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跳舞吧,洛丽塔

【林家鸿】,2014

有树木清苦味的风,阴雨绵绵的清晨——够了,我彻底他妈的够了,把所有景物描写都给我去掉,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想对一个早晨说一句“操”。

我气急败坏地使劲儿敲着苏鹿的门,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查寝的寝室老师。苏鹿打着哈欠,慢条斯理地走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支饱蘸浓墨的画笔,一路滴滴答答在顾惊云家的地毯上,反正他活该。

“怎么啦?”她慵懒地笑,“大清早上来抄我家。”

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笑有了那种浓睡不消残酒的慵懒,这无疑使我更加愤怒了,这货竟然知道了自己是个女人。

“苏鹿,你知道你昨天晚上干了什么好事儿吗?你——”

“喂,不是吧你,你知道我和思瑶打架啦?”她又用力地甩了甩手上的画笔,“昨天你不是挺早就走了吗?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我没说这个。”想到这出戏我也气不打一处来。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简直就像歌乐山精神病医院打架,狂躁症打抑郁症,弱智一边吃馒头,一边拍着手笑。偶尔有一个横着拍手的,被医生拎起来,啪啪地扇几个耳光。

“噢,那你是说顾惊云——”她连头都不回,继续往画纸上涂抹着颜料。

“唉,”我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就不知道重点在哪儿呢,顾惊云是有家室的人。”

“他俩又没结婚嘛,没结婚之前人都是自由的,怎么说的我好像破坏了人家家庭——”

“你这么觉得,人家徐庆春可不这么觉得,他俩都住在一起一年多了,成天老公老公地叫着,据说好像都见了父母,再说你看徐庆春那性格,我估计这事儿要抖出去,徐庆春不闹得天崩地裂肯定不罢休。”提到这个我就心凉下来,她怎么总是往火坑里走,还蹦蹦跳跳的。原本就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凯莱社区学院又要添一出传奇了。

“你说她怎么就不能放自己一条生路呢,”苏鹿握着画笔,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他俩已经一点也不喜欢对方了,不仅是不喜欢简直是恨,干吗要勉强自己和一个人在一起呢?”

“对了,”我忽然又气不打一处来了,“徐欣在满世界地找你,刚才都闹到你家来了,幸好我在门口把他堵回去了。”

“你让他来。”她大大方方地往画纸上涂着颜色,“把什么话都谈清楚,我现在还真想问问他,在我背后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到底有什么意思,我是真没什么别的意思,他在思瑶面前说我坏话也就算了,还跟我玩这套——”她转过脸来,愤慨地对我说,“你知不知道那货有多无耻,不仅学校里是个中国人的都听说了,他居然还和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讲,说我和思瑶是同性恋。你知道那些美国人都多爱传八卦吧,整个国际学生办公室的老师全都知道了,今天还有个辅导员来问我,是不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她气哼哼地抱起地上巨大的瓶装可乐,咕咚咕咚地喝起来。我一下子意识到这只是个16岁的小姑娘。我16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挤在木头的桌子上写作业,南方小城的天气潮湿,晦暗,把木头都泡得发白发软了,好像马上就要裂开似的,趴在桌上偷偷看前座女孩洁白的脖颈,三年里她从来也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和班里的同学暗暗比赛谁带的可乐瓶更大一点,折纸飞机丢老师,那里和这儿一样永远都在下着雨,不过那种雨是温暖的,带着芙蓉花潮湿的,夏日的香气,把长长的日子都流成有着破落倦色的旧红锦。

这儿的雨是漫长的,凶恶的雨。苏鹿是个注定要在这儿长大的女孩儿,本来应该长成那种苍白无趣穿着职业装读报表的大人,但她似乎天生是个会冒险的人。这种不自觉地就要去踩在风口浪尖上的特质对她而言是不自知的,好像是电影里面那些年少危险的洛丽塔。

没错,我是学软件工程的,但总有些东西是“先进”“科技”甚至“和平”都不能给的,那是种乱世的,杀气腾腾的力量,好像是汹涌的江河,一往无前地承载着金戈铁马,承载着枭雄,美人,耀眼的传奇。我没有那种力量,但是苏鹿有,我甘心于做一个平稳的后盾,做一个歌颂者,做一个大水奔流过的堤岸,我不是徐欣那种自不量力的傻×。苏鹿,你就放心地与世界拼杀吧,尽管你最后一定会伤痕累累,但是有我在,你随时可以整装出发,再战江湖。

“你房子的事儿弄得怎么样了。”我不自觉地换了个话题。

“不怎么样。”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一个月以后我就得搬进去了,但是找不到室友,顾惊云说我不想搬的话可以不用,拉黑就拉黑他不在乎。但是我总不能这么不地道吧,我这就准备到凯莱去贴广告,然后去图书馆挨个人地问你要不要找房子——”她像讲别人的事情一样朝我开心地一笑,“像不像贴吧里的现房兽?”

“这么丢脸的事儿你也想得出来。”我开始佩服她这种豁出来的劲儿了,虽然她提到顾惊云的时候眼睛里闪过的亮光让我很不爽,“这样吧,”我说,“我正好认识一个女孩儿,在学校宿舍里住得特别惨,什么时候安排你俩见个面,你要是觉得合适的话,就让她搬进去。”窗外的雨稀稀落落地打进来,“找室友这事不能马虎,别再像上次似的——”

“那个是我的问题,”她用力地涂抹着兰汤一样流动的色彩,“我这段时间确实对思瑶关心不够了,她可能觉得,我冷落了她,我要离开她了。”

“你对一个人一直太好,她就觉得是理所当然。”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思瑶那小姑娘就是不懂事,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苏鹿,你最擅长的就是给别人找一大堆借口,这不行,你会被逼到角落里的。

“你看什么呢?”她把手往我眼前挥了一下,我才发现我的眼睛一直落在她的画板上。

“你这幅画叫什么名啊?”她总能给那些浓烈色彩的画取些古怪的名字。

“《昭阳殿》。”她给气色非凡的夕阳勾上了灰紫色的边,“昭阳第一倾城客,不踏金莲不肯来。”

我哑然失笑。她画上画的竟然是赤壁之战的场景。周公瑾临风而立,他面前是残阳茕火,千帆列炬。那些着火的战船影子倒映在水里,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水中绽开的金莲。

“这诗不是讲东昏侯的潘妃吗?这和周瑜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一直自诩为不懂艺术吗?”苏鹿笑起来,“月底云阶漫一樽,玉奴终不负东昏。周瑜为了孙策苦守十年江东基业,也是不负当年总角之好——”

“够了够了,你这腐女。”我用左手扶住额头,想着这都是什么世道。怪不得只有她一个人和简意澄说话。

“对了林家鸿,”她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把笔放下,“我得请你吃饭,看在室友的份上这回也一定得请。”

“行啊,”我笑了,“我们去吃蒙古烤鹿肉。”

“不吃!”她像我预想中的一样气急败坏了,“苏鹿不吃鹿肉!”

“我就知道你得请我吃螃蟹,派克街的那家我都吃腻了。”我迟疑了一下,“而且徐欣也总在派克街上出没,你俩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肯定得大战三百回合。”

“哪儿那么巧啊。”她拉着我出门。“整个西雅图那么多人呢,怎么我就非得和他碰上。”

“等下,”我挣脱开她的手,“我回家开车——”

“林家鸿你买车了——”她几乎是兴高采烈地拍着手转着圈儿。“你买车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她红色的睡衣在暗沉沉的房间里转成了一袭喷薄欲出的太阳。

“这种事有什么好宣传的。”我无奈地笑笑,“而且听说你买车了,就总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来管你借,撞了车就跑得没影。”

话音刚落,顾惊云就端着一碗粥厚颜无耻地走进来了。“家鸿你也在,”他把那碗粥放在苏鹿的书桌上,特别自然地拍着我的肩。他这种走进苏鹿房间的如履平地的态度更加激怒了我,但我从来不会把对一个人的厌恶表现出来,就算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他顺理成章地搂过苏鹿的肩来,“出去玩儿带我一个好不好?”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让我想把桌上热气腾腾的粥扣到他脸上。

你是知道我不会告诉徐庆春,所以就敢在我面前这么明目张胆。对,你放心好了,那种卑鄙的事情我永远干不出来,不过不是为你。是为了苏鹿。

“嗯,好吧。”苏鹿认真地想了想,“那你们快出去,我准备一下就出门,大家一起去西雅图。”

【苏鹿】,2014

自从到了这个小村子,我就怎么也搞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对着雨写出那么一大堆美好的诗篇来。雨顺着顾惊云的车窗污浊地流下来,把整个世界浇筑成一块粗制滥造的铜像。长长的高速公路两旁长满了树,就算你开车开到风驰电掣旁若无人八千里路云和月,身边还是让人咬牙切齿的树。这些该死的棕色绿色就像没有尽头一样,在这种下雨天,它们全都变成海浪,变成海里的怪兽,咆哮着想把你卷走,卷进冰凉的海水。

歪歪扭扭的白色房子躺在公路的下方,那是美国人讳莫如深的地方,印第安人的保留地。杂乱无章的建筑好像长在荒原上的毒蘑菇。他们说保留地和外面好像两个不同的国家。

西雅图的唐人街和所有的美国城市一样,静静地躺在城市边角的废墟里,钢铁的门后面刷满了“人参”、“鹿茸”,像是八九十年代广东的街头。每次我看到鹿茸这个词都习惯性的抓抓头,好像自己长出了两只角。各地的华人像是死死抓住一条发旧破烂的绳索一样,怎么也放不开这点胡乱拼凑的乡意,每到周末,所有的学生们都开着他们的宝马,奔驰,雷克萨斯,从美国的穷乡僻壤连到这块闪烁跳动的心脏,一排排车灯就是这个庞然大物微弱跳动着的心电图。

滴——滴——滴——

“林家鸿跟上了吧,”我问顾惊云,他正在悠然地往窗外丢一个烟头,顺便把车速开到了八十,窗外荒凉的冷风夹着雨点刷刷地拍到我的脸上。“还没,”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估计是被我们甩掉了,不过他有GPS,不用着急。”

我眼睁睁地看着顾惊云开过了本来应该下的出口,听他字正腔圆地骂了一句操。我靠在座椅背上,微闭起眼睛,跟着车上的音响哼起落花配对配斜阳。我向来不喜欢在别人开车的时候指挥别人怎么开,我记得小的时候爸爸妈妈总是在出去玩的时候互相指挥,然后停下车来气急败坏地吵架。

他不停地在西雅图纵横交错的小道上逆行,最后总算看到了巨大的Hong Kong餐厅的牌子。那该算是唐人街的一个标志了吧,晚上会亮起红色的灯来,现在被雨浇灭了所有的光芒,黯淡地立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林家鸿早就把车停在门口了,江琴和一个顾惊云的俄罗斯朋友也跟着来了,那个俄罗斯人叫安东,长了一双严肃沉静的灰色眼睛,把淡金色的头发全都抹到脑后去,总穿着那么一件灰绒的大衣,整个人就像一杯泛着泡沫的咖啡。他每天都是醉醺醺的,总唱着曲调忧郁的歌,就像莫斯科终年落雪的广场上那些拉着琴的艺人。我记得他昨天晚上灌了一大口从华人超市买来的酒,然后一下子冲到厕所去哗啦哗啦地吐起来。顾惊云还笑着问他:“这比伏特加劲儿大吧?”

