门特十五世敲响丧钟的日子已经相隔不远了。这一切使得凯特丽娜的傲慢之举更加令他恼怒和不满。今天的早些时候去审判庭以及现在的同她谈话都是错误的,他知道他应该做些什么,“再次见到你真的很高兴,凯特。”他转身要离开。
“混蛋。”
她的这句话声音很大,足以让他听到了。
他转过身,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很生气。她内心的冲突都写在了脸上。他走过去,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谈话了,你想要做的一切就是告诉我教会是多么地邪恶,如果你对教会是如此地鄙视,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写作关于教会的文章?去写那部你一直想写的小说吧,我想也许,只是也许,你已经在酝酿了,但是我知道你根本就没有想过。”
“知道你还在乎我真的是太好了,当你告诉我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你根本就没有考虑到我的感受。”
“我们还需要重复那天的情节吗?”
“不,科林,没有必要,”她退一步说,“根本就没有必要,正如你所说,再次见到你,我很高兴。”
他顿时意识到她内心受到的伤害,但是她似乎很快就压抑了升腾在内心深处的脆弱。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教皇宫殿,现在有更多的人在大声喊叫,纷纷招手,克莱门特还在招手致意,有几个电视采访车正在拍摄这一瞬间。
“是他,科林,”凯特丽娜说,“你的问题就是他,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就已经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