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自共何人笑,枉破阳城十万家

【苏鹿】,2014

新签的房子物业打电话来不断地催,说得分外吓人,好像我再不搬进去他们马上就要和我对簿公堂似的,这几天夏北芦又找不见人,期末考试快到了,一堆一堆的作业和卷子能把人埋起来。不断地有些人揣测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好吧,其实我根本什么都没想。生活太忙了,忙得能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苏爷,”林家鸿永远都是在我画画的时候推开门,阳光哗地一下漏到我屋子里来,摧枯拉朽地把一切都冲刷得透明,“我刚才在楼下看见简意澄,他还说要找你,我告诉他你不在。”

“让他上来啊,”我把画笔放下,空气里浮满了灰尘,把光线慢慢地镂空,“可能是找我玩的吧。”

他犹豫了一下,光照在他的眼镜上折向四面八方,让他看起来像是日本动漫里的腹黑学长,“基佬并不配拥有妈妈——”

“哈哈,”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性取向这东西是天生的,也不用因为这个歧视他们。”

“我没说性取向。”林家鸿皱了皱眉头,“我是说他那张嘴。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基佬。”

“他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也没什么恶意。”我们这个圈子里没什么人和简意澄说话,都把他当个笑话看。听说上次白色情人节他有个同学特意买了LOL的粉红维鲁斯皮肤送给他,他还不知道是嘲笑,也开心地接受了。我从小总是和被贴上莫名其妙标签的人说几句话,纯粹是因为初中女生喜欢搞小圈子孤立别人,从那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

“唉,苏爷,”林家鸿叹了口气,“你就听我一次吧,简意澄那张嘴迟早会出大事儿,你尽量别和他混在一起——”

“苏鹿,”林家鸿没关门,结果简意澄咚咚咚地跑了上来,像只被惊了的小兽似的心惊胆战,头发蓬乱,也不看林家鸿,几步跑到我身边四处张望,“徐,徐庆春不在吧?”

我告诉他她不在,他就好像找到组织的地下党似的猛扑进我怀里,带着哭腔,“苏鹿你救救我吧,现在就只有你能帮我了——”他不断地颤抖着,我叹了口气,只能摸摸他的头发。其实我很不愿意用这种小女人的方式表达情感,但没办法,谁让他喜欢呢。

“你怎么了,”我问他,这孩子真像暴露了的地下党一样,一个劲儿的摇头,“我刚刚才听说,有人给徐庆春告密说我勾引顾惊云,徐庆春已经发疯了,到处打听我是谁,说要杀了我,她肯定杀不了我,但是苏鹿我怕她对我做出点什么来,我害怕——”

“你怕她干吗?她又不会吃了你。”我笑起来,“徐庆春现在只是没搞清你是男是女。等她见到你本人说不定还会和你道歉。”

“所有的事她都知道。苏鹿我错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一双单薄的黑色大眼睛,“我不应该去给顾惊云表白的,我知道你受宠,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你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我当时是想,我们是好姐妹,就可以像赵飞燕和赵合德一样,你主外我主内——”

“我×,蛇精病啊。”林家鸿在一阵被我忽视的挤眉弄眼之后终于忍不住笑了,“还受宠,还赵飞燕和赵合德,少年你蛇精病啊?”他的笑收不住,从脸上溢出来,“简意澄,你是不是刚被一个一万集的宫斗戏洗过脑?”

“不是,”我也实在憋不住笑,“咱先不管什么飞燕合德的,你现在什么打算?”

“反正我就是看不得顾惊云和徐庆春那个泼妇在一起,”他恨恨地咬牙切齿,“她算什么啊,以为自己有两个钱就很厉害?我们心里你才是大嫂,”他抬起头看着我,“苏鹿,要不然你就把顾惊云抢过来,让他把徐庆春甩了——”

“这是违反社会道德的,还大嫂,你这是看多了黑道风云二十年——”林家鸿无奈地笑笑,“你们‘90后’都是怎么啦?不仅搞基,还说起什么都这么理直气壮。”

“好像你不是‘90后’似的,”简意澄无论对谁说话都嗲嗲的,好像边城里妩媚扭动着腰肢的柳条。“你才和我一样大而已嘛。”

“你听你说那赵飞燕赵合德的话,谁敢和你一样大。”他笑眯眯地抿了抿嘴。

“你——!”简意澄撒娇一样挥起小拳头,然后朝着我转过来,“苏鹿,你不是要搬家了吗?我最近想去你那儿躲一躲——”

“好吧。那你得住在客厅里了,因为夏北芦也要住进来。”我本来想说我那儿也不是很安全,犹豫了一下忍住了,毕竟不是军统特务搜查地下党的联络点。简意澄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还不知道吗,”他问,“夏北芦她家不让她搬出来,她要搬到寄宿家庭去了。”

“这——”我还没来得及惊讶,林家鸿先说了出来,“那苏爷真的和你一起住了?”他也就对简意澄说话才这么直来直去。

“和我一起住怎么了吗?”他是西南来的人,但是口音夹满了撒娇的台湾腔,“我还会做饭呢,总比和你林家鸿一起住强,对不对,苏鹿?”他摇一摇我的手,“走吧,我们一起去看房子。”我被简意澄拖着下楼梯,回过头去朝林家鸿挥了挥手,他站在光线涌进来的入口,脸上被照出沉默的阴影来。

去的路上我遇到夏北芦,抱着一摞书,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脸上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细小血管,“北芦——”我隔着一条马路奋力朝她打招呼,简意澄拉一拉我,“干吗,”他的声音好像是爬过土堆密密麻麻的蚁群,“她都不和你一起住了——”

夏北芦看到我,张望一下,就从马路那边跑过来,眼神无比清亮,光线的覆盖下好像是山顶上晶莹的白雪。“我刚想和你说,”她神色里满是孩子气的凄凉,“我妈妈发现了我要自己搬出来,然后逼我搬到寄宿家庭去,我没办法。”

“没事儿——”我刚想安慰她,她猛地摇摇头,“苏鹿我是真的很想出来住,你知道吗,我那个寄宿家庭每天要走一个小时的路到车站,还要转两班车,公交车一个小时来一班,加起来至少要三个小时,我这学期还是晚课。回那个地方至少要十点半。我打听了,所有的寄宿家庭都一样,根本没有什么包接送的,都是这样——”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好像刚和谁吵完架似的。我犹豫一下,“要不然你再和你妈说说,告诉他们住寄宿家庭不安全,这边就只有自己租的房子离学校近。”

简意澄猛地捏了一下我的手,夏北芦没有注意到,继续伤心地摇着头,毛绒帽子上红色的小球像是跳跃的光团,“该说的我全都说了,他们什么情况都不懂也不信我。反正,”她抬起头,挺了挺腰板,其实她比我高出一点,像个大号的布娃娃,“无所谓。等过两年我自己厉害了,我想做什么做什么,再也不用受他们压迫。”

“你晚上可得小心点,”简意澄连吓唬人的声音都是嗲嗲的,“我听他们说这边天一黑就到处都是黑人和流浪汉,专门把亚洲的小女孩儿拖到没人的地方干坏事。”

“黑人对女孩儿没兴趣,喜欢爆像你一样的亚洲小哥。”我看着夏北芦惊慌的脸有点不忍心,“没事北芦,晚上下课要是不方便回家就住到我这儿来,我随时欢迎。”

“好,”她泪眼婆娑地笑了,“我一定到你家去玩。”

简意澄的脸在最热烈的阳光下也有些阴郁。声音却仍然是温温软软的:“怎么有这种家庭?”声音不大不小,我转头看夏北芦一步一步地往绕满紫藤花的院落里走去,她没回头。春天的风漫无目的地从棕黄色的楼顶上席卷过来,即使是铺天盖地的芬芳里也带着苍凉。

【林家鸿】,2014

可能人远行久了,对季节的变化就会异常迟钝。时间简化成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几个数字。三月,四月,外面仍旧是干枯的树木,一簇簇地挑到铅灰的天上。好像死了。

徐庆春最终还是从苏鹿家里搬出去了,没过两天苏鹿也搬了出去和简意澄一起住。凯莱的流言蜚语蒸蒸日上,就像是一锅倒进水槽里沸腾的水。热气冲到脸上,扑进四肢百骸。简意澄明目张胆地表白把他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我前几天才听几个同学在学校食堂议论徐庆春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简意澄从顾惊云房间里走出来,她把一个施华洛世奇的水晶烟灰缸砸到了简意澄脸上,之后二话不说地搬回了寄宿家庭——实际上每个人都认识顾惊云和徐庆春,但他们根本不知道简意澄是谁。还有人以为简意澄是个女的。

徐庆春当然不会搬到寄宿家庭。她现在住在朋友家,也在满世界地找简意澄,放出话来说要和勾引自己老公的小妖精同归于尽。顾惊云从来不会解释这些事情,我甚至觉得他巴不得让徐庆春认为他和简意澄搅在一起,以免徐庆春追查出事实的真相。他如今日子也不好过,每天提心吊胆,怕苏鹿被拖进这些蛇虫百脚的沼泽里去,可我觉得苏鹿一点也不害怕。