“我×,你们哪儿浪漫去了?”江琴隔着一大桌的菜朝我挤眉弄眼,“刚才开得那么快,怎么这么久才来。”

“浪漫你姥姥啊,”顾惊云笑着叹了口气,“刚才我又迷路了,好不容易才找来。”

“不是你都开几百遍了,”江琴夹了块排骨在嘴里囫囵地吞下去,然后吐出块骨头来,“能不能有点儿出息了——”

林家鸿就坐在我旁边,推了推眼镜,一副少年老成心事重重的模样,“你怎么啦?”我好奇地拍了拍他肩膀,他掏出手机来,在桌子下面翻出通话记录,就好像那手机是做贼偷来的似的,我忍不住逗他:“你怎么贼眉鼠眼的?”

“有个陌生号码打了好几遍过来,我看着有点眼熟,当时开车没接到。”他指着屏幕上一串数字,“你用你电话打下试试?”

我把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按在电话上,直到它变成了个地狱一样的名字。

徐欣。

“操他怎么给你打电话了,”我像扔个炸弹似的把电话扔到包里去,“你认识他吗?”

“算不上认识,”林家鸿眉头锁着摇了摇头,“他是我隔壁班的同学,我都不知道他从哪儿弄到我电话来的。”

“你给他打回去,”我不管不顾地朝林家鸿嚷起来,江琴停止了和俄罗斯人闲聊,抬起眼睛看着我,“你给他打回去,我看看他到底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林家鸿叹了口气,按了通话键,又开了扬声器,电话那边徐欣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来,全桌的人都静了,顾惊云把筷子往盘子里一扔,笑得气定神闲,那是种久经沙场的斗牛士迎战之前漫不经心的笑。

“林哥,”他用的是那种想要套近乎的语气,“林哥你在哪儿玩呢啊?”声音从电话里拍打出来,好像是海浪。

林家鸿看了我一眼,平平淡淡地回过去,“玩儿什么啊,在家写作业。”

电话那头静了十分之一秒,又热络地笑起来,“林哥好学生啊,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活动,还想让你叫我一个——”

“没活动啊我×,”林家鸿自然地抱怨,“我们老师真他妈是凯莱杀手,名不虚传,就一个周末给我们留了三篇essay,我这写得都没灵感了,”他对着电话叹了口气,“你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就先挂了。”电话按掉了,嘟嘟嘟的忙音。

我能感觉到桌上所有能听懂中文的人都不约而同的,隐隐约约松了一口气,江琴又开始铿铿锵锵地讲,“——那个香港傻×还就真看上玛丽莲了,成天在学校里拿着花儿追着她跑,嚷嚷着非她不娶,不过玛丽莲心气儿可高着呢,她和林梦溪还真不一样,我之前看错她了。”她讲故事很好听,好像是个敲着铁板的说书人。

“刚才那是谁啊?”安东听不懂汉语,就没话找话地指着林家鸿的手机用英语问,“听起来像是我一个朋友。”

林家鸿微笑了一下,“他还真别是你朋友。”我看着他低着头按着手机,把徐欣的号码存成了“SB”,忍不住地笑了,拍着他的肩膀,“存得漂亮,”我说,“真兄弟——”他抬起头来带着笑意地看着我,“我想来想去,也就这个词最能准确地在我脑海里把他的形象带出来了。”

以后的日子里,我总能回想起来,因为林家鸿的这个动作,好像把我们用一个奇怪的方式彻底地连在一起了,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同舟共济——虽然我真不愿意用这个词,听起来好像是电视台播的公益广告片。

顾惊云的车里全都是烟头烫过的痕迹,车门上,把手上,满目疮痍。老天保佑,西雅图市内的雨总是比山区里的停得要快些,我想等到我转学,一定转一个城市里的学校。不过美国的学校全都扎根农村建立根据地,全都被扔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一个赛着一个的荒凉,餐馆,超市,什么都没有。真不知道美国哪儿好,全世界的人都往这儿投奔,还总有那么些人来了就不愿意走。

西雅图难得有这么宁静的时刻,夕阳柔和得把光芒覆盖下来,盛着大雨过后昏沉的红色,派克市场两边盛得满满的都是咖啡豆的醇香,大海在市场背后寂静地喧涌着,卖鱼的人身边围了嘈杂的人群,有人捧着花在木板街上慢慢地走,有人用意大利语说着情话,有人弹着吉他唱着海边的潮湿的歌,海风搅杂着甜腥味儿涌了上来,这种时候就是好,面色平淡的人群都美得变成了布景地道的老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讨厌我所在的小村庄,但是我喜欢现在的西雅图。

“喂,”我推推顾惊云,“你知道吗?这儿让我想起我家来。”我让他把车停下来让我看看风景,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给面子地在车上睡着了。

“是吗,”他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我记得你家是在北方啊,也不是沿海的城市。”

“感觉差不多。”我耸耸肩,夕阳太温柔了,总能把哪儿都笼罩成柔情似水的故乡。

“我都不记得我家什么样了,”他低下头点了一根烟,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的女孩儿喜欢劝男朋友戒烟,我一直觉得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可能她们需要用这个来试探一下自己到底有多重要吧,总之,这是挺无聊的一件事。

“我妈一直不让我回国,怕续签的时候签不过,整整四年了。”他仓促地笑了一下,眼里有夕阳的灰烬。“语言课程一直过不了,妈的——”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儿了。我有的时候会想,把我换成他会怎么样,这种想法总让我冷汗直冒。你永远想不到命运会在什么时候和你无理取闹。

“但我记得一件事儿,”他忽然来了兴致,略略地坐起来,“我小的时候,我们城市春天就是没完没了的沙尘暴,满大街都是铺天盖地的灰黄色,整个世界好像发了疯的要和你拼命一样,没人敢出门,我们去上学,回家的时候洗头都能洗出一池的沙子。国旗从旗杆上掉下来了,我们在碎瓦堆里藏猫猫,看见一个仇恨社会的老师在没人的时候一边骂一边狠狠地踩,踩得特兴奋。”他笑了起来,然后揉揉我的头发。这就对了。那种单枪匹马桀骜不驯的枭雄一定都是来自特别荒凉的地方。

然后我看见了徐欣的车停在马路旁边,车牌上闪着破碎的夕阳的光彩。

我确信我知道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种发疯似的,想要迎战的感觉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有人告诉他我们的行踪了,我们这里有泄密者,我估计可能是那个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安东——他刚才不是还说徐欣的声音听起来像他的一个朋友吗。

我明白如果我告诉了顾惊云的话,他会冲出去,然后就站在那儿气定神闲地等着徐欣朝他挥过来拳头,这样他就有理由把徐欣打得头破血流,但是这没意义,除了给凯莱学院永远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增加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以及这两人之间没完没了的互相报仇。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可能永远也没法搞清楚我想要知道的那些事儿了,比如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地那么恨我,到底和多少人说了什么坏话,再比如思瑶。我记得有一次,徐庆春骄傲地告诉我她是怎么指挥顾惊云狠狠地把一个泄漏了她胸围的前男友揍了一顿。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有什么荣耀,不仅不荣耀简直是没种。

车上放着周杰伦的《琴伤》,柴可夫斯基的《船歌》就着从车玻璃上投射下来的昏黄的光芒,更像老电影的背景音乐了,顾惊云居然躺在车座上睡着了,一点也不奇怪,这个白天上课晚上夜夜笙歌的家伙,好像从来没看他怎么睡过觉似的。我轻轻地打开车门,一瞬间海风搅着水红的霞光朝我迎面扑来,凉意和着吵吵嚷嚷包罗万象的气味浸透了我的每一根神经。

好吧,苏鹿,夕阳已经给你布好了景,戏台已经搭好了,你就要粉墨登场了,尽管演的戏古老又庸俗,可是夕阳毕竟是善意的。你总不能辜负了这片柔情似水的霞光。

“你背光的轮廓就像剪影一样,充满着想象任谁都会爱上——”我往前走了两步,顾惊云忘了关窗,周杰伦的声音和着海风一起朝着我摇摇晃晃地飘过来。身边过去了一个金色头发捧着星巴克的姑娘,又过去了一个矮矮的菲律宾老头儿,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应该礼貌点吧,“你好,”不行,太没意思了,“好久不见。”其实也没多久——靠,苏鹿,你怎么像古代的骑士要去和情敌决斗一样。估计一会儿看到他那张脸你就恨不得挥一拳过去。

我在徐欣的车旁边停下来,孤零零地等着,后视镜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等了好久徐欣也没有出来,“琴键声在远方随海风回荡,竟有一种属于中世纪才有的浪漫。”这歌真应景,就是写给这种黄昏的海岸的。我饶有兴味地开始观察他车的挂件,平安符应该是从国内带过来的,系在一段和车的颜色一点儿也不相称的破旧红绳上。好像自从思瑶答应了和他在一起开始,就一直没见他办过什么人事儿。除了不断地在背后说我坏话和我打架,就是逼着思瑶去和他同居,说是要过什么安安定定的日子——为什么有人这么庸俗,找很多一点儿也不一样的人,过一模一样的日子,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的余生变得残破又漫长,变成一条污浊的河流。明明还年轻,就应该策马奔腾,就应该对酒当歌,这个时候不痛痛快快地享受一场人生繁华,以后就再等不到了。

