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明花了很长时间才冷静下来。
青荀是塔吉派去玉京的暗桩,这种事若是在以前让他知晓,他不会有什?么感觉。
他跟塔吉一起落下悬崖,听过塔吉表白,想了很多天,已经想着要放下过去,重新去接纳一个人……
可这过去,却好像放不下了?。
他想放下的过去,跟想接纳的现在,这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根本没办法完全放下。
塔吉浑然不知自己刚刚拥有的恋情已经遇到一个巨大危机,在医馆放完血,又跑来虞华宫。
医馆那边说要魏王殿下待在虞华宫不要外?出,侍卫也不敢像平常一样见到塔吉就放他进来,让他先?在外面等候,自己跑进去通报:“殿下,小汗王来了……要请他进来吗?”
李长明沉默片刻,道:“说我睡下了?。”
打发完塔吉,李长明便缩回了?床上。帘帐落下,将?他一个人隔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里。
最后却是一夜无眠。
之后一连三日,塔吉都吃了?闭门羹。
虞华宫的大门一直没开过,他怎么也想不通是发生了?什?么。
明明赵太医说只是需要李长明不要外?出,配合他们找治疗方法,结果李长明却把虞华宫一关,自己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塔吉当他还是担心自己没自愈完全,来往人多了?容易传染,最后也没太在意。
后来他发现,李长明谁都让进去,就他连门都不给进,他才感觉很不对。
我什?么时候惹他生气了?吗?
塔吉有了?这个想法,顿时惊恐万分。他开始把最后见到李长明之前发生的事细细想了一遍。
可是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回到城里,他跟李长明去了?医馆,李长明临走时都还笑眯眯的……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李长明,想惹人生气,也没那个条件啊。
所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喜欢的人好不容易回应自己了?,正是一天见不到对方人都是折磨的时候,突然间对方就不想见自己了?,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种感觉无异于一盆凉水浇下来,把他浇出一身的忐忑不安。
小汗王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李长明这种诡异的态度,比面对千军万马都可怕……也不能这么说,小汗王面对千军万马也没这样怂过。
而李长明待在虞华宫,整天都恹恹的。
他好不容易才有力气去喜欢一个人,却立刻得知自己受过的伤害就是对方造成的,那股撑起来的力量一下子就崩塌破碎。他现在已经完全脱力,根本打不起精神来。
属下来汇报他会认真听,该处理的事他会认真处理,可这些正事一旦做完了?,他心里?就开始空落落的。
想不明白,堵得慌。
第六天,赵太医照常过来时,塔吉才靠着赵太医这块通行令进了?虞华宫。
李长明看到塔吉时,就很想起身离开。
可这里?就是虞华宫,他自己的住所,他走也走不到哪里去。
尽量无视赵太医身边多出来的这个人,李长明准备等赵太医给自己诊完脉,就赶人出去。
结果他还没开口,对方就迅速坐到了他对面,很是可怜地看着他。
他低下眼,选择不看。
“长明……”塔吉趴在桌对面,把身体放得很低,抬头望着他垂下的眼眸,“我做什?么惹你生气了?么?”
李长明花几天时间在心中建起来墙轰然倒塌。
他一直是个心软的人,在感情上有时候很难做出决定,总是那么左右来回纠结。塔吉这样问,他现在也没办法狠下心赶人走了。
塔吉这样,真的很让他心软。
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是真诚的,可他只要想到对方十年前派长孙澈去玉京,间接害自己痛苦多年,摆在他面前的这份真诚就变得无比虚假。
不知情么?他是小汗王,他的手下会无缘无故瞒着他做刺杀中原亲王这样的事么?
他能毫无顾忌地说喜欢自己,是不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意当年对自己的伤害,或许他早就忘了?曾经有一个少年被欺骗,险些就那么死了。
他看到自己的时候,根本就想不起来那个差点在上元节死掉的人……
塔吉半天没得到回应,眨眨眼,声音又软和了?几分:“长明,你告诉我好不好?”
