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赵枫站在山顶,看着底下厮杀的将士,眼底的光慢慢变暗,什么时候我连自己人的性命都可以随便拿来换取兵力?还有什么我不能用来当筹码的呢?一想到小军师,赵枫找来最信任的手下:“马上,现在,派人把军师送下山,往南边走,那里有一个熟悉地形的老人在那里等你们,从此之后你不用回来,任务就是保护军师。”

“是。”听到回答的赵枫终于能送一口气了,早在众将士提醒他时,他就做好了准备,这一仗,不管真假,军师是万万不能受到牵连的。

“慢着,我这里有药,在他昏迷的时候送他走比较方便。”嘴角的苦笑让赵枫显得悲怆,手下一顿:“主公,你……”

“你什么你,快去。”赵枫之一秒就抹去了刚刚不小心流露出的不舍。

只有你安全了,我才会放心。赵枫看着不断伤亡的自家将士,知道六王爷终究没有遵守那个约定,盔甲是早就穿好的,施施然开始下山。

众人跟随在身后一齐下山。那一仗终是赵礼嘉胜了……

小军师昏迷在南下的马车上,等到迷药的效果过去,已经是3天后。

军师难道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这一仗赵枫是凶多吉少,变召来赶车的部下问道:“过去几天了?”

“军师,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军师,我们败了。主公不知所踪。”堂堂七尺男儿泪顿时流了下来,滴在略显寒意的空气里,在小军师的耳旁嗡嗡作响。

军师没有再说话反身钻回马车,也没有任何表情,和六王爷交战过的军队的主将没有一例活下来的,这也是六王爷心狠手辣的缘由之一。

三天前的战场上,赵枫被重伤,躺在重重树影里,视线开始模糊,小军师的脸开始模糊,自从遇到自家的小军师,他渐渐对夺皇位失去兴趣,可是自己的手下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让他们加官进爵的梦想破灭呢?眼前越来越暗,有个人影走过来,什么?人影?谁啊,管他是谁,赵枫已经没有那个力气去想了。

当赵礼嘉胜利回京时,柳絮已经开始飞散,沿河的一段柳树斜卧在水面上,娉娉婷婷,水面上蒙着的丝絮显得滞重。道路旁都是百姓,赵礼嘉看着前方,没有笑意,嘈杂的声音让他头痛,马蹄声声最终到达皇宫,赵礼嘉朝着宫门口的皇帝行礼,两边有文溪烈也有林嘉优,赵牧远倒是很高兴,一反常态地竟走到赵礼嘉的面前扶起他:“皇叔辛苦了,今晚朕在锦苑设宴为皇叔接风洗尘。”

赵礼嘉眯起眼,赵牧远一概微笑相对。

“多谢皇上!”赵礼嘉欠身。

“今天换我送酒来给你喝。”回王府的途中,文溪烈骑着马与赵礼嘉同行。

“我可不会像某个人只喝一口就不见了人影。”六王爷还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语气甚是不爽。

“王爷息怒。”文溪烈调笑着,“你不要闹,只要你在皇上今晚的宴席上没喝醉的话晚上回来我继续奉陪。”觉得上次还真的有点不太给面子。

刚进城时的热闹已经退散,柳絮纷飞的日子视线都是缠绵的,下马时,文溪烈拉住赵礼嘉,“头上有柳絮。”摘下后放到赵礼嘉手里,笑地甚是温柔。

“这有什么好看的,扔了。”赵礼嘉不耐烦地推到文溪烈的手上。

“小时候,嘉优和太子赵牧远在书房里好好读书,就你一个人跑得不见踪影,我去找你却看到你坐在栏杆上看着漫天飞舞的柳絮发呆,半晌才很不好意思地问我天上飘得是什么,那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话,当时我就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当时你怯生生又一副你爱答不答的表情真是有够别扭。”现在提起来,文溪烈还是忍不住想笑。

看着赵礼嘉开始变色的脸文溪烈适时地收起了笑意,拉着他的衣袖,仰天叹道:“那个时候多美好,可是现在……”文溪烈的话即使收住,没有说下去一是因为将军府的家丁从远处走来,二来“可是”后面的话说出来就什么都变了。

“小姐,老爷有事找你。”文府的老奴似乎很不安,文溪烈立刻感觉到事情的严重。还没来得及想赵礼嘉告别,背后就传来人声:“快去吧,喝酒的事以后再说。”

快马赶回去,幸好路程短,刚下马,文溪烈就听到一声哭喊,心里一紧,小跑过去。

“怎么了?”

“少爷,是老爷,老爷……”底下的仆人都乱作一团,话也说不清楚。

文溪烈第一次耐不住,拨开众人,闯到房内。

其实眼前一点也不凌乱,什么事情发生了,清清楚楚,可是文溪烈就是觉得脚步虚浮,视线模糊。半天反应过来时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文溪烈用袖子一抹,干干净净。看着床上没有呼吸的父亲,冷静地吩咐下人去善后。所有哄闹消散完全时,文溪烈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眉目深藏,看不清喜怒,眼泪终是落了下来,只是落在无人看见之处,落在衣袖内,头发里,文父教导文溪烈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流泪,原本带兵打仗的世家本应该豪爽多一些,文父却始终教他温文尔雅的处世哲学,微笑最是不伤人的,所以尽管文溪烈幼时每日的武学课已经累到散架晚间温书还是必不可少的,一代文雅女将军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可是教导她的人呢?朝中暗流汹涌,文溪烈费劲才保持住清白以女儿身的身份在朝中稳住脚步,多亏父亲。