隔着不宽的一条街,我看见徐欣从街对面走过来,低着头按开了车,还捧着一束花。不知道他下个可怜的目标到底是谁。车欢快地鸣叫了两声,那是开战之前例行公事的鸣笛。

“苏鹿?”他抬起头猛地看见我,眼神里一愣,但很快就过去了,竟然换上个迟疑的微笑来,把那束花朝我递过来,我没接,他拿着花,胳膊一直尴尬地抬着,像个木头做的旗杆。“刚去特意给你买了花,想送到你家去,没想到你就在这儿——”

“您这是给我献花?”我控制着自己平静的语气,“我先帮你想想你都在学校里说了我什么吧,放荡,堕落,卖友求荣的援助交际,顾惊云的小三儿。您还说因为我嫉妒思瑶,所以偷偷地告诉了你她暗恋张伊泽的事儿,让你和她提出分手。对不对?您演得多逼真啊,连思瑶都信了,我真不知道您现在想表达什么你居然给我献花——”我冷冷地笑了两声,夹在带着烤蛋糕松软香气的海风里,好像脆脆地鼓了两个掌,“徐欣,你真该去当演员,专演悲情男主角。”

“你听我说,苏鹿,这确实是我不对,我承认,但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我做错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赔罪似的对我笑了,“我向你道歉,”他说,“走吧,上车,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我不去,”我用看着一个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道个歉就算完了?你说出那么多难听的话来现在又跟我来这出?这花你还是去献给思瑶吧,别人看了又不知道会说什么——”

“我说话太不留情面,太难听嘴太贱是我不对,”徐欣赔着笑脸假装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可有些话我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才和朋友聊的。我前几天只不过是担心你们——你住在那么一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身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知道我有多不放心吗?还有思瑶,我从来没和她说过你什么坏话。当时给你打电话,我就是在气头上。这丫头没脑子,咋咋呼呼的,现在我已经和她分手了——”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往顾惊云的车那边看了一眼。“想让我拿着这花去庆祝一下?”

“不是,”徐欣挠了挠头,“我以前是选错了人。思瑶太不懂事了。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几乎弄脏了整个海岸的夕阳。天际线都变成了污浊的颜色,“我知道,你以前一直对我有意思的,否则你也不可能对思瑶那么说。是我眼瞎了,我也太不会说话。”

“徐欣,”音乐跟着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我的衣服,隐隐约约唱着,“明明海阔天空蔚蓝的海洋,你心里面却有一个不透明的地方——”晚霞在海浪的拍打之下变得很荒凉,光芒直直地刺到我眼睛里,“你到底能不能听得懂人话?我是从心底里觉得你根本配不上思瑶。就算她现在和我断交,我也还是这一句话。是什么给你的错误印象,让你觉得我会喜欢你?”我眯着眼睛,黄昏从海边灌进来,好像一锅灼热的太阳。“还是说你只想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我告诉你,没这个必要了。思瑶已经和我断交了,学校里的坏话也传开了,你的目的早就达到了,犯不上用你自己来恶心我。”

“你就给我个机会,让我和你重新开始。你从那地方搬出来,我们一起去安安定定地过日子,我保证谁都不会再说你什么。”他恬不知耻地笑,让我很想上去狠狠抽他一巴掌,“苏鹿我知道你现在看我可能就是个王八蛋,不过我还是喜欢你,美国这边真的太乱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让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飘——”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徒劳地搅着一锅残羹冷汤,这锅汤倒进去了太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两败俱伤,像是加了过期好久的酱油,把空气都熏上了难闻的咸腥味儿。

他根本就不理解人类的厌恶,友谊和伤心。他竟然会以为我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而无果的单恋。我听见我孤独地冷笑了两声,然后迅速地被汽笛盖过去,顺着海风吹走。

他可能是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被他感动了,竟然上来拉住我的手,眼睛里闪着塑料泡沫一样的光,“老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人这么叫过我,老婆这两个字里面带着的那种庸俗,琐碎,蓬头垢面像是两块丑陋的刺狠狠扎到我心里去,好像把之后所有年轻的,甜美的,无忧无虑的岁月全都彻彻底底地杀死了,现在面前这个人在我眼里简直是猥琐的,偏偏他的眼里还闪动着那种他自认为真挚的光芒,“滚!”我不管不顾地尖叫,像触电一样甩开他的手,“谁是你老婆!”

像配合着这一刻世界末日一样尴尬的气氛似的,海风恰到好处地刮过来,腥咸的味道甩在我脸上,徐欣也呆住了,脸上不断地变化着愤怒,难堪,绝望,希望,各种表情,像是被什么抛弃了似的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微微吹起来,他四处张望着,然后眼睛一下子停在顾惊云的车上。

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好像是个冻在冰里的人忽然被缓过来了,然后从上到下地一点点打量着我,眼睛里面是很用力的嫌恶,“×,”他总算抓住了复仇的机会,“你原来真他妈和他搞在一起了——”

“对,”我能感觉到我脸上奇怪的微笑,“托您的福,我按照您的剧本终于和他搞在一起了,您满意了吧?”我的胸腔里像放了一块玻璃,有指甲在上面不停地摩擦着,所以我发出了这么冷冰冰的声音,“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可以走了吗?顺便提醒你一下,别再像个私家侦探似的到处打听我行踪了,有这时间不如找个医生治治你的精神分裂症。”我满意地欣赏着他脸上绝望的神色,一种复仇的快感从我身体的某个地方深深地涌了上来。没错,徐欣我早就想对你做点什么了,你总得为你这张像公共厕所一样的嘴付出点什么代价,你活该。

“苏鹿你他妈是个婊子!”他脸上一瞬间浮现出深不见底的悲凉来,然后这种悲凉融化成了暴怒,他被暴怒扯得摇摇欲坠,满脸涨出的红色好像要滴出血来,平常那点装出来的文雅一扫而空,吐出一大串的污言秽语,“我他妈真是瞎了眼了看上你这么个骚货,他是把你玩儿爽了是吧,×,顾惊云那吃软饭的鸭子你就心甘情愿地倒贴他吧你就和他一起去死吧——”

我忽然觉得那种熟悉的,山雨欲来的寂静又在我身旁升起来了,灵魂好像奇妙的跟着恨意漂浮上去,它在我头顶上两厘米处嗡嗡作响,安静地看着我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用尽全身力气甩了徐欣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好像是爆裂的炮仗一样,清脆得让我猝不及防。我的手还悬在半空,因疼痛而微微麻木,我呆呆地看它,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好像它不是我自己的。徐欣也呆住了,我动动嘴,想表示一下歉意,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微微的点了点头,然后回头想走。我真以为什么都结束了,但是他的脸彻底被狂暴点亮了,变得愤怒,扭曲。他从背后猛的偷袭上来,恶狠狠地冲上来揪住我的头发,“我×你妈的你个千人睡的贱货你还敢打我——”他凶狠地嚷着,狠狠地揪着我的头发往车里拖,好像在拖一个沉重的麻袋,我终于歇斯底里地尖叫了起来,“老子他妈的就算去死也不跟你一起去——”我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沙哑尖锐,好像声带被刷拉一下扯开了,耳朵里充满了蜂鸣声,剧烈的疼痛让眼前全是炫目的白光,我死死地扣住他的车门,狠狠咬住他的胳膊,脚胡乱地拍打着地面,他车里地狱的热风污浊地朝我背后扑过来,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重重地撞击着我的头皮我的耳膜,好像是临死之前绝望的哀鸣,杀了他,无论怎么样都要杀了他——

“你在干什么,我警告你,再不松手我就报警了。”徐欣忽然放开了他的手,我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后背正好撞到了他车的某个部位,世界在我的身边彻底垮了下来,那种金属带来的,刻骨铭心的疼痛和着头皮上针扎似的刺痛一起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胸腔。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不堪,海风还偏偏温柔地拍打在我的脸上,像是个施舍给战败者的,慈悲的安慰。从身体里搅上来的战败的屈辱感让我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个阻止了徐欣的年轻意大利人,“她是我女朋友。”徐欣用可笑的中国式英语恬不知耻的胡编乱造,那个人就着海风,吐出一口烟雾,“去他妈的女朋友,”他不置可否地嘲讽笑着,然后快跑两步跟上了自己的同伴,夕阳残破的光芒把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我听见他们意大利腔的英语兴致勃勃地聊着什么,有几个字依稀是“中国佬”。我那一刻真恨自己听得懂英文。

然后林家鸿的车姗姗来迟地停在了我面前,带着霞光里慵懒沐浴过的金色光晕,我看着他们一个个从车上走下来,感觉无比的不真实,好像过了漫长,残破,屈辱的一辈子,然后与依然年轻的他们在奈何桥上无可奈何地聚首。

“怎么了?”江琴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用力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已经不配和这些没被打败过的,干净的人说话了。我站在地面上,头重脚轻,衣服被汗打湿了,光芒落在我睫毛上像是临死之前天堂的幻境,我就像是个妆容拙劣唱腔粗糙的花旦,在黑压压的人群上努力地表演着,然后被人恶作剧地拆掉了戏台。那种可笑的自不量力,卑微的狼狈不堪,都随着回归地面的沉重一起卷土重来,“他是不是对你动手了?”林家鸿颤抖地指着徐欣,锋利的杀意在他身体里跃跃欲试,我不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徐欣的袖子被汗和血浸透了,脸上竟然有那种得意洋洋的微笑,他扬起脸来看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给我烙了一个我永远也忘不了的讥讽眼神,然后拉开车门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姓徐的你丫就是一阴阳失调的黑猩猩甩二斤肉扔给狗狗都不吃我日你仙人板板——”江琴在最生气的时候总是自己也不能控制自己的甩出一大堆孩子气的骂人话,我想最后那句可能是她和林家鸿学的家乡话,我看着她像是扔掉什么东西那样猛一甩手,像箭一样射出去,歇斯底里地在夕阳长长的阴影下徒劳无功地追着徐欣,我看着林家鸿用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狠狠地瞪着已经远去的徐欣的车,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那么多难听的话,然后他冲出去跑到远处顾惊云的车门口,狠狠地拍打着他的车窗,他的车身像地震了一样颤抖。我看着江琴孤独的身影慢慢地停下来喘着气,就像夸父逐日,我看见顾惊云终于从车上摇摇晃晃地下来,还轻轻地打着哈欠,这一切好像都变得模糊了,离我远去了,我已经被徐欣拉着陷进烂泥塘里了,满身都是污秽不堪的泥水,我求求你们了别再用怜悯把我徒劳无功地往上拉了——