“鸿爷,我昨天听我们班里的女生问我简意澄是谁,”苏鹿坐在朗净的月光下面,光洁的脸好像一块玉,“当时简意澄就从我们旁边端着饭盒走过去,还给我打了个招呼,我没给她们指。”春天夜里的风好像蜘蛛网,黏黏腻腻地糊在毛孔上,寒冷散不出去,游走在皮肤的表层里,“我真不知道他在她们班里是怎么过的。”

“我和他一个班的,”我笑起来,“他在我们班里倒挺老实,除了我们几个,也没人知道他大名,平时都用英文名来着。这老GAY聪明着呢,保命用小号。”

她因为我这句话而大笑起来,脚垂在围着信箱的栏杆上晃晃悠悠,信箱的亭子下面用铁丝缠绕着过圣诞节一样五颜六色的灯。夜晚里所有的东西都有生命了,路灯,车灯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光,全都笼罩着一种微小而妖娆的力量。

“我其实知道,这事儿和我有关系,和简意澄没什么关系。”苏鹿扬起脸,半长不短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乡野明亮的星光落在她眼睛里,把她照得像一个透明脆弱的精灵。“我本来应该承认了的,谁想到我也和她们一样,没种。”她坦然地笑一笑。

“顾惊云怎么说?”我抓紧了绿漆的栏杆,不知道该问她什么。

“他一直都是那样说的,说徐庆春那边我不用管,他去解决,结果解决的方法就是满世界地默认他和简意澄有什么关系,默认他自己是个基佬。”她看向我,淡淡地一笑,我觉得心里的什么东西像水波一样蔓延开来,“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我有的时候不能明白他在想什么,他也一样,有时候不明白我在想什么。其实我觉得就算徐庆春找上门来打我,报复我,和全学校的人说我是个婊子,对她来说很正常,对我来讲,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在乎的太多一个人就会被削弱,就忘了对自己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什么了。”

“这就对了,”我叹了一口气看着她,“不过她真敢找上门来我们都会帮你的。”晚风悠然地和着她的电话铃声响起来,她飞身从栏杆上跳下去接起电话,“请问你是?”她皱起眉头,然后猛地抬起头来,用愕然和求助的眼光看着我,“你快别喝了先等一下,不不不,这不行,徐欣你冷静点,你快把电话给你旁边那个,哎,这位兄弟,徐哥喝多了你照顾一下他,不是,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你别误会——”她一边佯作镇定地微笑着指挥着电话另一头,一边惊慌地紧紧握住手机,我也从栏杆上跳下去朝她做着手势,“把电话给我我来接——”她把电话递给我,我听着那边嘈杂一片的声音对着徐欣说,“徐哥啊,你什么事儿啊,我们这边打LOL呢,鹿爷这一走中路马上崩盘了——”

我按了屏幕上的公放,徐欣醉醺醺的声音混着骰子摇晃的哗哗声,麻将牌清脆空旷的声音,南腔北调的吵闹声和笑声,一起把四周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都染上了浓重的酒味,“苏鹿,”他吸了吸鼻子,好像刚刚哭过,“我发誓我就找你这一次,我就是想让你过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真的,今天晚上过后我再也不找你了,我谁都不找了,我自作自受,我自生自灭——”

“我×,”电话那边是字正腔圆的笑骂,“徐欣又犯傻×了。”那个人在地毯上咚咚地跑过来隔了很远喊道,“不好意思啊,我们徐哥天天这样,你们不用管他——”接着是跟着麻将牌被推倒细碎的响声一起爆发出的哄堂大笑。又一个南方口音的人啪地点了打火机,“你们快给按了吧,别丢人。”

电话被滴滴地挂断了,我把电话放进口袋里,苏鹿愣了一下,然后憋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甜美的笑回荡在寂静无声的夜晚里,好像大海上仓皇飞起的鸟群。过了一会儿,她笑够了,严肃地看着我,“你说,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本来想说“不要了吧搞不好会闹出很多麻烦来”,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嗯,好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上面挂的铁艺吊坠哗啦啦的响,在夜色里清脆悦耳。这个钥匙链被苏鹿嘲笑了好多次像个妞,但是我还是喜欢这种放在口袋里沉重的感觉。

黑夜里的车好像是夜航的飞机,把周围的黑暗,房子的轮廓和昏暗的灯都融化成苍穹上大朵大朵暗沉沉的云。

【梁超】,2014

“你说什么,买车?”四周是热热闹闹充满暖意的喧哗,有人洒了酒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贺锦帆从我旁边跑过去,拿了一大卷手纸,“你脑子锈住了吧?我们家供你出国都砸锅卖铁了你现在跟我说买车!”妈妈尖厉的声音隔了电话微弱杂乱的线路,带着菜市场廉价的腥味,小胡同里混浊的空气传过来,“我问你,你这学期考试考得怎么样?每科的那什么,GPA,到4.0了吗?我告诉你,我们家没有钱,没有多余的钱给你败家,你少拿自己和那些纨绔子弟们比!以后记住,这种不着边的事就别再和我提了!”

我刚想张口解释车在这边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电话不由分说地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像是一双大手,把我从这边温暖明亮的欢声笑语里精准地提出来,狠狠地甩到在国内一直伴随着我的黑暗里去。像甩一个放错了位置忘记丢的垃圾。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全都被彻骨的寒冷刺穿,好像泡在满是消毒水味的游泳池里,飞快地沉下水底,甚至都没有时间朝这个世界最后比出一个中指。

“梁超,”玛丽莲从大厅里婀娜地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梁超?”她慵懒地笑了起来,临水照花一样把自己的长发轻轻甩到后面去,“看什么呢,我们那边三国杀四缺一。”她就像一个闪闪发光的精致展品,摆在玻璃橱窗里,被镁光灯照射着,被空调调试着温度,一天比一天散发出更加美好的光芒。

我深深地呼吸一下,用力地平复下去已经泛到喉咙上来的混浊的哽咽。“来了,”我跟着她走过去,至少玩一个三国杀我还是玩得起的。我这样想着,然后潮水一样的冰凉从某个地方慢慢地渗出来,争先恐后地漫过心脏。

这个城市里充满了该死的醉汉,南美的,印度的,黑人和韩国人。楼上不知道是谁喝醉了酒,呕吐进马桶里哗啦哗啦的声音跟着号啕大哭的声音一起震荡着楼顶的地板,还有人用力跺着地,唱着歌,我们好像置身在非洲食人族占领的原始丛林里。杂乱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大脑最浅的表层上刮擦,像块锈了的铁皮。我把放在吧台上的威士忌吞了下去,它有半杯,放在那里,到了它们进入我喉咙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一阵阵烧灼般的恶心,我没法不去想它,然后开始对自己生气。梁超,我想着,如果你必须要去死的话,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死法。玛丽莲在我身边,身上有蜂蜜和某种名贵香水的味道,蕾汉娜没完没了地唱着那首only girl in the world,鼓点把房子摇动得像纽约中央火车站。我觉得如果她经常在我身边,我会很快地和楼上的人一样,变成个该死的醉汉。

那些酒已经滑到我的食道了,我现在非常想离开这座乱糟糟的房子,而且感觉糟糕。出了门吹吹风可能让我清醒一点,×,现在我连厕所的门和房门也分不清了。全都是他妈的白色。满屋子都是杰克丹尼和着可乐的味道,这让我想吐。我费了半死的力气,试着不让别人注意,自己出了门,站在连廊里点了一支烟,晚上的风吹到我脸上来,这座城市光秃秃的,四处是白色塑料的屋顶,像是个刚从停尸房推出来的病人,一点也不旖旎。楼下停着一辆尼桑的家庭轿车,开着大灯,大概是三楼的那些家伙,他们又开始吵吵嚷嚷的了,我敢说在一个清醒的人眼里,一个醉鬼看起来要比方舟子活蹦乱跳的出丑更加有趣。他们下楼下到一半,几个人架着一个醉鬼,一边下楼一边抱着他推推搡搡,“看我怀中抱妹杀——”抱着醉鬼的那个小子往前一扑,冲着早下了几步楼的红头发家伙大声喊着。农村非主流,我嘟囔了一句,希望声音没有大到让他们听见。

林家鸿从那辆车的驾驶位上下来,隔着夜色,我看不清楚,但看他那举手投足之间,还是那种忧国忧民的样子。这小子不管干什么都是一脸国恨家仇,不让他去演个屈原还真是白费了这块材料。吐得满地都是的那个醉鬼大概就是那个徐欣了吧,他们吵嚷的声音把夜色都染得满是酒味。我叫梁超,我在参加一个愚蠢的party,浓烈的夜色沿着我的每一个细胞袭上来,我觉得胃和食道快要被烧着了。然后我看见苏鹿,那个小姑娘,她靠在车窗边上看着徐欣。徐欣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冲过去,抱着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是我自己犯贱,我有病,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哗啦一声吐了一地。冷风和着这种汽油一样的味道往我鼻子里灌过来,现在的小孩儿啊。我这样想着。都是从湖南台脑残偶像剧里走出来的。