李长明沉默半晌,道:“没什么。”
塔吉也沉默了?很久,道:“好吧……你不告诉我,是我不够好,没有让你能够信任我……”
李长明眸光微动,倒塌的心墙刚刚重建了一半,又塌了?。
他多会说话啊……他不怪自己一声不吭突然闹脾气,什?么事也不告诉他,就这样晾着他……他说那是他的错,是他没让自己信任他……
现在的自己的确不相信别人。
自己曾相信过,然后就不敢信了?。
一个人想骗自己,可以有无数种方式,让自己看到他想让自己看到的。塔吉想让自己看到的,莫非就是眼前的一切?
李长明眼圈渐渐红了,最终还是没有心软。当年的教训太深刻,他不会再随便相信了?。
他不要听塔吉说什么,他要自己去查。
塔吉可以骗他,但自己查出来的事实不会。
但愿事实能如塔吉让他看到的一样……在那之前,他没办法接受塔吉这样的亲昵。
“塔吉,你不要来找我了?,让我自己静一静。”李长明闭上双眼,掩饰住自己眸中刚刚泛起的泪光。
“好……虽然我很想见到你,但我听你的。”塔吉轻轻道,“我会让你信任我的,等你相信我了?,愿意跟我说了……”
“魏王殿下!”
忽然之间,一名黑衣旅士兵冲入,见塔吉在场,略一抱拳:“小汗王。”
李长明收起那些脆弱神色,问道:“出什么事了??”
“使团跟乌环人起了争执……具体我也不清楚,戴大人被打得昏死过去,在医馆吊着命呢,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
“什?么?”不等李长明反应,塔吉第一个站了?起来,“谁敢这样对大虞使臣的!”
敬重礼遇汉人,是他下的命令,怎么还会出这种事?戴兴可是负责勘测土地教授耕种的领头人,他要是出了事,怎么跟大虞使团交待?
李长明也顾不得跟塔吉之间那些龃龉,连忙与人一起赶往可汗大殿。
两人到时殿中气氛已是剑拔弩张,一边是乌环人,一边是大虞人,双方互相瞪视争吵,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瑟珠站在中间,根本控制不了?局面。
“我们是来帮你们的,你们竟然这样不领情,此前处处阻拦勘测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动手伤人!”
“你们就没安好心!装什?么装!”
“活该乌环人挨冻挨饿!一群白眼狼!”
“要不是小汗王下了?命令,早把你们一个个踢出去了?!妈的,早就看你们这群汉人不顺眼了!”
“要是戴大人出什么事,你们没好果子吃!”
“天天在我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的,你们算什?么东西!”
两边一句汉话一句乌环语,互相听不懂,互相骂得起劲。
塔吉进去就觉得脑袋嗡嗡嗡地疼,连忙沉声一喝:“都给我停下!”
这一喝声震如雷,殿内众人顿时就齐齐闭口。塔吉积威已久,一怒之下,震得在场的乌环人心生畏惧,不约而同?地朝他看来。
使团之人看见李长明,倒是瞬间有了?底气,连忙上前道:“殿下!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只是照常去田地里办事,他们就动手打人,这些王族还护着,戴大人现在还没醒过来!”
“是啊!殿下,您要为我们做主!”
“殿下,这些日子我们受的气已经够多了?,他们实在不识好歹!”
一个人开口,其他人也叽叽喳喳说了?起来。李长明冷冷道:“你们也先?闭嘴!成什?么样子!”
使团众人立马噤声,怯怯地退了?回去。
眼见场面总算是归于平静,塔吉这才道:“说,怎么回事。”
两边人立即就要开口指责对方,哄声刚起,塔吉又是一声暴喝:“一个个说!”