“没事,”顾惊云走到我身边来,笑着想揽过我的肩,我往旁边一闪,轻轻地躲开了。对不起但是我现在太狼狈太肮脏了,我不想让任何人碰到我。世界变成了一个闪着霞光色彩的,破碎的万花筒,顾惊云站在那儿,悠闲得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我脑子里还在持续地响着嗡嗡的蜂鸣声,模糊地听到江琴说,×,开车追他,追上去,爷今天肯定得收拾他,林家鸿深吸了一口气说不能打,打了就出事儿了,咱得报警,报了警他就完了一天也别想在美国留。

“没用的,”我惊讶地听到我的声音破碎地从胸腔里扎出来,“是我先动的手,报警没用。”我努力地笑了一下,好像在哭一样。他们像是个斗志昂扬的大军,忽然看到己方将领城头上竖起来的白旗,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林家鸿问我,为什么。

“因为他——”我看了一眼顾惊云,犹豫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咬着牙笑了,“因为他一直骂我。是他逼我的。”

然后顾惊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了,他说,这儿全是警察,你们千万别冲动,要不然就先回去吧,我陪她在这儿散散心。江琴冷笑了一声,顾惊云这也他妈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她说。

我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地往前走着,踩着一地枯萎的夕阳,感觉心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慢慢被撕开扯掉了,慢慢冻成冰。你好像这辈子从来没打过败仗吧,苏鹿,你自以为见多识广自以为饱经风霜不自量力地就想和这个世界挑战了,现在好了,它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屈辱——我漫无目的地,胡乱地想着。夕阳夹着鸡肉和烧烤酱的味道,夹着洋葱被烤过的甜味,暖洋洋地朝我扑面而来,它慈悲地想要抚平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伤痕累累,可是它太柔弱了它连光线都这么微茫它马上就要被海彻底地淹没了,它什么也做不了。

我坐回顾惊云的车里,关上车门,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和往常一样锋利,被光芒分割出寂静的轮廓,眼睛里总带着点苍茫的神色,像是北方冬天永远化不开的一堆雪。笑意总是那么轻飘飘的,有着包容一切的温柔。

一种深深的失望像海浪一样涌上来,那些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都已经变成历史了,现在这个人和别人一样,畏手畏脚,深思熟虑,他怎么可能抛却这个世界陪你破釜沉舟相依为命,苏鹿你醒醒吧,他怎么可能,完蛋的只有你一个而已。

他把车停在一个停车场上,“小鹿,下去帮我拿个停车票吧。”他疲惫地躺倒在车座上,我本来应该顺手抄起车里的烟盒甩在他脸上,但是现在我根本没有力气拒绝任何一个对我轻言轻语地说话的人。我木然地开了车门,走到停车场的角落,夕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浓浓地洒在地上,覆盖在荒凉的停车场上,覆盖在零零散散闪着光芒的几辆车上——

坏了。

我把信用卡插到机器里那一刻猛然发现了徐欣的车,若无其事地停在角落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就看到顾惊云的车震耳欲聋地发动了引擎,几乎是悠然地打了个转,像是从枪口上喷薄而出的子弹一样决绝地朝着它冲过去,风被摧枯拉朽地撕裂了,声嘶力竭地仰天长啸,两辆车拼尽全力粉碎的声音像是原子弹爆炸,壮美绝伦的光在我眼前永无止境地回荡,1500多年的角声满天金戈铁马都回来了,在我耳边拼命地吼叫厮杀。

顾惊云从车上下来,熟练地把徐欣从车座里拎出来,黄昏里浸满了利落的杀意,他一拳拳激烈地朝着徐欣挥过去,我看见徐欣的眼镜彻底地断开,掉到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根本就没有从车被撞的震惊里恢复过来,挣扎着向后退,把手挡成一个卑微的角度,小声地求饶说别打了别打了大哥我错了,然后被当胸一脚踢倒在地上。那种让人胆战心惊的力量好像每一下都能把敌人杀死,粉碎,让他永远地消失,红色又一次蔓延上来,满是漫不经心的,决绝的毁灭,楼群,城市,都开始震荡了,带着歇斯底里的回音,像是灾难来临之前一泻千里的洪水。

然后刺耳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了,我一瞬间以为那是地震或者海啸之前世界最后的悲鸣,接着紫红色的灯从灰蒙蒙的黄昏尽头亮起来,我才知道这是警车的声音,局面无可挽回地混乱了,警察握着传呼机从各个车上跳下来,我的大脑根本没法把这个场面和我身处在这里联系在一起,我还以为这是某部美剧的画面,直到林家鸿的车跟上来,他们惊愕的表情好像隔着玻璃观赏惨烈的标本,警察推推搡搡地把顾惊云和徐欣全都带走了,徐欣满脸都是血迹和淤青,脖子好像再也没有力量撑起头来了,顾惊云被带上警车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到处寻找,我和他隔着汹涌的人群对望着,他对我玩世不恭地笑了一下,我忽然一点儿也没有道理地想起了周杰伦唱的歌,正义呼唤我,美女需要我,牛仔很忙的,然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对他笑着,手忙脚乱地擦了擦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就算是美剧,就算是凤仪亭,就算是霸王别姬,哪能有这么狼狈的女主角。

顾惊云你以为你真能单枪匹马独步天下吗?你简直就是活在自己辉煌不可一世的梦里,所有幼稚的错误到你那里都能变成壮丽绝伦的莎翁悲剧,这个世界比你强大多了狠多了,你就是个对着风车拼杀的堂·吉诃德——我在心里微笑了一下,不过没关系,你愿意拔剑南天起,我也可以做长风,猎猎地吹起虚无的战旗。

警察离开的时候顺便拷走了醉醺醺的安东,就像收垃圾的时候顺手收掉一块废纸。他手里拿着一瓶总被他当饮料喝的four,而且拿不出来警察想看的身份证明。他在被两个黑人大汉推搡着走的时候还回过头来对着江琴演讲:“上帝保佑这片土地,上帝保佑你们——,”他好像是梦游一样的指着我,“上帝保佑她,来自东方的卡门小姐——”我笑了,忽然想要对他行一个中世纪的屈膝礼。

林家鸿按响他的车,这个声音在光芒渐次褪去的黄昏里有种螳臂当车的悲凉,我们三个就像在一场失败战役里的幸存者,远行的货船归来了,悠长的汽笛在海面上吹醒灯光,码头空空荡荡了,天地间都空空荡荡了,好像只剩下我们几个了,影子摇摇晃晃地互相搀扶。

晚风变冷了,再也没有那种熏得游人醉的柔情似水,紫色的风把人吹得清醒。我把车窗打开,街边零零散散的行人,围栏,海浪,都向后退去,夕阳只剩下一个暗红的快要滴下血来的角,那是天空被尖锐的海浪划破的,结了痂的伤口,张满天际线烂醉的晚霞,就是它深紫色青肿的血痕。我好像变成了我的电脑,脑子里放着不断循环着同一句的音乐。柴可夫斯基的船歌单调沉寂,与胭脂红水红暖黄灰黄的颜色搅在一起,黄昏衰微地褪去了,岸边沉郁的石头的颜色一块一块地把人的胸腔割得充血。这个傍晚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疲惫不堪,所有屈辱所有尘埃落定所有心酸的温柔,都在这首歌里被搅拌成了一大锅黏稠的奶油浓汤,能听到它在我心脏旁边冒着泡沸腾的声音。

“——痛苦和幸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黄昏华美而无上。”

【江琴】,2014

我在整理刚来美国时上语言班学术班的遗物,橙色紫色的作业纸。这要是在中国卖给收废品的估计还能挣个十块二十块。这些被折旧了的,染上深色茶渍的纸,是我在一个个荒凉的小城里浪掷青春的证据。

然后我在一篇历史作业的背面发现了一个句子,一看就是上课的时候偷偷写下的。我还记得那个老师是个整天咳嗽小脸刷白的挪威小少妇,最大的特长就是把血淋淋的独立战争南北战争都讲得让人想睡觉。那个句子用难看的花体写出来,语法不通,结尾还带着一个把铅笔芯折断的恶狠狠的点。

“把梦露做成傀儡放在最高的地方,把曼森关在最深的角落里。怎么办,他们相爱了。”

多摇滚的句子。我当年也是妥妥的一枚文艺女青年。

前两天喝了点酒,和那些小新生们谈理想谈人生,一不小心就拐到感情上去了,这个年纪的小破孩儿们也就对这些感兴趣。然后林家鸿那个迷糊大神笑嘻嘻地问我,你初恋到底是男是女啊?我看顾惊云在旁边对着苏鹿山盟海誓的,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幸好这时候有个叫什么梁超的毛头小子拎着两箱啤酒火树银花地冲进来,兴高采烈地说徐欣那个傻×不知道被哪路英雄撞了,这么普天同庆大快人心的大事儿咱今天得好好庆祝一下,满屋子的人都傻了,然后顾惊云特开心地举着酒杯说别找了,爷我撞的。

据说那天晚上半个学校的中国人全在开party,就连住宿舍那群倒霉孩子都不明所以地跟着大家疯狂了,结果引来一大票校狗,端了20多家,一个个地发警告写检查。

我就觉得做人做成徐欣这样从某种程度上快赶上屈原了,死了全国人民都过节,什么学校都放假,一口气儿放了1000多年。您还别说,这真是种境界。大腕儿风范一般都这样。

这事儿也让顾惊云和苏鹿这两个角儿名气更加蒸蒸日上,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传票官司之后法院判了顾惊云罚了1000多块的款,做了40个小时的义工——算他运气好。估计那法官也是死活看徐欣不顺眼。这小子车又没保险,撞报废了也得自己扛着。照我对顾惊云这么多年的了解来说,他绝对是故意的。

收完了东西,我正准备写作业——作业这东西为什么在英语里不可数,就是因为它永远也写不完。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准确地响起来了,我拿起来一看,果然是徐庆春。每次我在准备做点正经事儿,比如写作业的时候她绝对要打来电话,好像一定要阻止我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似的。现在都回国了隔着一片太平洋,还是对这个艰巨任务念念不忘。

“江爷,”她笑嘻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杂乱不清的传过来,“我老公最近怎么样?”