站在二楼的连廊上,能让我有一个俯视的视角,又不是太高。一支烟快灭了。风吹得我口干舌燥。栏杆上都是白色的皲裂的油漆,有那么几坨鸟粪贴在上面。下面的人忙忙碌碌,大惊小怪,声音快要把黑暗的夜色撕裂了。我的身体,胸腔,耳膜,眼前的一切,都被慢慢地撕开。树丛后面躲着简意澄,他的头发搅在稀松的树叶里。我看着他拿出手机,徐欣抱住苏鹿,车灯把前面的路照亮,像在一个简陋的摄影棚里。他按下快门,镁光灯亮起来了。咔嚓。

我的食道里有一团火。口腔被烧得发干,慢慢地泛出甜味儿来。这些小孩,我模糊地想。林家鸿发动汽车,声音嗡嗡地响了起来,我如果有这么一辆车就好了。街道很静,除了一两声狗的吠叫。如果是个摄影棚的话,现在垃圾箱旁边的丧尸就会跳出来,龇牙咧嘴。在洛杉矶和亚特兰大,人们喜欢丧尸,在这里,人们用照相机。丧尸聚集在好莱坞,它们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江琴】,2014

我19岁生日那天顾惊云送了我一把枪,是货真价实的枪,不是沃尔玛里卖的那种猎枪。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这玩意儿,他也没有告诉我。我只是知道在美国不那么难。那把枪端起来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凉的铁。我很喜欢这类礼物,而不是那种腻人俗气的布娃娃、花。我喜欢它甚至把它当作了我的吉祥物,虽然我知道我永远没有勇气扣动扳机。

我总想知道枪子出膛的时候是种什么感觉。那是把好枪,我看得出来,枪管还闪着寒气四溢的光,发着黄铜和火药的味儿。我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偷偷地放在书包里,放到用手能摸得到的位置。这东西让我每次在警笛响起来的时候都心里一惊。

有那么一次,那是个夜晚,我的车坏了,走在路上,山路上没有路灯。我身后有一辆卡车跟上来了,一直跟着我,路上空无一人。我低着头,踩着路灯下自己长长的影子,吓得双腿发软,那把枪就在我的包里,我能摸到它,它特别地坚硬。然后一个白人醉鬼从车上探出头来,恶声恶气地向我要手机和钱包。他们的车慢了下来,狗日的白人老鬼子从车上伸出一把刀来,告诉我不许动。我把手机和钱都从包里掏了出来,没有多少,当时的手机也不值钱。该死的是我的信用卡,又要挂失,补办。那把枪就躺在包里看着我,睁着漆黑无底的大眼睛。我的手摸到它,又放下。它太冷了,我的手心里都是汗,抓不住它。那人接过钱包以后,骂骂咧咧地走了。我也忘记了我是怎么走完剩下的路回到家的,只记得到家之前那辆卡车又一个急转弯开了回来,白人醉鬼用刀指着我的喉咙,吼了一句,转身走了。

你看,枪这玩意儿对我的意义,并不比一块木头疙瘩大。你是个有胆色扣动扳机的人,你用任何武器都能达到与之相同的效果。比如徐小姐,拿着一块儿砖头也能平步武林独孤求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而我就算把枪掏出来握在手上在自己脸上写上“犯罪分子”几个字,遇到对手的时候还是会被顺利地解决掉扔到海里喂鱼。我一向喜欢鱼,我不知道到那时候鱼会不会喜欢我。

尽管这样,我还是很喜欢这块儿废铜烂铁,当我拿到它的时候我觉得血液顺着脉搏一直跳动,顺着寒冷的枪柄燃烧上去。它和这雨淋淋的小镇是不相称的,有一种洛杉矶的意味,狂躁,炎热,世俗,四处闪烁着霓虹灯,莫妮卡就要去那儿,我觉得这和她的气质很相配。我说的是我从前的同学莫妮卡,不是那个《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长发大胸的意大利大妞儿。洛杉矶是个迷幻之城,我觉得她应该死在那里。那就对了。有的人生下来就活不太长,我对这个很敏感。张国荣,梅艳芳,还有我小学那个美术老师,我从10岁时候就开始这么觉得,结果他们在我14岁那年统统回了老家。

不过简意澄一定活得很长。我用我的人格加上我的三只猫担保。千年王八万年龟,这个世界就是为他这种人造的。作为顾惊云的新室友,我亲眼看见他在一个大雨夜里醉醺醺地闯进我家又哭又闹,满地打滚,“我和我的寄宿家庭闹翻了,我没地方去,”他是这么说的,“他们都不要我,我求求你了,你留下我吧——”他拽着顾惊云的裤脚,浑身都是湿的,我们家的地毯,客厅,变得雨气蒙蒙。他总能把所有的地方都浸湿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招对顾惊云总是有效。这个色厉内荏的王八蛋。“琴姐,你帮我把他抬到你房间里去。”他站在客厅里,对着我束手无策又而歉意地微笑了一下。还没等我答话,简意澄已经猛扑起来,抓住顾惊云的手,“我不要”他拖着满是酒精味儿的长声,眯着眼睛,像一滩泥一样,下贱而妩媚。“我要你给我讲故事。”

我觉得我的白眼儿翻得不算个惊天地泣鬼神。这小子让我头痛,我脑子里有根筋一直在跳。“好吧,”顾惊云费了点劲儿,从地上把简意澄夹着胳膊拖起来,“我他妈给你讲睡前童话故事,你是听开膛手杰克还是得州杀人狂,先说好了啊,我可不会讲什么温婉柔美的。给你讲完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回到琴姐屋里睡觉——”

他们觉得简意澄这种人和姑娘一样,弱小,没脑子,没威胁,就是疯疯癫癫dramatic(戏剧化)一点儿。他们总这么觉得。不过都和我没关系,管他们是要玩什么琼瑶剧还是郭敬明。爱情并不重要,对吧,怎么就有人为这个煞费苦心,这一类的傻×在这个世界上还为数不少,对,不管她们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多成功布了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局,她们都是些傻×,偏偏还要高兴得像在宫斗片儿里胜利者最后当上九五之尊一样。你可以抢东西,但是如果你抢来的是人,不是东西,整个事情就会变得很没意思了。我躺在房间里胡乱想着,开着灯,我知道就算我睡着了,简小姐也会破门而入把我吵醒,而且在我袓国度假的阿玛尼哥隔三分钟就用非主流字体给我发过来的“莪想伱”一类的微信让我很烦躁。我简直想像《画皮》里的陈坤一样戳瞎自己的钛合金狗眼。虽然有点儿阻碍国家经济建设,但我真心觉得有的时候农村真的不应该通网。村长的儿子也不行。

简意澄破门而入的时候我已经昏昏欲睡了,他踮着脚,静悄悄地,和我打了个招呼,回身轻轻地关上门。声音又软又腻,软得让我心慌。“嗨,”他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其实我可以睡在地上,没关系的。”他那娇滴滴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喝多了酒。

“没事儿”我做出一副含含糊糊的样子,像是个睡前的人。“你上来吧,没事儿。”我没翻身,回手去拍了拍我身边的半个位置。他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身上一股很浓重的宝格丽男香的味道,呛得我晕头晕脑。他坐在床上就像只小鸟儿一样,我都没感觉到床塌陷下去。他连呼吸都是软的,让人脑壳儿痛心里发慌的那种软。房间黑漆漆的,沉默无声。沉默是两个半生不熟还必须躺在一张床上的人之间那种该死的沉默,外面在下雨,被子,床单,都是潮的,混着雨的那种声音,让人觉得腻得心烦,像是融化了的甜筒冰淇淋上滴下来的奶油,流得整个房间一片肮脏。“琴姐,”简意澄软软地摇着我的胳膊,他是习惯于打破沉默的那种人,“你睡没睡嘛,你要是没睡的话,就和我聊聊天——”他一边说话,一边玩儿着手中的手机,那手机是苏鹿送给他的,蓝色的棒棒糖,像是一块薄薄的糖霜蛋糕在黑暗里发出蓝莹莹的光。“快睡吧,明儿还得上课呢。”我嘟囔着,他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徐庆春她在到处找我吧,每天都这样,满学校都知道了,她是为什么啊,她那疯疯癫癫的样子,顾惊云也能喜欢她?琴姐你也不喜欢她吧?我知道,我能看出来——”简意澄转过来看着我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琴姐,如果你真的是个男的,我说什么也得和你在一起。”

从黑暗里看过去,手机的亮光简直刺眼了。他屏幕上是张照片,刚刚拍出来的,是顾惊云的房间,徐庆春的艺术照还挂在那儿,民国的旗袍,嘴里叼着一根烟,表情老练得像个女特务。我不知道他要把这张图片给谁发过去,但我琢磨着,心里已经有个数儿了。我的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短信发来的时候会振动,徐庆春刚刚才给我发过来一条“最近看到那小贱人没,看到贱人就告诉我。”她说的小贱人就躺在我的身边,正在使尽所有奇谋妙计,想着法子把她气成心肌梗死。我觉得我像个他妈军统联络站的站长,明面儿上就是个酒楼老板,迎来送往八面玲珑,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我是谁的人呢?我问自己,我记得以前我老爹和我说过,当时的大人物都是双面间谍,八方周旋见风使舵。我他妈谁的人也不是。外面的雨声让我觉得恶心,每天都在下雨,我在这种潮湿恶心的天气里慢慢地睡过去,徐庆春有一把刀,一把菜刀,她曾经挥舞着菜刀四处追赶顾惊云,她真的劈了下去,头发蓬乱着,像个疯子一样,一脚踩着高跟鞋,眼睛里全是血丝,嚷着我听不清的话。我做梦梦见了那把刀,沉甸甸,冰凉的,刃上淌着几滴血。

【苏鹿】,2014

我的头发长了,比我从前想象的还要长,打着卷,分了叉。每次我洗澡的时候都要洗好久。水声和着模糊的灯光,排风扇旋转的时候和我千里之外的家乡没有区别,就像是泡过木芙蓉的新鲜雨水,顺着青石板慢慢地流到每个缝隙中一样。雪化后的水流进漫长的夏天里,我的脑子里总有这样的场景。

我在哪儿呢?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抹着蒙上一层雾的镜子。烫过的头发长出来一截,乱蓬蓬的,不直也不卷。水滴在瓷砖上啪嗒啪嗒。我是谁呢?总不该是一个在舞台上没完没了唱着咏叹调的歌剧演员吧!