殿中安静了?片刻,使团那边才有人开始讲。
两边各执一词,各自偏袒着自己人,但听了几人叙述之后,李长明和塔吉也明白出什么事了?。
跟以前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乌环王族理解不了?使团在乌环做的这些事,使团办事受阻还被嫌弃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这样的小摩擦时有发生,只不过这次闹得大了点。
带头打人的叫阿罗,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是刚从西乌环过来投奔的。跟长孙澈有点关系,所以瑟珠亲自同意他留下,还给他分到王族手下做事。对塔吉小汗王定下的那些规矩,他知道得还不够多,但凡他见识过之前对汉人使团不够尊敬的人是什么下场,也不敢那么放肆。
此时他还是肆无忌惮,看向李长明的眼神中都有着几分桀骜。
他最讨厌汉人,即便是在磐石城里,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讨厌。
李长明目光中少见地多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威严,他问道:“是你把戴兴大人打成重伤,性命垂危的?”
“是我!”阿罗回答道。
他身后就是乌维等一众王族,他可不觉得这个汉人能把他怎么样。
李长明轻轻笑了?一下,道:“罢了,我不过是大虞派来的使臣,在乌环能说上什?么话呢。可汗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瑟珠呼吸猛地一窒,道:“是乌环伤人在先,我会给魏王殿下一个交待的。”
阿罗极是嚣张地道:“可汗,给汉人什么交待,这是我们乌环人的地方,轮得到汉人说话么!什?么魏王,一个无耻的汉人而已,都不值得放在眼里!”
殿内又变得极为寂静。
塔吉的眸光冷了。
阿罗身后的乌环王族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塔吉冷声道:“可汗,请您现在就给魏王殿下一个交待。”
瑟珠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王族,无措道:“我……”
塔吉阴沉着脸道:“可汗,我认为,应当把伤人者交给魏王殿下处置。”
阿罗登时一愣,整个人都懵了,回身一看后面的乌环王族,却见他们个个都面有戚戚然,不敢言语。
没赶在塔吉来之前把这事扯完,那他们就只能闭嘴了。
“不可!”站在人群中的长孙澈忽然冲上前来,“可汗,不能这样!”
塔吉对这些胆敢对使团不敬,破坏此次改革的人,向来不留情面。万一使团里的那个戴大人真的死了,阿罗交到塔吉和李长明手上,还有命活吗?
阿罗是他不久前带过来的,他把人家当亲弟弟疼,哪里能眼睁睁看着他丧命?
塔吉怒道:“不能这样?事关两国邦交,这样的大事,你难道让我们乌环在大虞使团面前包庇伤人者吗?这里?那么多人看着,你让乌环的颜面往哪里搁!”
阿罗看着长孙澈,茫然道:“哥……”
他好像现在才发现自己闯了大祸,开始害怕起来。
瑟珠思?忖片刻,道:“小汗王说得不错,的确该将?伤人者交给大虞处置……只是,魏王殿下,我以乌环可汗的身份请求您,希望您能够从轻发落,饶过他们一命……”
众人齐齐看向李长明,等候他的决断。
李长明望着阿罗,神情无波无澜:“他害我的人,那我就要他两根手指。”
瑟珠顿时舒了?口气,两根手指,比人头落地好多了?。
长孙澈却瞠目结舌:“不行,这太过了?……”
“不行?”李长明笑道,“你在教我定罪?”
“不敢……”长孙澈强自压下心中的羞愤,“魏王殿下,我求您……放过他吧。”
“求我?”李长明冷笑一声,“好啊,既然你求我了?,我可以饶过他。”
长孙澈稍稍松口气,下一刻又被李长明的话弄得浑身紧绷,如坠寒窟。
“我饶过他,但他是你的人,那就让你这个做主子的,代他受过吧。”
长孙澈猛地看向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在他的印象里?,小魏王一直是个心软柔弱的软包子,受了?欺负都不忍心报复回去。连发脾气都颤颤巍巍的。那个少?年,何时变得这样凶狠了?……
一声轻响,腰间金刀被李长明拔出,递到了长孙澈面前。
李长明笑得温和:“两根手指,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