说实在的,我也不怎么喜欢苏鹿。这小丫头说人话就像在演戏,还每天在QQ空间上刷我屏。不知道社会怎么她了,她就要死要活。明朝有个皇帝叫朱厚照,从小到大养在深宫没怎么出过门。在政期间天下太平,没有人反党反革命。好不容易逮到一个造反的,立刻被地方政府机关逮捕。他觉着人生没有意思,便千里迢迢地跑到地方,让人把反革命犯带出来,摆上车马军旗,重新抓了一次,顿觉兵精马肥,神飞气扬。

这姑娘从到美国以来办出的事儿大抵如此。

不过徐庆春没和顾惊云在一起之前,和我是室友,当时她没少说我坏话,当我不知道一样。她和苏鹿在我心里就像提莫队长和陆逊,要是非让我选一家支持,我还是选苏鹿好了。

“挺好的啊,”我言不由衷地回答,“前两天还跟我说挺想你呢。”

“想个屁!”她的声音忽然变了,愤愤地骂,“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听见她在电话那边咕咚地喝了一口水,“姐这次回家把他照片儿都给我妈看了,我们家人心里早把他当成半个女婿了,现在他妈给我来这出,让我脸往哪儿搁?”

“不是,我亲爱的徐庆春小姐,”我听见我的声音变得惶恐了,“你敢不敢告诉我你怎么想的你居然——”她今年刚19。前两天过的生日。我觉得我19的时候要是敢把一男生照片儿给我妈看乐呵呵地告诉我妈这是我男朋友,我妈绝对一大嘴巴子上来抽死我。

“唉,”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这不是真心待他吗?我今年虚岁都20了,我爸跟我说女孩家早稳定下来早好,再过一两年我就想回国和顾惊云领个证——”

“我×,”我已经按耐不住想把她骂醒的冲动了,“我说您这是旧社会良家妇女吗?你才多大啊,19岁的年龄干点什么不好?”

“我能干什么,”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觉得我耳朵里都灌进了一股寒风,“我还能干什么,我今年19了语言班还没毕业,我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国——”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你知道么江琴,我来美国不是为了混张文凭以后回国捞钱的,我是想变成,变成比原来的徐庆春更好的人……结果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变不了,生活就像石墙一样——”

“大小姐你今天是怎么啦?”听见她哭我吓了一跳,她平时永远都像一大螃蟹似的张牙舞爪横行霸道,和顾惊云一吵架就出来和我喝酒痛骂这个王八蛋,我这辈子也没见她掉几回眼泪,“你妈没给你买那个LV包?”

“滚!”她气笑了,然后又开始哭得梨花带雨,“是,我是喜欢顾惊云,我什么都能为他做,可是我他妈也不是铁人,上次他朋友开车把我家车库门撞烂了,那美国房东把我损得狗血喷头差点赶出去,顾惊云一句话也没问过我,我他妈整天像一老太婆似的待在家里,什么逛街什么出去吃饭唱歌我全都放弃了,他妈顾惊云把我当个人了吗?全校的人全都看不起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全都看不起我,要不是为了顾惊云我都不想回学校了你知道吗?现在我给他打电话十个他才接一个,像躲瘟神一样躲我——”她说着说着又把自己说生气了,“你看看我们那个破地方,中国的县城都比这好一百倍,我这次回家坐火车看到一个城市特灯红酒绿特繁华我就说,这什么地方啊比西雅图还漂亮,结果人家都像看土炮似的看着我说这是鞍山——”

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现在语言班还没毕业,我得在这个活见鬼的农村待两年,三年,每天下雨都快要把我淹死了我快长出蘑菇来了,我这次回国就觉得根本就不想出去玩,一动骨头就咔咔地响,江琴你说我是不是快得风湿病了——”她的叹息像是块碎玻璃揉进我心里去,我就是受不了女生哭,不管她是谁。每次看她在我面前哭我就觉得我自己鼻子也发酸。她还继续讲着,“我那些室友一个比一个心眼儿多,每天跟我姐姐地叫着转过身去就说我坏话,我上次跟顾惊云吵完架她们一个个就像我身上有病毒似的在走廊上躲着我,还不如那个叫苏鹿的小孩儿还给我煮了碗汤圆。她们眼里我就是一疯子是吧,是,我是疯了我他妈快被顾惊云逼疯了——”她像是吞进去了一个热水壶一样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他肯定在美国又找上个新来的小蜘蛛精,他背着我泡过多少妞以为我不知道,以前的也就算了这次他要是敢不要我我就跟他一起死,我就拖着那个小妖精一起死——”

“不是你先别着急啊,我怎么就没看见顾惊云有什么小妖精——”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明智的话,管他呢,把她的情绪稳定下来最重要,能拖一会是一会儿。

“江琴,我不想回去,”她哭得好像整个人都碎掉了,我听见她吸一吸鼻子,眼泪掉在话筒上的声音,“那个小村太冷了,太阴暗了,每天看着外面我就只想着让今天快点过去吧,快点过去吧,我永远都不想回去了,我就想在中国陪着我爸妈,我在他们的广告公司里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开始学,江琴你就跟顾惊云说说让他跟我一起回来吧,他也就能听进去你说话,我用不着他建功立业,他什么都不用做我养着他,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大人物,我就想每天都有大太阳,每天跟我爸妈我老公我几个朋友好好的,我就想每天见着邻居能打个招呼聊几句天,每天出来遛弯儿的时候能和门口卖菜的大娘说一句,走了那么多家还是您这儿的韭菜叶最好吃——”

她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地把我的眼泪逼出来了,然后电话那边一阵吵闹,“徐姐你哭什么呀,别想你美国那个臭小子了,有咱哥几个陪着你呢,喝——”

我几乎都能听见烧烤摊那边热气腾腾的欢笑,吵嚷,那种醉生梦死的温暖了,可是电话线匆忙地挂断了,把白蒙蒙四溢的香气永远隔在了电话那头。窗外的雨夹着雪往我的窗户上扑过来,屋顶上往下滴着污浊的水。小镇在融化,融化成一滩灰黄色的液体,然后被雪慢慢掩埋掉。那些作业本上弯弯曲曲的字母好像是回形针,把我顺着屋檐悬挂上去变成潮湿发霉的腊肉。白惨惨的天,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我点了一根烟。烟灰掉了几块在作业本上,正好盖住莎士比亚的名字。窗外的铁栏杆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几片灰云贴着天空飞速地逃走,这是美国恐怖片里荒凉的小镇,拉响了警铃,白茫茫干净的末日就来临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坏不过十年八年。

【林家鸿】,2014

顾惊云的官司了结那天,我们集体去旁边的贝尔维尤庆祝。这是座刚刚建好的城市,还年轻,微软,波音,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建筑,草地,都散发出新鲜的味道,是那种人造出来的繁华,但一点也不显得做作。

我让一直想试试身手的梁超开了我的车,自己坐在顾惊云的新车后座,他原来的车买了保险,用保金就换了一辆新车。这小子玩儿什么都玩儿得那么漂亮,足够让所有年轻姑娘赴汤蹈火。谁不愿意做个西楚霸王和虞姬的梦呢?尽管在我眼里他就是一雄性荷尔蒙过剩的蠢货。

开到I90的时候徐庆春打电话来了,顾惊云熟练地顺手按掉,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苏鹿把窗户打开了,猎猎的冷风毫不客气地吹在我脸上,总让我错觉我是在荒野里策马奔腾。

她昨天晚上给我看她的一张画。我最近很喜欢看她的画,里面有种和这个湿暗阴郁的小村南辕北辙的力量,壮丽到惊心动魄的色彩能流到我的心里去,几乎让我心痛。

“喂,”她总是这么叫我,好像我是个麦克风似的,我看着她,她房间的窗户透出一点邻家灯火的光亮,把她用力地描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就像夜的精灵。“我最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了件错事。”她笑嘻嘻地看着我的眼睛。

“这——”我忽然不知道怎么和她说,揪着她的床单不说话。

“刚才我听见徐庆春给顾惊云打电话,”她像在自言自语一样,“我本来以为,他们又该互相对骂什么的了,结果是徐庆春的妈妈打的电话,给顾惊云问新年好,还说明年一定要让他尝尝她们家包的饺子——”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然后勇敢地看着我,“是我理解错他们了,我本来以为他们一点都不喜欢对方,但我现在发现,他们是不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互相爱着,至少徐庆春——”

我该怎么说呢,我的姑娘,如果没有你的出现,他们可能还是会因为其他事情而分开,或者,用漫长的岁月厮杀,对峙,然后慢慢地妥协,不是和对方,是和岁月。最后一起变成灰色的一张照片,被压缩在冰冷的玻璃后面。说不上是好的或者不好的,他们会按照这个世界默许的那样,用所有年轻的岁月,所有的热情,换来一种粗制滥造的长相厮守。这就是徐庆春紧紧抓着死也不肯放手的最后一条绳索。

可是你出现了。

“只要你自己不觉得是错的,它就不是错的。”我咬咬牙,借用了尼采那个疯子的论点。

“不是,”她笑了笑,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笑有了千帆过尽的意味,“有很多事情,你觉得它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它并不是大家通常所说的‘应该’做的事,你待在‘应该’做的事的范围里就是安全的,等到你走出去了,外面简直荒凉得可怕,就算你能抵挡住所有的风刀霜剑,到最后你自己都会怀疑你自己,到了这个时候你回头看,你才发现世界的那个范围的善意,就像是孙悟空给唐僧画的圈儿——”