最近每当我画画的时候,我都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么个舞台,也许是舞厅吧,老式的音乐,红色的帷幔,人人都旋转着,名贵的丝绸和旗袍,光线让人目眩神迷。我现在身边的那些人,我也说不好应不应该叫他们同学,我在现实里面不会经常想起他们,也不会和别人提起来,可是我做梦的时候总会梦见他们。从小我就会有这样的梦,像一帧帧色彩失真的胶片。徐庆春是个军阀家提着枪的小姐,江琴是个地下党联络站的站长,夏北芦喜欢坐在咖啡店里看书,穿着一身浅底儿苏绣的旗袍。顾惊云端着盘子,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要点儿什么?”他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简直让人捧腹大笑了。而我自己呢,我曾经有那么一次机会看清我自己,衣服是棕红色的皮夹克,洛可可式的,夸张的叠堆起来的卷发,轮廓尖利,眼窝深陷。我是在一个商场的橱窗上,一个黄铜的镜面上看到我自己的。我把这个场景画了下来,但是这不是我,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这只不过是一幅画而已。“半生记。”我在描画霞光下长长的影子的时候为它取了个名字。半生记。我用了很多灰秃秃的色彩,像是凉凉的雨天一样,让人看着胸闷,心里害怕。我从来没有想要让别人害怕过,我也从来都不怕别人,不怕他们给我各种各样的脸色,但我却开始害怕我自己的画了。想到这个我就开始笑起来。

随后我的洗手间门被敲打起来了,“干什么?”吹风机的声音太大了,连我自己都听不见我自己的声音,我拨开往下滴着水的乱蓬蓬的头发抬起头来,“干什么!”我吼叫着又重复了一边。

“我去个洗手间。”是林家鸿的声音,我刚想问你怎么闯进我家来的,他好像也意识到了哪儿不对,解释道,“我们都来了,一会儿咱一起去小肥羊吃饭。”

我的头发吹得半湿不干,裹着毛巾开了门。我觉得人想上厕所的时候在外面憋着总不是件好事儿。棕色的巨大浴巾堆在我头上,我看起来像刚从一个阿拉伯商队里出来。水滴在脖子上,掺着洗发露,一滴一滴地往四肢百骸里渗进去,刺得浑身发冷。我看到顾惊云靠在门框上,看见了我,眯起眼睛轻闲地笑笑,好像刚刚脱下绸缎长褂放下手里的鸟笼一样。“哟,大爷,”我一边用毛巾揉着头发一边和他开着玩笑,“你也在?我还以为你被徐姐绑架了。”

“哪儿啊,”他嚼着口香糖,一口北方话卷着舌头在嘴里打着转,含糊地回答道,“徐姐早就不跟我玩儿了。”他对着我点点头,后面刚好有个人推开门,是张生面孔,我从前没见过。“张伊泽,”他马马虎虎地把那个瘦削的男孩子一把搂过来,像是归拢一把大葱,然后拍了拍他的背。“这是张伊泽,”他对着我和厅里的几个人介绍道,“一起玩儿过的,你们该记得吧。”

我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那个人,我并不擅长记人的面孔。那是个蜜水里泡大的,看来娇生惯养的男孩儿,眉眼长得很细致,有点儿媚气,像是一条街上沙沙作响的法国梧桐一样。皮肤和我比起来都太过嫩了一些。他穿着一双gucci的男靴,随意地在玄关的垫子上蹭了蹭,我看着他,但是不喜欢他,这个戴着爵士帽一身名牌的家伙。他是很多女孩儿会喜欢的那种,像是卡布奇诺上心形的奶油小泡泡。他抬起头来,瞪着我看,脸上还带着那种柔软泛着金边儿的笑。我也瞪着他,但是他的目光很快地就扫过去了,朝着我点了点头,走到我家的客厅里,和刚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林家鸿他们很有礼貌地称兄道弟起来。我想刚才他瞪着我看的眼神大概是我的一个错觉。

一直到了小肥羊,我还是觉得脖子后面满是水渍,像被长长的针扎了进去一样发冷。我身旁坐着简意澄,他和那个张伊泽坐在一起。“昨儿你去哪儿啦?”简意澄住在我们家的客卧,昨天他那双经常穿的红色乔丹运动鞋不在了,我是晚上出去煮一碗方便面的时候看到的。他平时很少晚上出去,我当时想起一个鞋自己走动的鬼故事,吓得心慌。“我?”他不知道在给谁发短信,一边玩儿手机,一边笑着,“我哪儿也没去,在家里睡觉。我从来晚上都不去哪的。”

我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谎,要么就是闹鬼了。我不再说话,把眼前的牛肉羊肉鱼丸虾丸一股脑儿地倒进火锅里,火锅咕嘟咕嘟的,上面漂着一层红彤彤的油,雾气慢慢地升起来,好像里面煮化了热气腾腾的一轮太阳。“我这学期刚来,”我听见张伊泽转过身去对桌子那边的林家鸿说起来,他们一个是省,一个是直辖市,同在一个地方,说的本来是差不多的方言,在一起却偏偏说起普通话来。“我妈妈本来是要送我去读私立高中的,实际上他们已经把录取通知书寄来了。后来我爸爸说读社区大学吧,出来锻炼锻炼,毕业也能快一点,还不用考SAT,SAT特别难考呢,”他优雅地端着筷子,夹了碗里的一个鱼丸,然后转过来对着我这个方向,仍然是那种泛着烫金的金边儿的笑,“你说是不是呢,鹿姐?”他的语气真的就像个天鹅绒包裹着出生的,天真的小孩子一样。

我不说话,用大勺捞着火锅里的油和煮烂了的粉条,热气熏得我一直冒汗,汗把我的妆花了,流下来刺得我眼角发痛。我看了看对面的江琴,再看看旁边不断地去洗手间补妆的玛丽莲,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变得阴阳怪气儿的。“噢,你在和我说话吗?”我好像刚刚反应过来似的,哈着嘴里热辣辣的蒸汽,对他笑起来,“我不知道,我没考过SAT,我也不是你姐姐。”

“哎哟,张总挺厉害嘛,”顾惊云从桌子的另一头抬起头来,手里晃晃悠悠地夹着筷子,“私立高中,是哪个啊,伊顿公学?”

“伊顿公学是英国的,”张伊泽仍然一脸笑容,说话的语调好像在读诗一样,“另外,顾大哥,不用叫我张总,叫小张就可以了。我可担不起什么爷什么总的。”

我们从来不管顾惊云叫顾大哥,一般都是叫顾爷。说实话,这儿的人都习惯了某爷某总的开玩笑,像是表达熟络的某种方式一样,第一次听到人这种看似谦卑的拒绝,江琴愣了一下,我能看到她的脸上有点别扭,“苏爷,”她半开玩笑地叫着我,“我吃饱了,陪我去一下洗手间吧。”我站起来,看到林家鸿在闷着头吃饭,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有点汗津津的。那个叫张伊泽的人是梁超带来的,他班上的同学。梁超也低着头努力地对付着一条长长的油菜,谁也不看谁。我往外走,餐厅里是暗红色的,光滑的色调,天棚很低,地面映出我们薄薄的影子来。

江琴走在我前面,气氛怪异而沉闷。她走了几步,往店门口扫了一眼,忽然停下了,好像快要踩到地雷阵似的,一个转身捂住我的嘴,一手拉住我,“别动!”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急迫,带着点慌张,她用力地扭着我,弯着腰,从吧台前面躬身滑过去,躲到嵌着暗红色瓷砖的洗手间旁边,我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怎么回事?”我的声音不伦不类地从她的手指缝里传过来,她皱着眉头,指指门外,脸上严肃而惊恐。