天色不早了,春天的气温还是不客气的,文溪烈没坐一会,连渗骨的寒意都来找他麻烦。这才起身稍微活动了筋骨。一缕缕暗下去的天光暗示着明日依旧好天气。锦苑应该已经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了吧。各种前去恭维巴结的人估计没走几步就会被礼嘉的眼神给扫回去了。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在想着赵礼嘉?文溪烈回头看着冰冷的父亲觉得自己不孝,刚准备继续守着父亲时。一个人影冲进来,隔着天井里短短的数步,隔着微湿的空气,还有那此刻静静下坠的柳絮。文溪烈只见赵礼嘉分花拂柳向她走来,好容易收回去的泪又一次在赵礼嘉抱住她的时候掉了出来。

“我是不是没出息,赵礼嘉。”到最后已经是哽咽到发不出声音。

“阿烈……”赵礼嘉从没有看过这样的文溪烈,刚刚唤出的话再也找不到何时的词句接下去。一对人就这样站着好久,久到文溪烈已经清醒,反而问起赵礼嘉的事。

“皇上设宴为你接风,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尽管感谢赵礼嘉及时赶来,但是文溪烈还是问向那个现在本应该呆在皇宫的人。

“我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表面功夫我都做好了,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推掉了一大堆来向我敬酒的大臣来这里。”赵礼嘉陪着文溪烈坐在地下,难得的好脾气地解释。

“小姐,您还是吃点东西吧。”从小照顾文溪烈的老仆端着清淡的粥走来。

“还是拿下去吧,我没有胃口。”文溪烈推拒着。

“放下吧。”赵礼嘉不管文溪烈的反对。

“来,张口,不要我来灌的就乖乖听我的。”这个时候脾气还是这么臭。文溪烈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只好张开嘴看着赵礼嘉毫不温柔地把勺子塞到他嘴里。

“烫,烫……”文溪烈连忙吐出来,倒没有生气,看着赵礼嘉有点错愕的脸,淡淡地牵扯起嘴角道:“从来就没有伺候过人的六王爷真是莽撞啊。”

赵礼嘉看着皱眉的文溪烈,手扳文溪烈的下颚,仔细看着文溪烈伸出来的舌头,勺子再次送来的时候是事先在嘴边吹过的,文溪烈一口口倒是安静地吃完了整碗粥。

看着赵礼嘉敞开的怀抱,文溪烈笑:“你还真当我是闹脾气不肯吃饭睡觉的那个小孩子啊,你还是赶紧回王府吧。”

“今晚不回去,快点过来,不要等我动手。”冷冷的语气刻意压抑着小心,只是因为赵礼嘉不想给文溪烈太多关心而伤到她的自尊,六王爷也是人,只不过七情六欲对着的只有文溪烈一人而已。这只见深深的羁绊赵礼嘉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追溯,或许是骨子里刻下,血液里流淌着的吧。

彻夜的冷被温温的胸膛阻隔,文溪烈睡得还算安稳。赵礼嘉只略略眯了一会,看着睡梦里眉头紧锁的文溪烈就再也没有了睡意。长时间环着文溪烈手臂酸了就换另一边,一夜,赵礼嘉紧握着文溪烈的手半分都没有送过,手心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两人之间如同交换秘密般得亲密,再容不下任何的间隙。

晨间,文溪烈搓了搓僵硬的脸,准备换上朝服,院子里传来声音,老奴跑来:“小姐,是圣旨。”

文溪烈系好扣子,从容地来到堂屋。

“文溪烈接旨,”小太监在文溪烈脸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太大的痕迹,便放下心来,接着道:“今日朕闻文老将军与世长辞,万分悲痛。特此追封文老将军为护国公,文溪烈将军此后一月可不用上朝,为父戴孝,钦此。”

“谢皇上。”一双手稳稳接住圣旨。小太监近身低语道:“将军节哀,圣上甚是担心您身体,还望多为保重。那我就告辞了。”

“公公辛苦了,来人,送公公。”礼数周到,小太监看到这儿更加松了口气。文家自此只剩下文溪烈一人,不知道这份悲痛文将军能不能承受。一想到不是自己操心的事,小太监就利索地整整衣帽赶回宫复命。人间四月天的天气也是越来越暖了……

披麻戴孝,文溪烈依稀记得当年母亲过世时,自己还小,六七岁光景,不明了生死的含义,但也大致知道满屋子哭泣的仆人们,自己的母亲安静地躺在床上,眉目安详。父亲则站在窗边整夜不说话,懂事的她也伏在母亲的床前长跪。最终因困倦而倒下时被一个人抱起。

“烈儿,去自己房间睡觉吧。”

膝盖酸痛,睡意很浓,文溪烈就顺从地躺到了床上。

现在是想睡也睡不着吧。文溪烈揉着酸麻的腰,长明灯不灭,夜色袭来。白日,皇上赵牧远和丞相林嘉优来过,人前,文溪烈浅浅招待。人后,赵牧远和林嘉优陪着文溪烈在灵堂坐了很久,要不是小太监再三提醒,赵牧远几乎要住在这儿了。相府也缺不了人,两人这才双双告辞。

没有一句话,告别时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