“少年你怎么又走神儿了?”她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其实我没走神,只是在琢磨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会有一个人离开另外一个人就活不下去了吗?”她问我。

“不可能,”我坚决地摇摇头,“绝对不可能,那些人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你看那些寻死觅活的人最后哪个不是活得好好的。”

“我想,如果徐庆春真的离开顾惊云就活不下去了的话,那我肯定是先放手的那个。”她趴在她的画板上看着我。

“因为你觉得你智商比她高?”我朝她笑笑。后面还有几句话,我一时想不出来怎么说,就都咽了下去。

“林哥,”贺锦帆拍拍我的肩膀,“你有什么愁事儿吗?最近怎么愁眉苦脸的。”

“啊,没。”我醒过神来,摇摇头,“车里的暖气开得太大了,吹得我眼睛疼。”

“林哥你给我出个招,”他把手自然的搭到我的肩膀上,皱皱眉头,“你说我怎么跟简意澄说才好,我不喜欢他,也不能跟他在一起,这——”

“好歹有个人追,你愁什么,”我笑了,“我这辈子连基佬都看不上我。”

“什么啊,”他也无奈地笑笑,“林哥是不知道,我们班里20个人,算上港澳台一共15个中国的,我已经是简意澄第五个表白的了——”

“我跟你说,”顾惊云的声音从前面悠闲地响起来,“你就是太含蓄了,简意澄是你只要是一男的他就觉得你对他有意思你俩有可能,他还不能理解你没有基友。下次你就告诉他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用得上我的话我也能假装一下你基友。”

“这不敢,”贺锦帆连忙摆摆手,“顾总,这么壮烈的事儿也就你能干得出来。等过两天她跟你表白的时候,把这个光荣伟大的机会让给你。”

到了贝尔维尤的一家台湾餐厅里面,我一眼就看见拍张照片就能冒充欧美明星街拍的玛丽莲坐在窗户旁边,有这么个活招牌老板心情都格外的好,亲自给我们端茶倒水,脸笑得像朵菊花一样——自从在苏鹿那儿知道了菊花在宅腐女群体里扭曲的含义之后,我就不自觉地特别喜欢用这个比喻。

“你知道那些香港人吗?能说中文的就是不说中文,”她挑了一大筷子鲜辣的夫妻肺片,“在那说内地产妇没完没了地跑到香港去生孩子,以为我听不懂,我旁边还有一女的笑得春色满园,我问她你能听懂吗?她居然跟我说她能听懂百分之八十了,我丢,人家骂她呢她还有脸笑得那么开心——”她塞了满满一嘴的菜,用餐巾纸擦了擦,留下几道口红印来,梁超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管她说什么都听得像耶稣布道。

我给苏鹿介绍的新室友坐在桌角和苏鹿聊天,苏鹿最大的特点就是和谁都能聊得一见如故,还都能用她们喜欢的表达方式解决问题,跟我永远都是走兄弟请你吃饭去,跟小清新小淑女们就一口一个宝贝亲爱的,她以前给我读过一篇小说叫《永远的尹雪艳》,我就觉得她和那个尹雪艳差不多。

“我就是想学习,”那个叫夏北芦的小孩认真地咽下去一口米饭,“我之所以从CCA里搬出来,就是因为我觉得我没法学习了,”她看着苏鹿,皮肤在光线下面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我那个巴基斯坦的室友,每天回家就是叫我刷碗,洗盘子,刷厕所,每天还都嫌什么杯子不干净,半夜也能来敲我屋的门让我起来重刷,每天我们有什么乱丢垃圾吃饭不洗盘子她还都和我们室友说是我干的——”

“宝贝这不行你得反抗,”苏鹿放下筷子,“你买自己的餐具让她们自己解决自己的。”

“CCA的人还总进来查房,一点儿隐私都没有。”

“那群校狗。”苏鹿笑了笑。

夏北芦托着下巴无限神往,“我要是能搬出来自己住的话,让我天天做饭洗碗干什么都行。”

“哈哈,”苏鹿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可舍不得你天天做饭洗碗,就有两个问题,一我得画画,经常都是白天睡觉晚上来灵感;二是我这群朋友经常来我家喝酒什么的,你不介意和我们一起玩吧。”

“我想多认识点人,”夏北芦的声音像是刚融化的奶酪,“只不过我妈死活都不同意我出来住,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以后我和我妈视频的时候你恐怕得躲着点儿——”

“没问题没问题,”苏鹿很豪气地摆了摆手。落地玻璃外面轰隆隆地滚过一声惊雷,肥厚的灰云飞快地聚拢又散开。

开始下雨了。

【梁超】,2014

我第一次看到玛丽莲是在一个下着雨的黄昏。天边描上了被水晕开的晚霞,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深吸一下就全是混浊的雨味,好像树叶都生了锈。在这么寂静的天色里,永远没完没了的雨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她在我前面走着,不打伞,披了件蓝色的大衣,那件普通的卡其布衣服在她身上就显得很妖娆。从我们旁边疾驰过一辆车,引擎声轰然作响,夹着雨水,好像是汹涌的海浪,那种无可抗拒的力量让你觉得一个人无比渺小。叶子上的水珠纷纷震落下来,然后她转过脸,抹了把脸上的水,所有的水珠都像是被撩拨过的大提琴的弦,在那一刻一起颤抖着摇曳生姿。

我混到顾惊云这一群人里,不夸张地说,全是为了她。班里那几个中国的男生嚷嚷着要去打魔兽,贺锦帆拍着他旁边那人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程妙人也去,一旁的一个小孩撇了撇嘴,她又不会打魔兽,明摆着借机会来钓凯子。

程妙人,名字都像是我喜欢的港产电影里被旗袍裹着浅吟低唱的女人,一举一动都繁华似锦妩媚入骨。

在那一圈人里面,三千宠爱在一身的人物叫苏鹿,人人都说她美,可能是因为她和顾惊云非同寻常的关系吧,每个圈子里,总有个闪闪发光的中心人物,和被这个中心人物捧若至宝的漂亮女人。但我一直觉得,她不过是个好看一点的小孩儿,色泽太过鲜明,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做出点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玛丽莲不一样,她身上有种来自人间烟火的,妖娆的沉堕,所有的颓靡厌世都能被精雕细琢,让富豪们的后代千金散尽,一晌贪欢。

她成了一道焰火。她的绽放是这个末世一样的小村里最后的狂欢。

那是个中国的年夜,小镇一如既往的寂静,外面下了点薄雪,又冷又空旷,洋人佬儿永远开着电视,大狼狗在雪地里汪汪叫着。苏鹿他们租的房子外挂了两纸薄灯,瘦弱的红在夜色里晕开,染了点雪,微微地摇晃着。屋子里在煮火锅,有人倒了点沙茶酱,红乎乎的一团,火锅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把屋子熏出醉生梦死的温暖,像是一锅香气四溢的太阳。几个人吞云吐雾地打着麻将,麻将牌细碎的声音和着顾惊云油腔滑调和人打趣的声音,这里变成了一个没落荒凉人间里声色犬马的大观园。程妙人轻轻叩了几下门,笑吟吟地把门推开,轻轻扫了扫身上的薄雪,抖下满天满世界的寂静,四周霎时间变得红艳艳光闪闪,今天是大年三十,我这才想起来。好像有烟花鸣放四海升平的声音,一下下敲击着我的耳膜。

我总以为我该出生在关锦鹏王家卫电影里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香港,韶光锦屏,风情万种,刀光剑影下苟且偷安的甜蜜沉堕可以让人心安理得地拼将一生休,度尽今日欢。跟那时候比起来,这个僵白生硬的年代简直什么都不是。但自从遇到玛丽莲之后,我发现,这个年代其实被我错怪了。

曾经有个叫王东的富二代点一支烟,歪着头嘿嘿地笑,说不就是个漂亮的婊子嘛,凯莱这个地方有的是,扔点儿钱就前赴后继地来找你。

这些家伙总觉得世界上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无耻。

除了过年之外,那几天还是苏鹿的生日,其实除了过生日,任何一个理由都能让他们像老爷过寿似的大办三天。顾惊云不知道从哪儿凑来了一大票人捧场,我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捧着礼物嘻嘻哈哈,玛丽莲坐在我旁边,翘着腿,轻轻地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去,这种不经意的动作总能恰到好处地摆成一个柔若无骨的弧度。她对我说陪我出去走走吧。外面寂静得好像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黑夜里的雪打在我脸上,我们站在屋檐下,身后的灯光和喧哗都变成了摇摇晃晃快要熄灭的蜡烛。我看着她,她湿漉漉的眼睛就像是外面一望无际的黑暗,盛着大雪,一落十年。她对我说,苏鹿真幸运,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像苏鹿一样,遇到一个顾惊云。

然后我就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抱紧她,她的头发拂到我的脖颈上,瘦弱的身体贴近我的心脏,我能听到她在风雪里沉重的心跳声。玛丽莲,我多庆幸你没有推开我,对我来说有这么个回忆就够了。我轻轻地摸着她丝绸一样的头发,对她说这个该死的生日宴会马上就过去了,如果到最后没人陪你,我陪你。学校里的那些看客们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我的爱情指手画脚,王东,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的。

【林家鸿】,2015

现在我在开往加州的路上,苏鹿坐在我旁边,给我和江琴一人买了杯咖啡然后靠着窗子睡过去了,头发搭在像陶瓷一样的脸上,阳光把她的色彩勾得更加鲜明,像是张单反拍出来加了LOMO效果的照片。路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载着货物喷着可口可乐公司图标的卡车在我旁边轰然碾过去,突突地扬起尘土。江琴懒懒地喝着咖啡,和我讲着她一个叫金尚寒的宅男兄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割腕了,没成功,室友们沾了光,全得了4.0的GPA。

这条高速路比我们的小村更加荒凉,阳光打在玻璃镜上反射的刺眼,我忽然想起初中语文书上写的,飞鸟各投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种想法让我莫名地愉悦起来,然后把车里的音响开大,凯蒂佩瑞的声音隔着杂乱的世界震荡出来。