她终于来了。

我看见徐庆春蹬着一双12厘米的高跟鞋,白色的高领毛衣,扬着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路易威登,好像在提一个炸药包一样,杀气四溢,虎虎生风,我看着她,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用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才把它挺起来的,有那么一瞬间吧,我觉得她好像马上就要坐在地上尖叫哭号起来了,但过了一秒,那张锋利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满了杀人两个字,密不透风。暗红色的空气变成了刀子,变成了刀刃上渗出的鲜血,味道生腥而新鲜,每个人都闻得出来。前台的小姐犹豫地凑过去,“女士,请问你要——”

她面无表情地一甩胳膊,把那可怜又不识时务的小姐狠狠地甩到了一边,高跟鞋咔哒咔哒地直往顾惊云那张桌子冲过去,店里的客人都慢慢地寂静下来了,只剩下无数个火锅在透明的桌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的高跟鞋好像刀子一样在瓷砖地上一刻一个洞,她径直走到缩在角落里的简意澄前面,啪地把包往旁边一扔,抬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他的脸上迅速地留下了一个血印子。徐庆春不说话,没有表情,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咚咚地往墙上撞起来,用膝盖往他的肚子上狠狠地顶过去,咣啷一声撞翻了椅子。她不尖叫,不骂,一句话也没有,凌厉宛如刀刻,只有简意澄的头撞到墙上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着,像是枪炮的响声,一声,两声,三声,漫长得好像永恒。

江琴死死地从背后抱住我,手压在我的肩膀上,事实上我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了,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木木地看着这个场景,满眼都是暗红色的光,桌子上也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她这种旁若无人又视死如归的气势已经把所有人都震慑住了。徐庆春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砸到简意澄的头上,玻璃杯哗啦一声碎掉了,水流了简意澄一脸一身,她好像要把简意澄捏碎一样,歇斯底里地按着他,撕打着他,要把他生吞活剥,就像猛兽见到猎物那样。她手上什么都没有,却像是拿着一把刀一下一下地朝着简意澄狠狠扎过去。简意澄终于开始尖叫挣扎起来了,我以为他已经死掉,已经窒息了。顾惊云这时候闷闷地站起身来,挡在简意澄身前,他高得几乎把简意澄完全遮住了,“你够了吧。”他对徐庆春说。见了这场景,桌上居然有人痴痴笑了起来。我离他们距离远,看他们的唇形能猜到是“原配打小三”一类的话。

徐庆春抿着嘴,脸色铁青,她简直不是一个活人,我当时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从天而降,力大无比,好像是天灾,带着视死如归的蛮劲儿,她的动作一点儿也没有变,越过顾惊云奋力地去打简意澄,啪啪地甩着他耳光,顾惊云推着她,把她轻轻松松地抱住,她恶狠狠地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简意澄这时候也稍稍地能活动了些,从桌上抓起一个易拉罐朝着徐庆春的头上打过去,徐庆春又用尽全力地与他扭打了一会儿,简意澄徒劳无功地抓着她的一只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愣愣地抬起头,对着顾惊云,又转过脸去向着满桌子的人,踩在高跟鞋上摇摇欲坠,“他敢还手,你们看看,”她的声音里满是空空洞洞的哀怨,那种不知道该怨谁的怨恨,就像一个为官老爷们表演的戏子在戏台上声嘶力竭地控诉,凄凉地唱了一嗓子苏三离了洪洞县,“他还敢还手啊!”

可是徐庆春的嗓音已经喑哑,已经无声,好像被什么烧灼过一样。她控制不住,重重地低咳了两声,所有的人像是一瞬间又被按了开关,忙忙碌碌地活动起来了。林家鸿沉静地站起来,走到前台埋了单,梁超上去小心翼翼地拉着徐庆春,僵在那里的前台小姐也复活了,“这位小姐请你出去,”她几步走过去,指着徐庆春说,“你如果再不出去的话我就报警了——”

徐庆春看着乱糟糟一片的场景,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桌上的人,店里的其他宾客,都在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好像意犹未尽似的,火锅还在煮着,煮成一锅糊烂的红汤,桌上的汤汤水水不断滴下来。顾惊云站在简意澄面前,低着头,握着拳头,穿制服的小姐仍然指着她,“请你出去。”她又重复了一遍。徐庆春又是孤身一人了,她总是这样,徒劳无功,孤身一人。这种眼光和沉默再一次把她高高地举起来,把她孤立出去了。她眼睛里泛着死光,忽然猛地扑到桌子中间去,把还在沸腾着的一锅滚烫的火锅哗啦一声举了起来,好像拼尽了最后一口蛮力托起了整个太阳。汤洒在炉架上锅沿上不断地发出烤焦了的响声,无比惊心动魄,桌上的菜,杯子,盘子,全都翻倒了,她的白毛衣上沾满了花花绿绿的污渍。“都他妈离我远点儿!”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拼尽全力的绝望的尖叫,凄厉得好像把她的肺都吼了出来,“我×你们妈!我他妈要×你们妈!”

她好像慈禧老佛爷一样,站在大殿前信誓旦旦地向各国公使宣战,带着义和团准备×遍整个世界的妈。没有人再动了,没有人想靠近那个足足有一百多度的铜锅,可徐庆春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看了看站在简意澄身前的顾惊云,就猛地把一大锅沸腾的汤全都朝他脸上泼过去,滋拉一声,又是那种烤焦的声音,红彤彤血淋淋的响声好像是撕开了一匹布。当一个可怕的事实没发生的时候,你们悬着胆,疯狂地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当那件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只能坐在那里,世界被暂时地停止了,谁也来不及做任何动作,所有人都一样。顾惊云的脸上、身上,全都是热气腾腾的红汤,菜,鱼丸,冷下来的油味儿和火锅热辣辣的气味四处流淌。简意澄缩在顾惊云背后呜咽起来。徐庆春手里提着铜锅,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坍塌下来了。那是涨满了整个宇宙的仇恨一瞬间破裂,冷却下来的声音,还伴着爆炸过后火药的嘶嘶声。

我一直被江琴按着,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实际上从徐庆春进来到现在也就是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每次这种惊心动魄的时候秒针都走得很慢,好像存了心思把每个镜头放慢摊到你面前让你看个一清二楚似的。我浑身发麻,挣扎着要站起身来,想要去帮他们点儿什么忙,去帮着递个纸巾也好,但我已经没劲儿站起来了,甩脱了江琴之后就崴了脚,被自己的鞋带绊倒在地上。我心里把这双帆布坡跟鞋骂了个遍,狼狈不堪地想要爬起来,那桌上刚刚还目瞪口呆的众人转过身来,看到我了,有几个人痴痴地笑了起来,顾惊云想要走过来,想要帮忙,他好像是刚刚从沼泽里被捞出来一样疲惫,身上还黏着水草和鱼的尸体,红色的火锅汤啪嗒啪嗒地流到地上。他慢慢停下了,污浊的液体不停地流到他的眼角里去,让他的眼眶红肿,渐渐流下眼泪来。

然后张伊泽站起来,走过来了,朝着地上的我伸出手,他戴着爵士帽,眼睛里还带着笑,酒店里一直在放音乐,放到一首意大利哀伤的旋律,好像是《教父》的主题曲那样。他妈的,这个时候我怎么还能想到教父呢。我看了看张伊泽,他像一个三十年代好莱坞电影里轻浮优雅的男主角。“原来你一直在这儿啊,”他漫不经心地开着玩笑,对我行了一个骑士的致意礼,“快起来吧,苏爷。”

我被张伊泽拉起来,往那张桌子上走过去,就像一个回到祖国的可耻的逃兵。梁超和林家鸿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徐庆春和顾惊云劝和,徐庆春好像一个被拔掉了开关的木头人一样,目光涣散,毫无表情,手里提的铜锅还在往下滴着油,我的嘴里发甜,是那种腥甜的味道,刚才摔倒的时候不知道咬到了哪块肉。顾惊云在桌上捡了块纸巾,徒劳无功地擦着自己的头发,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我感觉到江琴从我背后朝我走过来了,“苏鹿,”徐庆春忽然叫我的名字,“去给我拿一沓餐巾纸过来。”

我像个跑堂小妹一样忙不迭地把餐巾纸送过来,我能怎么办呢。所有的人都在劝徐庆春和顾惊云,没有人理会满脸是伤瑟瑟发抖的简意澄,好像他本来就应该那样,他是个摆在店里的装置。我走到顾惊云身后,没看他俩,搬了张椅子让简意澄坐下,他一直双臂抱着自己,“苏鹿,”他眼里含着泪水,声音怯生生的,头发被抓乱了,眼角眉梢都在往下滴着血,“我冷。”

我顺手抓过林家鸿的大衣为他披上,他把头埋在椅子背里。徐庆春拿过纸巾,认真地抬起头,旁若无人地擦着顾惊云脸上滴下来的火锅汤,他漂亮的脸蛋被烫伤了,红红的一片。徐庆春的眼神就像四处流淌的霞光一样,哀伤而柔情万种。“顾惊云,你真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她一边一点一点地把纸巾擦过顾惊云的脸,一边像是说情话一样,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这三年我就当给红十字会献爱心了。×你妈。”

纸巾用完了,她抬起手,又放下,凝视了顾惊云几秒钟,好像要把他脸上的所有细节都扫描下来一样,然后转过身去提起包,像顶着旗帜一样顶着一身花花绿绿的毛衣,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店门,高跟鞋一步步踩着来自出口碎了一地的光线,像个四分五裂的玻璃人。她知道今天在座的所有人,她都一个也见不到了,再也不会见到了。她世俗,干脆,活得鲜血淋漓,乱七八糟,她像一只困兽一样拼尽全力地挣扎。她的敌人是谁呢?不该是简意澄,也不该是我吧,我没搞懂,到现在也不明白。

顾惊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顾爷,你不去追她?”梁超试探着问。“我够了,我他妈的够了。”顾惊云摇摇头,“就算是我欠她的吧,也总有个还清的一天。”对,你还清了。我脑子里一团混乱,眼前只有简意澄像一个没被阳光照耀到的黑影一样。我把他拉起来,“走,我带你去医院。”说着我给贺锦帆打了电话,说不上为什么,现在在座的这些人我一个也不想看到了,我就想逃开这儿,越快越好。“去医院?”他怯怯地问,“我想回家洗个澡——”

“不能洗澡,伤口会感染。”外面的阳光照得人眼睛发花,好像是天上撒网撒下的刀子。我没有说出口另外一句话。一切都够了。对简意澄的歧视我受够了,顾惊云的不解释我受够了,那种“原配打小三理所当然”的眼神我也他妈受够了。这个可怜的家伙变成了一个替罪羊,一个还债的筹码。凭什么我们没有力气,凭什么我们就不能看得更远,凭什么我们就只配在爱情里攻城略地,凭什么表面再强的女人也只能对和我们一样的人下手,结个破婚,生个破孩子,安安稳稳,灶边炉台,把一辈子葬送进坟墓里,这就是你们拼将一生求之不得的东西是吗?男人可以拥抱我们,可以决定我们谁该在什么位置,可以把我们捏在手心里看着我们挣扎,可以看着我们为了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东西挥舞着尖利的牙齿和爪子互相想要致对方于死地,然后再斟一壶酒上几碟小菜就像是看戏。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要和你们站在同一个竞技场上了,我不是个奴隶,我希望你也能明白你不是一只兽。我退出,我退出。

【江琴】,2014

我再看到苏鹿的时候,她已经把头发剪掉了,剪得比我还短。美国的理发店水平不行,她剪成了那种毛毛躁躁的男孩儿头,多出来的几撮发丝尖的扎手。剪了头发之后,她看起来完全变了个人,以前的那种明目张胆的妩媚劲儿全都没有了,像个从明信片上走下来的小男孩儿。

我们坐在屋顶上,喝着啤酒,聊着天,实际上我们这个小区是不允许人坐在屋顶上的。她从来都不管这个,两条腿晃晃悠悠的,拿着一罐啤酒,“我妈让我订婚了,”我看着钢笔水一样硬朗的天空,喝一口酒,我得和人谈谈这个,最好是和这个自行殒落了的party女王。没落的贵族和迟暮的红颜说的话都比别人好玩儿,剩下仅存的自尊,玩世不恭,固执傲慢。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太久了,久得都快长毛发霉了。“我今年22,我觉得不着急,她说女孩儿还是快点稳定下来好。”

“不结,小哥,结什么婚啊,才这么小。”我就猜到她会是这种回答,我可能是需要这种回答来给我一点鼓励吧。我在美国,毕业遥遥无期,但我想我总得变成个更强大的人才能应付回国之后的所有“他们”。他们让我找个稳定的工作,他们让我相亲,他们让我结婚,让我生个孩子,住在一个巨大的蜂巢里,和所有人争抢着被压缩得可怜的生存空间,一辈子就在他们嘈杂的声音里过去了,如果我没那么强大的话。

“可能你到我这个岁数,你也会犹豫了,总得有个选择。”我这时候才意识到我毕竟是个女人,家庭,未来,你总得做个二选一,这件事儿从我到美国那一天开始,过了这么多年,几乎被我忘了。忽然我觉得害怕起来了,在这个浩荡的,朗净的星空之下,我忽然害怕起来了,因为我又想起了自己是个女人。像是那把枪走了火,砰的一声在我心脏里炸开,炸得灰飞烟灭,弹壳密密麻麻地扎到胸腔里。苏鹿没有意识到,她还在满不在乎地笑,她像是几年前的我一样。“你怎么喜欢玩儿枪呢?”顾惊云在我19岁生日的时候把那把枪递给我,他漫不经心地问,“一个女孩儿。”

“非要二选一的话,我就选未来好了。”苏鹿喝了一口酒,仍然满不在乎地回答,“如果是让我放弃未来的话,那么爱情啊稳定啊什么的还有什么价值呢?”这个回答也是被我猜到的,“可你也不能永远这样,如果你跑得很快的话,那你总有一天要停下来。”我无趣地回答,觉得自己听上去很像简意澄。

“我不会停下来的。”她斩钉截铁地回答,“8岁的时候我这么说,12岁,现在18岁,等到我再老一点我还是这么说。等到那个时候你再问我——”她像急切地要和什么划清界限似的,“我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变成那种妥协的人的,我跟你打赌,我发誓,我赌10万块钱——”

我笑了,我知道她为什么剪了短发,她刚刚磨练出自己的棱角,像块刚打好的石雕一样,意气风发,每天带着简意澄去找学校的工作人员,给他当翻译,简直是将军和他的小姨太太,她尽力地让自己显得像个男人,不化妆,不打扮,在酒桌上说着男人的话,学他们穿衣服,开玩笑,学他们杀伐决断。她和顾惊云像个真正的兄弟一样嘻嘻哈哈让他摸不到头脑。她学习,视死如归头破血流地学习,画画,只谈未来,不谈爱情。可是苏鹿你知道不知道,归根结底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他们坐在谈判桌前,站在千军万马前面,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你还没到选择的时候。你打扮得像个男孩子一样,一路畅通无阻有时候甚至蛮不讲理,是因为他们喜欢看你这样。他们喜欢看着一个小姑娘娇横,英气,不自量力胡搅蛮缠,张牙舞爪地抗争,一身男装和他们称兄道弟,这让他们更加觉得这个世界是他们的。他们看着你就像看一个小玩具,像看着一个扮成老生的女伶人。总有这样的审美情趣,鱼玄机,扈三娘,季莫申科,我,你,都是一样,她们永远都只是男人的历史里香艳的点缀,再配上一个被世界抛弃的结局让后人津津乐道。你以为是对酒当歌的兄弟的那些人,他们各怀鬼胎,爱慕你,想要接近你,想要驯服你,或者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无人会对你心悦诚服,无人会委你重任,无人会与你百年好合,无人会同你共谋江山。他们至多会施舍一点地方,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做成一个夺人耳目的战旗。你永远都无法拔剑南天起,你的价值就只在于你的美丽,你螳臂当车的一点小聪明小才气,和你是个女人这个身份。没有人会忘记这个的。可怜的,可怜的苏鹿。

【梁超和叶思瑶】,2015

夕阳像个上帝还没熄灭的烟头一样,打了几个滚儿掉到山对面去了。这些日子我一直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20世纪40年代美国小说里的主角一样足不出户。我想当年的顾惊云,一定是和我看到了一样的事情。西雅图,这座终年阴雨的沿海城市,在黄昏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时间快到了,我对自己说,然后继续打开电脑研究着顾惊云留下来的仅剩的东西。

我的记忆虽然不好,但我从来没有留笔记的习惯。笔记总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扭曲,就如同我面前这份顾惊云的转发记录。我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显而易见的,有人在利用顾惊云的人人记录装神弄鬼。

我听见开门的声音,然后抬起头。思瑶拎着我给简意澄准备的病号饭走了进来,满屋子都是石锅拌饭的味道。这姑娘两耳不闻窗外事,学习了12年,但从来就没人教过她怎么敲门。“网断了。”她直直地站在门口,长裙拖地,脸上的妆掉了一块,衬着她尖削的颧骨,好像是北方三月寒冷的春天,又生硬,又冷媚。

“你是要让我带你去修网吗?”我抓了抓头发,烦躁地站起身来。“我的脚最近不知道怎么,特别疼。而且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上帝保佑那里今天6点下班。”

“那就快点去啊。”思瑶的左脚在不耐烦地点着地。我叹了一口气,拿出口袋里的钥匙。“算了,一会儿请我吃一顿日本料理就行了。”我没指望她能请我,到时候大概还是我请她。不过我发现自己已经能和这种人笑着说话了,无论怎么样,你总得学会谅解。

“你还在想简意澄的事儿吗?”夕阳照进陈旧的车窗里,思瑶坐在我旁边,梦呓一样地直视前方。“都过去多久了,他不会和你也是基友吧。”

“对他没兴趣。”我打了个哈欠,轻轻踩了一脚油门,路上的夕阳好像尘土,穿过晚风和炊烟,穿过路边的树和几栋小房子,噼噼啪啪地打在车窗上。尾气像岁月一样弥漫过来,汽油味混杂着这个城市的鲜血和爱恨情仇。“不过我最近想知道,顾惊云到底是怎么死的。警察说的那些都是错的,我一点也不相信。”