“×,你看,奥迪A8——”江琴指着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精神抖擞,我听出来她声音里的笑意,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兴奋,当年简意澄和他后来的小男朋友张伊泽一直认认真真地和我们说一定买一辆新的奥迪A8,连毕业以后转到同一所大学把那辆车开过去都计划好了,可惜这个美好愿望一直没得实施,搞得那些小兄弟一见到张伊泽就一个个地问说好的奥迪A8呢,有一阵给他弄得差点带着简意澄退隐江湖。

我还记得简意澄这个家伙当年在我们那儿到底搅起过多大的波澜。说实话,他不是那种活在腐女画册上一笑倾人国的妖孽受,但他天生有一种淡然的温煦,永远都是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你,他那种注视不会让你觉得紧张,反而会觉得他是在欣赏你,让你做什么都更加自然。当你习惯了这种注视,他的眼神忽然从你身上消失了,你就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如果是个女人,一定是个能陪良人过荆钗布裙烟火日子的人,就像一杯温水。

但这个看似淡然的家伙好像过早地把爱情当成了他生命里的信仰,更糟糕的是这人迷信,拜完了佛祖转身就去拜基督。在连续被班里的四个外国小哥拒绝之后他盯上了性格温顺的贺锦帆,好像知道贺锦帆不会对他说出狠话来似的——这家伙被我们叫作老道,别人纵酒高歌熙熙攘攘时候他也能无比淡定地在一旁写作业,仙风道骨,是个人物。自从简意澄跟着贺锦帆硬挤进这个圈儿以来,他就被大家自然地尊称为道姑。

我记得有一天道姑又喝醉了,站在客厅里披头散发不断地闹,拉着贺锦帆说你为什么不理我,哭得除了丢盔弃甲这个词以外根本没别的可形容。贺锦帆人很保守,别人笑得越厉害,他就越不知道怎么办,脸涨得通红,不断地擦着额角的汗,想弯腰下去拍拍简意澄的肩,手隔了两厘米又停住了,好像隔着玻璃看一个展品。

“帆帆,”简意澄在叫贺锦帆的时候总能让我不自觉地起一身鸡皮疙瘩,“我知道你嫌弃我。你觉得我们都是男的。但是爱情是不分性别的,你的前女友能给你做饭洗衣服,我也能——”他又开始不管不顾地哭喊起来,旁边的几个小孩儿也喝多了两杯酒,起哄着让贺锦帆去房间里陪他,推推搡搡地丢进去关上了门,没过一会儿贺锦帆就气喘吁吁地逃出来。“他,他想抱我,还让我背他——”他猛烈地咳嗽,弯下了腰,好像刚参加完一场1500米长跑。

那几个小孩儿更起劲了,江琴也在,带着人躲在门边看,颤颤巍巍带着好奇,像在动物园里看一只老虎,生怕他扑出来把人拖进那个屋子。果然没过多一会儿,道姑就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帆帆,帆帆你又去哪儿了,我就那么让你想跑吗你就那么讨厌我吗——”他的声音变得很凄厉。高亢地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回响。江琴去拦他,他啪的一下打上江琴的手,“你们都是一伙的,”他指着满屋子的人恍然大悟,“你们就这么讨厌我吗?你们全都有事瞒着我,你们就是不想让帆帆和我在一起——”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他还像演琼瑶剧一样变本加厉地把所有的碟子,杯子,碗儿全摔了,“我算是看透你们了,”在一个玻璃杯破碎的清脆声音里他带着哭腔喊道,“你们,你们就是想看我的笑话!顾惊云——!”简意澄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今天晚上就是你把我灌醉的,你把我害成这样的你对我负责——”

“哎哟,这你还记得,”顾惊云吐出一口烟雾来,悠闲地对着他笑,好像在看一只笼子里乱飞乱撞的白鹦鹉,这只白鹦鹉正在泪眼朦眬地找他的帆帆,“帆帆,”他摸索着往前走,“帆帆你不能不要我啊你在哪里——”又有几个小孩儿看着贺锦帆哄笑起来,贺锦帆终于忍不住了,踩着一地的酒和玻璃碎片走过去,“大哥,”他无奈地看着简意澄,“我是真的不喜欢你也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对男人没兴趣。求求你了,就别拉着我和你一起丢人了行不行。”

他沿着一地黄乎乎泛着泡沫的酒猛地扑了过去,“帆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他显然极具一个良好的戏剧演员的天赋,“帆帆你在哪儿?”他被一个滑溜溜黏糊糊的凳子绊了一脚,摔在满地的狼藉里面,身体扭成一个草长莺飞的角度,还是很敬业地对着天空念着独白,“帆帆,我头好晕,我要回家,帆帆你背我回家——”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抬起头来狠狠地撞着地,那种破碎的声音让人胆战心惊。酒气和着潮湿的油味袅袅地升起来,就像满室挥发的硫磺。

“把他送回去吧。”满屋子嘲讽的寂静里苏鹿的声音轻轻响起来。顾惊云往一个罐子里弹了弹烟,靠在椅背里眯着眼睛笑:“我不去,”他摇摇头,“人家指名道姓让帆帆送呢,我怕路上他一高兴把我当成帆帆,我就贞洁不保了。”屋子里的人笑得更欢了,贺锦帆满脸的难堪,好像要把头深深地埋到地下面去。

“那我去吧。”苏鹿站起身来,“车钥匙借用一下。”她带点歉意地笑了笑,朝顾惊云摊开手。

顾惊云看了看她,几秒钟的对峙之后他叹了口气,“行吧,我去送,”他认输一样地站起身来,轻轻嘟囔了一句,“这大雪天的。”说不清是想挽回什么。

戏剧的女主角一走,大家也都失却了看戏的热情,纷纷手机电脑该玩儿什么玩儿什么,这种狼藉的屋子里短暂的平静被江琴的一声惊叫“哎我×——”终止了。对,别以为惊叫就是指扶着心口娇喘连连的画面,春哥踩到了一大摊牛粪也会发出一声惊叫。我忍不住好奇第一个凑上去看。我看到简意澄把他QQ人人Facebook所有的状态都极其奔放地改成了“Hey Fernando I don't like your girlfriend,I think you need a new one.I can be your girlfriend(顾惊云我不喜欢你的女朋友,我想你该换女朋友了。可以考虑下我。)”,还在顾惊云的留言板上刷了十多条这句话。Fernando是顾惊云的英文名,我当时猛然觉得,他已经不是琼瑶笔下的人物了,是J.K.罗林笔下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奇幻色彩。

这句话显然不是针对苏鹿的,而是直指一切冲突矛盾的中心——徐庆春。被一个如此心直口快热情奔放的基佬把歌词用到这儿,我觉得身处不远的加拿大的鉴婊狂魔艾薇儿现在一定噩梦连连。

然后顾惊云回来了,抖一抖身上的薄雪,被冻得微微缩起脖子,指尖还夹着烟,他看着一地湿漉漉闪闪发光的碎片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是凯旋归来的英雄,完全不知道满屋子的寂静里已经兵荒马乱刀光剑影。江琴认真地看着顾惊云:“你是怎么的简意澄了?”她把手搭在椅背上,“我相信你的性取向,你肯定没对他做什么。对了,估计是就因为你没做什么,他很失落受到了伤害想报复你——”有几个人此起彼伏地笑了,但我能感觉到有种巨大的东西充塞在空气里,他们连笑声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到它。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徐姐后天就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沮丧,“现在闹这出,大家赶紧收拾收拾细软跑吧。”

江琴用眼神瞟了瞟围在人群中间的那台电脑,人们自动地给顾惊云分开了一条路,我能感觉到他像个舞台上经验不足的生角儿,脚步看似仪态万方,但步伐已经乱了,没有一拍踩在鼓点上。“我×——”他看到了那几行字,拼尽全力地想在那张俏脸上摆出平时的那种悠闲嘲讽的笑来。没有人能接得下去他的话,他自己也接不下去,寂静像个体积庞大的充气球,在这个空间里越吹越大,我忽然想起小的时候,我还住在那座省会城市旁边的小镇里,夏天的夜晚有人放电影,蛾子和无数的小虫子迷醉地绕着无数盏聚光灯飞来飞去,然后灯光暗了下来,人群慢慢地寂静了,这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寂静每次都让我手足无措,好像下一秒钟他们所有人就会一起长长地呼吸一口气,吹散黑夜里数千只蛾虫扑火的灵魂。

直到胶片慢慢地转动起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好像岁月流动,电影屏幕上打出白森森的字,那时候放的都是老电影,常常有京剧清脆悠然的过门儿,一开始是打着散板,接着有行云流水一样的二胡声,最后锣鼓“啪”的一声响,是种不由分说的尘埃落定。

——一场戏开始啦。

【江琴】,2014

徐大小姐是在一个山雨欲来的下午回来的,天空就像一得了绝症仇恨社会的病人一样,把一切用力浇灌得阴冷苍白。我站在停车场的顶棚下面远远地看到了她,她十厘米的高跟鞋愤世嫉俗地踩在水坑里,一下一下溅起的水花好像手榴弹,方圆十米内都没有人想靠近,刚刚做完护理的长头发不断地往下滴着水,满脸都是被雨浇花了的黑色烟熏妆。她像武侠小说里的高手一样抹一把脸,甩一甩头发,把Prada的单排扣大衣霸气地往我车里一扔,这就对了,李莫愁,梅超风,好像都是在这种天气里出场的。

“×他娘的,”她一屁股坐到后座上,把湿淋淋的雨气成团地带了进来,我觉得我的车一下沉了下去,“我跟你说,顾惊云那王八蛋绝对是跟哪个小贱货好上了,老娘这次回去把整个凯莱翻个底朝天也要给她找出来。江琴我告诉你我跟那小贱货没完!”

我想起来今天早上登人人,不知道谁把徐庆春的机票信息照了照片发到网上,一下被人转载了30多次,转载回复都是热热闹闹的同一句话,“快收拾细软跑啊。”幸亏这姐姐只玩儿微博,不上人人也不上QQ,否则准被气死,估计哪天想不开就得拎一炸药包到凯莱门口去来个同归于尽。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拐了个弯,好奇地问她,“谁告诉你的?”

“用不着谁告诉我,我自己看出来的。”她气哼哼地按了两下手机,“这么多年老夫老妻了这点事儿还看不出来。走,江琴,我今天就给他来个突袭,看看他那小蜘蛛精到底长什么样——”

当然顾惊云没和什么小蜘蛛精在一起,徐庆春风风火火地冲进房间的时候他还没睡醒,我在楼下等着他们顺便煮了一袋速冻饺子,还没倒进去第二杯水就听见徐庆春歇斯底里地尖叫,“顾惊云我操你妈!你告诉我这简意澄是谁!他卷纸夹为什么在你床上——!”好嗓子,四弦一声如裂帛。

“你急什么啊,”顾惊云不慌不忙地抖了抖卷纸夹,“这是个男的。我借我同学的作业来抄一下,你想到哪儿去啦?”

“哼,王八蛋你就编吧,”徐庆春冷笑一声,“男的能写出这种字?是个男的也是同性恋,和女的有什么区别?贺锦帆不是你们班上的吗?林家鸿也是,你他妈怎么不管人家借作业非要找这个小贱人的?你们那些事儿你以为我没听说过?你的贱人在我空间里明目张胆地挑衅你知道吗?我在国内每天给你打十个电话你就像手残疾了似的不会接,躲我?好,你牛×,我这就搬走——”她把路易威登的旅行箱从楼梯上一脚踢了下来,回头指着顾惊云的鼻子骂道,“你别以为老子搬走你就得好了,告诉你老娘和你没完,我就让你那个贱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她又从二楼扔下一个Alexandra McQueen的包,什么化妆镜睫毛膏全都碎掉了,哗啦啦的几声巨响。顾惊云从房间里走出来,靠着门框,“你搬哪儿去?”

显然徐庆春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她几步走到前面去,朝着他的膝盖狠狠地踢了一脚,应该是用力过猛,满屋子都是她凄厉的尖叫,好像划破了一块玻璃,“顾惊云你个傻×我×你妈,你他妈滚啊,有多远滚多远——”我抬头往上看,她慢慢蹲下来了,声音里有浓重的哭腔,顾惊云走过去,也蹲下来轻轻地问她,“脚不疼吧?”

我忍不住地笑了,第一次听见有人被踢之后问踢人的人脚疼不疼的,徐庆春放声大哭起来,狠狠地抱住顾惊云,用力地捶打着他的背,“你怎么不去死啊。”她趴在顾惊云的肩膀上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跟你那个小婊子一起去死吧。”顾惊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拍着她的背,“别吵了,”他的声音轻得就像无声无息飘下来的雪花一样,“别吵了。已经没事了。”

这两个人也是神奇,白天吵得张牙舞爪恨不得杀了对方,晚上就能若无其事地叫上一大票人出去唱K。徐庆春不喜欢顾惊云的那些朋友,一路上话里冷嘲热讽,摆出一副压寨夫人的架子来,扬着头走路一扭一扭,都不拿正脸看人家。苏鹿从林家鸿的车上下来,我能感觉到所有的人都提心吊胆地偷偷看着她,她仍然笑嘻嘻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搂着夏北芦——夏北芦和所有凯莱的女孩儿都不一样,不化妆,不打扮,是那种从学校里刚走出来的真正的单纯,甚至是个无性别的小孩子模样,一点也没有这个年纪少女的体态。我在她面前都不敢讲荤段子,甚至不敢大声笑。

徐庆春进了包厢就黏在顾惊云身上开始玩手机,贺锦帆和林家鸿他们几个点了一大堆陈奕迅张震岳的歌唱得风生水起,玛丽莲坐在我旁边,偶尔低着头对我笑笑。我看到她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挽起头发,肤如凝脂明眸善睐。

“江琴,你喝不喝奶茶?”她站起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声音哑哑的,好像是风吹过焜黄的梧桐叶。

“啊,好——”我对着她仓促地笑笑,正好对上她黑宝石一样流光溢彩的眼睛,她V领的薄毛衣把身体裹出一个曼妙的弧度。我看着她摇曳生姿地走出去,心里莫名的一抖,然后看着自己身上笔挺僵硬的衬衫和凉凉的男式手表。

我残留的最后一点美丽和热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岁月完全地吞噬干净了。好像被磨掉了边角再也转不动的旧齿轮。16岁那年刚刚出国,迫不及待地把原来的校服剪成旧抹布,在国外的购物商场里一件件地试衣服,聚光灯照在镜子上,把我的轮廓照得圆润柔和——

妈的,老子当年也是个妞。我眯了眼睛看屏幕上陈奕迅声嘶力竭地吼着你当我是浮夸吧,脸上露出点嘲讽的微笑来。

然后徐庆春终于从你侬我侬里醒了过来:“给我点一首洛丽塔。”她用命令的口吻对坐在点歌机前面的苏鹿说道。夏北芦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一下苏鹿的腿,贺锦帆坐在角落里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大姐您今年都20了还洛丽塔——”

“姐愿意,你管呢。”徐庆春跋扈地扬了扬头,夹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做出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来,跟着音乐唱起歌。可能是因为喊多了,她的声音粗糙得好像一个风中哗啦哗啦响的编织袋,配上这首甜美的歌显得格外的奇怪。

“和我跳舞吧,洛丽塔,白色的,海边的沙。爱情还是要继续吧,十七岁,漫长夏。”

徐庆春唱得很投入,完全没有发现身边的人已经静了下来,有的像看一个拙劣的小丑一样笑着看她,有的干脆低着头玩起了手机。林家鸿推开门走出去了,“我要去洗手间——”他摆摆手解释道,那动作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喜欢一个人,洛丽塔,只喜欢一天好吗?或许从没有爱上他,只是爱了童话。”

徐庆春在满屋的寂静里握紧了话筒,她也发现了四周充满了敌意,这种嘲讽的敌意像是四面八风席卷来的海浪,把她淹没了,吞噬了,她的话筒就像是一块木板,让她在死鱼和叶子烧焦的腥味里无休无止地漂流,她在这片孤独的敌意里底气不足地把脚别得紧紧的,像是被剥夺了王位的女王一样,挺了挺瘦削的脊背,咳了几声,硬撑着继续唱下去。

“那个野菊花开了的窗台,窗帘卷起我的发,我把红舞鞋轻轻地丢下,不在乎了,洛丽塔。”

跟着献给爱丽丝轻灵的旋律,周围响起了轻轻的笑声,梁超往靠背上一躺,拖了长长的声音,“切了吧,大姐——”他朝苏鹿使了个眼色,苏鹿背朝着我,坐在点歌机前面,留下个色泽鲜艳的背影,然后她转过身,我本来以为她要去切歌,谁想到她忽然拿起麦克风来,迟疑地慢慢和上徐庆春的节拍。

“田野金黄了,洛丽塔,舞台就快搭好了。我们一样吗,洛丽塔,对孤单习惯了。”

苏鹿的声音很柔和,比徐庆春的声音略低一点,正好像是缓慢流动的温水一样,把一块破败不堪的编织袋温柔地轻轻托起来,轻盈地越过沙滩,越过礁石,变成水面上铺开的帆。更多玩手机的人抬起头来了,他们本来以为苏鹿一定会找一切机会让徐庆春下不来台,眼神里都充满了讶异。可是这两个声音合起来就有了一种意想不到的,绝妙的温暖,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满是来来回回冲刷的暖意,他们好像在被一种悠然降临的力量清洗。

“如果我不做自己的观众,还以为在爱着他。我坐着飞机到海边找他,多疯狂啊,洛丽塔。”

这首歌的旋律太单薄了,单薄得就像在寒冷里颤抖的蝉翼。玛丽莲就踩着这片单薄的旋律,拿着几杯奶茶撞了进来。本来拿着麦克风的人在KTV里是毋庸置疑的主角,但我忽然觉得我想要听到自己的声音,哪怕只为了这一刻对上玛丽莲波光潋滟的眼睛。在我张开嘴的那一刻,顾惊云和贺锦帆同时慢慢地哼起了这首歌的旋律,他们永远不会唱一首女生的歌,能哼出来调子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极限了,我在灯光交融的空旷里闭上眼睛,所有人的声音融在一起,好像几万股溪流汇集起来,变成了足以抵御寒冷的浪涛。

“都会忘记吧,洛丽塔,来不及带走的花,努力开放了一个夏,十七岁,海边,他。”

玛丽莲和夏北芦也一个接一个地唱起来,小小的房间里被猝然来临的善意涂抹的光亮四射,好像是傍晚所有的路灯一瞬间亮起的长街。所有的脸上一分钟之前的嘲讽和敌意变得荡然无存。洛,丽,塔,舌尖轻轻碰触下颚,这是小仙女在黑夜里轻盈地擦亮的萤火。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房间里荡漾的是热腾腾的奶茶的甜香气味,然后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等徐庆春唱完最后的结句,“爱情还是要继续吧,十七岁,漫长,夏。”几秒钟的默然,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相笑一笑,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眼神里都是从未有过的温情脉脉,平时他们就像看戏一样,事不关己地看着别人的大喜大悲。屋子里的所有人在短暂的静默之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来,为了徐庆春,为了在场的所有人,也为了自己。徐庆春坐在正中央,惊诧地看着大家,低下头去喜悦而羞涩地微笑了一下,那种表情就像一根被蓦然点亮的火柴,她转过脸去,迫不及待地看了一眼顾惊云,好像要分享这一刻的荣耀一样,顾惊云对她轻闲地笑,这两个人之间从来就没有过这种缓慢流动的安详。

直到我们走出了KTV,周围还是被一种温熙热闹的美好气氛笼罩着。在西雅图空旷的黑夜里,我看到徐庆春感激地看了一眼苏鹿,然后走进顾惊云的车里——她们在这个晚上,共同分享了一个奇迹。直到后来,我在什么地方听到这首歌的旋律,或者在大张旗鼓的广告牌上看到洛丽塔这三个字,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这个晚上。我想,就凭这那一刻魔法一样在每个人心里猝然亮起的善意,就足够让我们这些命运多舛后来各自流落到天涯海角的人再相思相忆许多年。