“你也这么觉得?”隔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思瑶轻轻地开口。

我没说话,稍微偏过头去看着她。她的脸倒映在侧视镜里。“顾惊云是自杀的。”

顾惊云是自杀的,这种可怕的想法一旦有了,就像墨汁滴到纸上一样不断地扩散开来。我盯着窗外的大厦,过了不少的岁月而让它残缺不全,电线晃晃悠悠地在风里飘,黄昏剩下的影子遮住了楼下US Bank的标牌。我听着思瑶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讲着他的孤独,他的掩饰,他被双规的老爸和总是歇斯底里的徐庆春,他对这个世界的憎恶和放弃。这些话像是水银一样流淌在空气里,我打开车窗,晚风吹得我浑身发冷,一个闪电一样的画面掠过脑海。

那是什么日子,我已经忘了。可能是苏鹿过生日。她过生日总是那样,带着一大群漂亮浮华的男孩子歌舞升平,她说革命就在戏剧,舞蹈,狂欢和醉酒里。我坐在她家客厅的角落,一杯一杯地喝着酒。我那时候和她说话越来越少了,她的朋友们对简意澄太过丧失人性。我曾经亲眼看到过一个新来的男孩儿和江琴一起把一包拆开的卫生巾朝简意澄的背上扔过去,后来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了一个有趣的游戏,打中头加十分,打中鼻子加一百分。有个叫莫妮卡的姑娘还走过去摸摸简意澄的头,劝他不要生气。弱肉强食,从小都没有变过。只是长大了之后这种形式变得更加圆滑和温煦。

苏鹿披着毛茸茸的皮草,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提起笔,将没完成的画作涂上最后一笔。V形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衣服上别着一枝牡丹。那牡丹花的颜色和整张画面的色调极为不相符,像是蜀中绣娘手指上滴下来的鲜血。

“这是什么?”我看到顾惊云走到她面前问。

“灭蜀。”她不抬头,把画笔放到一旁晾干。“公元264年的灭蜀。”

“那时候成都没有牡丹。”顾惊云关注的重点居然不是那时候没有V字仇杀队的面具。这些人的理解能力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这是去灭蜀的人。”苏鹿抬起头,“寿春多赞画,剑阁显鹰扬。不学陶朱隐,游魂悲故乡。”

“你这是想干大事儿啊。”顾惊云笑起来。火锅浓郁的香气在这个时候飘散开。满屋子都是热热闹闹的气味儿,千秋万载,花好月圆。

“我只是觉得,对某些事,所有人都知道不好。都在网上骂。就没人去做点什么。这些人加起来至少有1000万,但农村老大爷写封投诉信都比他们强。”

门外的人稀稀落落地站起来。苏鹿一点一滴地看着顾惊云——我到现在才知道这是两个穷途末路的亡命徒之间相依为命的对视,这种凝望搅着莎士比亚玫瑰上的胭脂红,搅着公元264年举着火把的叛军眼中艳丽的红,搅着卡门裙裾上那点明亮的红,穿过几千年的浓雾席卷过来,我嗅到了风暴来临之前平静的气味。这种无坚不摧的风暴的力量从他们出生开始,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流向四面八方,直到这一刻,流尽最后一滴。

我听见顾惊云说,就算你要当钟会,你也需要一个姜维。

思瑶终于安静了下来,黑夜吞没了最后一点光芒。路边的灯孤独地亮了很久。我听见车里的空调浑浊的声响。那声音极其喧嚣,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轮胎在地面上摩擦粗糙的声音。

“现在说到重点了。”她转过头来,盯着我看。我握紧方向盘,听到窗外饭店里盘旋的意大利小调,悠扬哀伤。“你觉得到底是谁找了人,对简意澄做出了那种事情?”

有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但是被我顺利地咽了下去,等着她的回答。

她和我一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地开口问我。“你刚才也想说是苏鹿,对吗?”

思瑶说完这话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好像把多年压在心底的秘密胆战心惊地吐了出来。她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儿,把自己裹在长长的厚外套里,像是水仙花被折断的花茎一样不断地颤抖。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略微点了点头。她这才松开两只紧握的手,靠回椅背上。她的眼睛里是整个城市浊热的灯光,手指轻轻地搭在嘴唇边,仿佛一只躺在浅滩垂死的水鸟。

【苏鹿】,2014

警察来找我的时候,我在图书馆写作业。正写到一篇论文里无聊的论述,讲为什么美国人比中国人容易发胖。图书馆里油墨的气味和纸张的气味让人一阵阵犯困,脚下是毛绒绒的毯子,电脑上蚂蚁爬一样的英文字迹渐渐地看不见了。我的头不由自主地猛地垂下去,再惊醒。旁边的美国人戴着耳机,旁若无人地喝咖啡,屏幕上是Facebook的页面。图书馆红头发的管理员找到我,把我推醒,“警察要问你几个问题。”她用英语告诉我,那个金发的警察眼睛就像是琉璃块一样,坚硬,透明,照出让人无可遁形的冷光。欧美人的脸锋利得苛刻,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人情味儿。

“你就是苏鹿?”他问我,顺便伸出手来和我握一握。“你是否介意我们问你几个关于这次暴力袭击的问题?”

我摇了摇头,心里想着食堂关门,今天估计又没东西可吃,以及怎么劝说家里在我没满18的情况下给我买一辆车。警察严肃地讲着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当成呈堂证供,然后拿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让我在6个人里辨认出徐庆春的脸。

我确实费了好大一会儿劲,才看出证件照上学生时代的徐庆春。她剪着短发,眼神坚毅凌厉,像是小学语文书上的那种女烈士。简直同现在歇斯底里的徐庆春不是一个人。这么个肃冷倨傲的姑娘,怎么就被生活败落到这种地步呢?我想不出来,只好勉强点了点那张照片。警察满意地眨眨眼,问我她当时是怎么“袭击”被害人的。我发现这个案子已经被和爆炸案枪击案一样定义成暴力袭击了,给警察描述了一下当时徐庆春二话不说走过来就扇耳光,连打了两三分钟的情景,心里觉得有点好笑。我说得越严重,他们就越用力地点头,飞快地在纸上做笔录,像是听个街头的说书人讲了个武侠故事。讲到了最后他们还意犹未尽地问我有没有。我只好摊摊手,说真的没有了,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我不觉得她是个恐怖分子。

警察走了之后,困意和饥饿在我身体里此消彼长,一波一波像是海浪一样。自从我下了决心剪掉头发,谁也不找了之后,我已经被困在这座小村一个多月了。周末有江琴、林家鸿他们一起出去吃饭聚一聚,平日里大家上课,饭都是有了上顿没下顿。我睡不着,画不出来画,浓墨和油彩都干枯在调色盘上,每天半夜醒过来从冰箱里拿一听可乐,日子过得极其无聊。我多少次订外卖,买了一大堆酱汁浓郁又难吃的鸡翅,和江琴他们几个人一起打三国杀,有时候能凑够五个,凑不够五个的时候就打三国争霸互相乱杀,江琴抽着国内带来的烟,中华,小熊猫,抽没了就抽玉溪,用空的可乐罐子当烟灰缸。有的被烫金的纸细细地卷起来,燃烧的时候好像在烧锦缎丝绸。林家鸿有时候抱怨,说每天呼吸二手烟让他减寿了十年,江琴就恶作剧地吐个烟圈儿在他脸上,说你去世,我骄傲,我给国家添肥料。

电脑待机,屏幕黑下去了。我看着自己映出来的一个模糊的影子,头顶长出了不搭调的黑发,没经梳理,咋咋呼呼地乱翘,脸色苍白了,没化妆,眉梢眼角无声无色地垂了下去,这是我吗?我看着这张被阴郁多雨的村庄融化了的脸,好像是盒打翻在污浊雨地里黏糊糊的冰激凌。外面的雷声轰隆一下从远方滚滚而来,仲夏的西雅图憋了几天,憋得青筋暴涨,脸色灰黄,到底还是没憋住,又哗哗地下起瓢泼大雨。我完蛋了,我想着,苏鹿,你完蛋了,你折腾了几下,终于把自己折腾成了个老太太。你谁也不用找了,也再也没人会来找你了,你就一个人安安心心地颐养天年吧。

没过一会儿简意澄就坐到我身边来了,我打了个哈欠,心想果然我还是不能颐养天年。他被这几天学校office的每日一谈折腾得越来越瘦弱了,“刚才警察找你了吧,”他低着头,玩着手上半长的指甲。

“找了,”我一边修改着作文一边回答道,“你和学校那边谈得怎么样?”

“还是那样,像你们交代的那样,让他们同情我嘛。现在造的声势已经越来越大了,学校说了,她再出现在学校里就立刻报警,现在官网上已经发布了红色警报,每个辅导员都知道了这事儿——”他忽然停下来不说了,棉絮一般柔软的黑眼睛里盛满了厌倦。“你满意了吧?”他轻声地问我。

“什么?”我抬起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悲戚。图书馆里走过去几个各色头发的香港人,看着他,正在窃窃私语地议论着什么。他把头发捋到耳朵后面,咬咬嘴唇,勇敢地说了下去,“我终于按照你的期望走下去了,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怜人了,可怜、窝囊、絮絮叨叨一肚子苦水、每天被人歧视的同性恋。那些学校的辅导员、主任、警察,全都高高在上地看着我,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同情、怜悯,让我不要害怕不要有心理阴影,每天都有学校同性恋协会还是哪里的人来找我,问我的处境怎么样需不需要他们的帮助。好像我的人生没了别的部分只剩下被徐庆春打这一件事儿,我只有一个名字叫受害者,我只有一种性格就是可怜——我够了,苏鹿,我对扮演这个受害者的角色彻底够了,我也不想再见主任见警察了,徐庆春那事儿就这样吧,我不管了。”

简意澄从来不这么说话,从来不直截了当地表现出他的不高兴。我惊异地看着他,他柔情似水地叹了口气,把手插到厚实的头发里面,慢慢地又恢复了那种贤妻良母的语调,尾音像是团软软腻腻的棉絮,和谁都像在撒娇。“行了,苏鹿,你也别多想,我知道你们也是好意。”

我一边不住地点着鼠标修改着作文,一边觉得自己简直是傻透了,天底下最大的一头傻×。没错,简意澄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被取了熊胆放在笼子里任人参观的熊,他和我一样。而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儿就是被人觉得自己可怜。这种被逼迫着把自己的伤口一遍一遍地扒开给人看的举动对他来说实在是不公平。我刚想帮他想个解决的办法,手机就在我背后的包里振动起来了,顾惊云给我发了短信,在门口等着接我回家。想起来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我决定不能再和他在一起了,可以是别人,但不能是我。这不是他的问题,我以后也不会再和任何人在一起了。这副败落的样子和与他一团乱麻的关系加起来真是让人绝望。你好,乡村绝望老太。

我看了看简意澄,告诉他我回家了,便关掉电脑往图书馆外走。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对他心存芥蒂,他只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喜欢上顾惊云,那不是他的错。满天的红霞被雨水泡得湿润了,像是长满天际大朵大朵的凤凰花一样,我穿过泥水和高草,坐上顾惊云的车,惴惴不安,闭上眼睛。

“去哪儿?”他问我,语气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指了指回家的方向。“苏爷,这次怎么不出去玩儿啦?”他声音里带着强做出来的调侃,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坐在离我不到十厘米的位置,我不能直接看他,左半身好像瘫痪了似的,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操蛋的事儿,没有之一。我想起每次和顾惊云出去玩,去西雅图,贝尔维尤,天上都是长满了今天这样的霞光,紫红色的,一团一团,云蒸霞蔚,颜色深一点的就像夕阳的淤血。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别的地方除了墨西哥人就只剩下了狼了。本来是干干净净的一件事儿,被徐庆春和简意澄一搅合,都完蛋了,像我一样完蛋了,脏得不成样子,和街边上的沼泽湿地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塑料袋,薯片,烟盒,动物的尸骸,都一起无休无止地沉下去。我警告着自己,往前看,不准侧过脸去看他。潮湿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车里的空气也被蒸得潮湿酸涩,像是一壶积了很久的眼泪。

“你怎么和简意澄那么好啊?”他若无其事地问我。

“也不是那么好,就是觉得他不应该被打,我得帮帮他。”我转过脸去,揉了揉眼睛,又加上一句,“反正这儿也没人帮他。”

“嘿,学雷锋标兵吗小妞儿。”顾惊云按下车窗,叼上一根烟,笑一笑,在烟消云散的雾气里眯起眼睛,车过了一个巨大的水坑,那些水和喷泉一样噼噼啪啪地溅起来,扑到左右的窗户上,把大大小小的雨滴一下子洗刷干净。铺天盖地的雨水,水声滂沱,雨气喧哗,无尘无埃。“谈不上学雷锋,我也没对到哪儿去。”我也学着他笑了笑,把车窗打开,这些雨带着腥咸的气味,漫过我的头顶,把我吞没了,“天理昭昭,我也会有报应的。你看这雨下的,说不定一会儿打雷就劈到我。”

“怎么啦?被徐庆春恶心着啦?”他没看我,悠闲地把方向盘一打,头发有点蓬乱,脸色苍白,这辆车好像正在往一部冗长的法国电影里开一样。“没,不是被徐庆春恶心着的。”我叹了口气,把脸迎向窗外的雨。“你说世界上有什么东西不恶心。”

我抹了一把脸,咳嗽了两声,真的觉得有点儿恶心了。好像是的,别人都活得好好的,就我总觉得恶心。在这儿未来和人性让我恶心。爱情,口水,麦当劳,扮优雅的名媛,雨水,卫生巾和掉落的头发,这些都让我恶心,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该活着还得这么活着。让我变成一只每天居高声自远垂绥饮清露的凤凰鸟,可能我的羽毛还是会让我恶心。恶心只是生命体的一种生理本能。我们都需要恶心。

他把手搭过来,放在我的手上,被我轻轻地抽开了。我对着他勉强地笑了一下,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手指是冰凉的。“想太多了你。”

我不说话,坐了一会儿,从旁边拿出他的打火机,点上火,再熄灭,再点上火,雨气喧哗的车里因为这个动作而有了几分安稳的意味。“没事儿,我又不是那种大公主。你吃饭了没?我们去吃牛排好不好?”

“Steakhouse?”他笑着问,“又是你吃牛排,我吃菜花儿,吃得我都快变菜花儿了。”

“我有密集恐惧症,一看见菜花儿就害怕。”想到了密密麻麻长着一颗一颗铁豆的菜花儿,我被恶心地打了个寒噤,他看着我笑了起来,我也笑,不停地笑,好像除了笑就没有别的事儿能做了,笑得脸上的肌肉撑了太久,僵硬了,从眼角流出眼泪来。到底我们也没去Steakhouse,他知道我是说着玩儿的。过了好一会儿,车才停到我家门口,整个世界都被大雨打湿了,低矮的楼群像一件不合体的粗布衣裳。我看着顾惊云,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湖泊一样安静。

“到了,”我转过脸去看窗外,“就这样吧,”我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闭上眼睛,紧紧攥住车把手,感觉全身被雨水浇了个透。“——我们也就这样吧。”

他什么也没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像两株灌木一样坐在车里,被雨浇得无声无息。

雨不停地泼在前面的车窗上。时间彻底地停滞不前了,一分,一年,一百年,都是一样的,古时候的金戈铁马在我耳膜里呐喊厮杀,寒光四溅,冲锋陷阵,烟消云散。“——行吧,就这样吧,”顾惊云好像经过了漫长的跋涉,跋涉了整整一辈子,看起来无比疲惫,终于决定了什么似的拍拍我的肩膀。“我还是觉着与其每天让你恶心着,不如我自己一人恶心。恶心多了,吃不下饭,容易得胃病。”

“嗯。”

“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想太多英年早逝了,我还等着看你画的画儿呢,以后我和别人一说,我在美国认识一大画家,多牛×。”

“嗯。”本来我是该笑他连人话都不会说的,但现在这一个字已经耗费了我全部的力气了。雨点敲在车顶上,我捏紧了拳头,好像胸椎骨被人打了一拳,喀拉一下粉碎了,每摁一下就觉得有水从胸腔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溢出来,漫过眼睛。

“明儿个我还来找你玩儿啊,带上林家鸿、江琴,咱一起吃牛排去,我吃菜花儿。”

“嗯。”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几乎要破涕为笑了,然后抓起放在膝盖上的包,走出车外,回过头去对他摆了摆手。我走到屋檐下面,面对楼梯,背对道路,听着他发动机发起来的声音,轰隆一声狠狠地从我心上压过去,水花四溅乘风破浪。

我蹲在地上,眼泪忽然一滴一滴地掉出来,不断地从脸上抹下去,又漫出来,流得我直生气,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寒意从四面八方渗到我的骨髓里。完蛋了,我想,完蛋了,什么都没了,这下你真的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了,天地间空空荡荡的,就剩下你自己了,你们这两个蠢货,不够果敢也不够懦弱,不够善良也不够狠毒,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想方设法地自虐,自我惩罚,自我牺牲,结果什么都没了,都死了,埋在坟墓里,化成灰。苏鹿,这种结局就是为你这种人准备的。我拿起包,站起来,鞋跟撞在楼梯上,空空荡荡地回响,我继续满意地咬牙切齿,往楼梯上踩过去,让声音大一点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再大一点。房屋的结构是中空的,这声音好像它被人一下下地敲着骨头,敲着胸腔,敲到心脏上。都过去吧,用刀砍用火烧把神经挑开用钩子把今天从我的脑子里挖出来,不管怎么样让他妈的今天快过去吧。什么都没有,从来什么都没有过。该死的眼泪飞快地漫过眼眶,烧得我眼睛火辣辣地疼。

几片乌云迅速聚拢,然后夹杂着雷声的雨点敲在屋顶上。

西雅图沉闷而漫长的仲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